第18章 火光
城门洞里很黑。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尖着嗓子叫，像有人在哭。七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后背。墙砖凉，凉气透过棉袄往骨头里钻。云伟坐在最外面，靠着门洞的墙，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小凿子靠着他，睡着了。睡着也拉着他的袖子。
刘顺没睡。他蹲在云伟对面，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盯着黑暗里的什么。
“云伟。”
“嗯。”
“师父真的不来了？”
“不来。”
“就他一个人留在那？”
云伟没回答。
刘顺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没声音。云伟没看他。
张德也没睡。他靠在刘顺旁边，嘴里嚼着什么——也许是昨天剩的窝头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云伟，咱们到了江南，能干什么？”
“画锅。”
“画锅能吃饱吗？”
“不知道。”
张德不问了。
胖子靠在最里面，呼噜打得很响。矮子被他挤得歪着脑袋，嘴巴张着，口水流到棉袄上。胎记缩成一团，像只刺猬。
云伟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蓝布的，师父给的。硬硬的，硌手。半截炭条，半截指甲。师父说，炭条是生火用的。指甲是你师爷临死前咬断的。他把这两样东西塞进同一个布包里——火种和命。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师父的声音：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圈。
他心里有没有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地上画过很多圈——白粉画的，炭条画的，手指在雪地上画的。圆的不圆的，大的小的。画完了，站在里面，站在圈里就是台上。圈外的人看你，你看着圈外的人。
师父说，圈画在心里。心里的圈，不会被人踩掉，不会被雪盖住。
云伟把布包攥得更紧。
天快亮了。门缝里的风不那么尖了，声音变得闷，像有人在远处叹气。门洞里的黑暗慢慢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色。能看见人的脸了——刘顺的脸，干了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张德的脸，嘴唇上全是干皮。小凿子的脸，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外面有人声。兵丁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铁器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城门闩被抬起来的沉闷响声——木头磨石头，嘎——吱——
城门开了。
光涌进来。不是阳光。是灰白色的天光。雪地反着光，刺眼。
云伟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师弟们也站起来了。刘顺揉着眼睛，张德伸了个懒腰，胖子打着哈欠。小凿子松开云伟的袖子，揉揉手指，手指冻得发红，像胡萝卜。
“走。”
云伟走在最前面。出城门的时候，他低着头。守城的兵丁站在门洞两边，抱着长枪，枪头朝上。他们没看这些出城的人——难民、商贩、走江湖的，每天都一样。一个兵丁在打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喉咙。
出了城门，官道往南。路很宽，能并排走三四辆车。雪被踩实了，发黑。路中间是白的，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云伟走了几十步。停下来。
他回头了。
小凿子说，别回头。刘顺说，看了心里难受。他还是回头了。
北京城的城墙灰蒙蒙的，上面压着雪。城楼上的旗子冻住了，垂着，像一块僵了的布。城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闭不上的嘴。屋顶上的雪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看见青云社的方向——崇文门内，往东，两条街。看不见戏楼，看不见那块匾。但他知道在那里。
天边有一抹红。不是太阳。太阳还没出来。是火。火从城里升起来，起初是一点红，像一颗星。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火光照亮了城墙，城墙上的雪变成了红色。光在城墙上晃，像有人在上面泼水。
浓烟升起来，黑灰色的，一团一团往上涌。烟散了，又涌上来。散了，又涌上来。
那个方向。崇文门。青云社。
云伟的腿软了。不是站不稳，是迈不动。他想跑回去。脚已经抬起来了。但身子没动。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师父的声音。昨天夜里，师父坐在炕沿上，把那块蓝布包塞进他手里。师父的手在抖。
“拿着。别回头。”
别回头。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火光。火烧得很大，越来越大。他能想象出那是怎么烧的——戏楼的木头是松木，干了几十年，一点就着。戏台的柱子也是松木，比戏楼的还粗。火从戏台烧起来，窜到柱子上，柱子上的油漆噼啪响。然后烧到匾上。那块匾。铜粉描的字。“青云台”。金粉掉了大半。
云伟没动。
师弟们也停了。刘顺站在他身后，嘴巴张着，没声音。张德蹲在路边，抱着头。胖子跪下来了，膝盖砸在雪地上，闷的一声。矮子哭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冻在脸上，两道白印子。胎记一直在说“师父，师父，师父”，像念经。
小凿子拉着云伟的袖子，手在抖。
“师哥……师父……”
云伟没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师父给他签契书的那天。师父从王先生手里接过那张活契，看了看，折好，放进布包里。问他：“你想签死契吗？”他说：“不想。”师父说：“不想就不签。但是不签，你学的东西少。”他说：“少就少。”师父没再说什么。
想起师父教他贯口。师父说，你嗓子不行，唱不了。但你会念。念快一点，比唱好听。于是他就学《报菜名》。师父一句一句教他，舌头怎么放，气怎么换，字怎么咬。学了一个月，才念顺。
师父说，你是我见过最笨的徒弟。
但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想起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台，我给你留着。”
台留不住了。
火在烧。
云伟跪下来。
膝盖砸在雪地上。雪下面是冻土，硬邦邦的。他把身子伏下去，额头碰到雪。雪是凉的，凉得头皮发麻。直起身，再伏下去。第二个头，额头上的雪化了，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上，咸的。不是雪水。是眼泪。
第三个头。磕下去，没起来。额头贴在雪地上。雪是凉的，凉气往骨头里钻。土是硬的，硌得额头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听见远处火的声音——木头烧裂了，噼啪，噼啪，像鼓点。听见师父的呼吸——深，慢，像拉风箱。不，那不是师父的呼吸。那是风。
师父不会呼吸了。
火在烧。
他跪了很久。师弟们也跪下了。七个人，跪在官道上，面对着北京城。城里在烧，烧的是他们的家。戏楼，戏台，那块匾。还有师父。
师父没出来。
他知道师父没出来。师父的腿断了，走不动。就算腿没断，师父也不会出来。师父说过，台在，人在。台不在，人也不在。
师父不是说的。师父是做给大家看的。
云伟直起身。额头上全是雪水，脸上也全是水。分不清是雪化的，还是泪。
他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冷，是撑不住。站了一会儿，腿不抖了。
“走。”
声音不大。但师弟们都听见了。刘顺站起来，张德站起来，胖子矮子胎记都站起来了。小凿子拉着他的袖子，没松手。
云伟转过身。没有再看。
往南走。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尽头是天，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路也是灰的。
走了几十步，小凿子回头了。
“别看。”云伟说。
小凿子把头转回来。
云伟没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摸着怀里的布包。蓝布包，师父给的。里面是半截炭条，半截黑指甲。炭条是火种，指甲是命。
师父把命烧了。
他往前走。身后，火光还在烧。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他知道，往后不会再回头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盐粒。落在官道上，落在脚印上，落在他们肩上。
云伟走在最前面。
他把布包攥得更紧。胸口疼。
走。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尖着嗓子叫，像有人在哭。七个人缩在墙根底下，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后背。墙砖凉，凉气透过棉袄往骨头里钻。云伟坐在最外面，靠着门洞的墙，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小凿子靠着他，睡着了。睡着也拉着他的袖子。
刘顺没睡。他蹲在云伟对面，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盯着黑暗里的什么。
“云伟。”
“嗯。”
“师父真的不来了？”
“不来。”
“就他一个人留在那？”
云伟没回答。
刘顺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没声音。云伟没看他。
张德也没睡。他靠在刘顺旁边，嘴里嚼着什么——也许是昨天剩的窝头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云伟，咱们到了江南，能干什么？”
“画锅。”
“画锅能吃饱吗？”
“不知道。”
张德不问了。
胖子靠在最里面，呼噜打得很响。矮子被他挤得歪着脑袋，嘴巴张着，口水流到棉袄上。胎记缩成一团，像只刺猬。
云伟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蓝布的，师父给的。硬硬的，硌手。半截炭条，半截指甲。师父说，炭条是生火用的。指甲是你师爷临死前咬断的。他把这两样东西塞进同一个布包里——火种和命。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师父的声音：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圈。
他心里有没有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地上画过很多圈——白粉画的，炭条画的，手指在雪地上画的。圆的不圆的，大的小的。画完了，站在里面，站在圈里就是台上。圈外的人看你，你看着圈外的人。
师父说，圈画在心里。心里的圈，不会被人踩掉，不会被雪盖住。
云伟把布包攥得更紧。
天快亮了。门缝里的风不那么尖了，声音变得闷，像有人在远处叹气。门洞里的黑暗慢慢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色。能看见人的脸了——刘顺的脸，干了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张德的脸，嘴唇上全是干皮。小凿子的脸，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外面有人声。兵丁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铁器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城门闩被抬起来的沉闷响声——木头磨石头，嘎——吱——
城门开了。
光涌进来。不是阳光。是灰白色的天光。雪地反着光，刺眼。
云伟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师弟们也站起来了。刘顺揉着眼睛，张德伸了个懒腰，胖子打着哈欠。小凿子松开云伟的袖子，揉揉手指，手指冻得发红，像胡萝卜。
“走。”
云伟走在最前面。出城门的时候，他低着头。守城的兵丁站在门洞两边，抱着长枪，枪头朝上。他们没看这些出城的人——难民、商贩、走江湖的，每天都一样。一个兵丁在打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喉咙。
出了城门，官道往南。路很宽，能并排走三四辆车。雪被踩实了，发黑。路中间是白的，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云伟走了几十步。停下来。
他回头了。
小凿子说，别回头。刘顺说，看了心里难受。他还是回头了。
北京城的城墙灰蒙蒙的，上面压着雪。城楼上的旗子冻住了，垂着，像一块僵了的布。城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闭不上的嘴。屋顶上的雪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看见青云社的方向——崇文门内，往东，两条街。看不见戏楼，看不见那块匾。但他知道在那里。
天边有一抹红。不是太阳。太阳还没出来。是火。火从城里升起来，起初是一点红，像一颗星。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火光照亮了城墙，城墙上的雪变成了红色。光在城墙上晃，像有人在上面泼水。
浓烟升起来，黑灰色的，一团一团往上涌。烟散了，又涌上来。散了，又涌上来。
那个方向。崇文门。青云社。
云伟的腿软了。不是站不稳，是迈不动。他想跑回去。脚已经抬起来了。但身子没动。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师父的声音。昨天夜里，师父坐在炕沿上，把那块蓝布包塞进他手里。师父的手在抖。
“拿着。别回头。”
别回头。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火光。火烧得很大，越来越大。他能想象出那是怎么烧的——戏楼的木头是松木，干了几十年，一点就着。戏台的柱子也是松木，比戏楼的还粗。火从戏台烧起来，窜到柱子上，柱子上的油漆噼啪响。然后烧到匾上。那块匾。铜粉描的字。“青云台”。金粉掉了大半。
云伟没动。
师弟们也停了。刘顺站在他身后，嘴巴张着，没声音。张德蹲在路边，抱着头。胖子跪下来了，膝盖砸在雪地上，闷的一声。矮子哭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冻在脸上，两道白印子。胎记一直在说“师父，师父，师父”，像念经。
小凿子拉着云伟的袖子，手在抖。
“师哥……师父……”
云伟没说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师父给他签契书的那天。师父从王先生手里接过那张活契，看了看，折好，放进布包里。问他：“你想签死契吗？”他说：“不想。”师父说：“不想就不签。但是不签，你学的东西少。”他说：“少就少。”师父没再说什么。
想起师父教他贯口。师父说，你嗓子不行，唱不了。但你会念。念快一点，比唱好听。于是他就学《报菜名》。师父一句一句教他，舌头怎么放，气怎么换，字怎么咬。学了一个月，才念顺。
师父说，你是我见过最笨的徒弟。
但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想起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台，我给你留着。”
台留不住了。
火在烧。
云伟跪下来。
膝盖砸在雪地上。雪下面是冻土，硬邦邦的。他把身子伏下去，额头碰到雪。雪是凉的，凉得头皮发麻。直起身，再伏下去。第二个头，额头上的雪化了，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上，咸的。不是雪水。是眼泪。
第三个头。磕下去，没起来。额头贴在雪地上。雪是凉的，凉气往骨头里钻。土是硬的，硌得额头疼。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听见远处火的声音——木头烧裂了，噼啪，噼啪，像鼓点。听见师父的呼吸——深，慢，像拉风箱。不，那不是师父的呼吸。那是风。
师父不会呼吸了。
火在烧。
他跪了很久。师弟们也跪下了。七个人，跪在官道上，面对着北京城。城里在烧，烧的是他们的家。戏楼，戏台，那块匾。还有师父。
师父没出来。
他知道师父没出来。师父的腿断了，走不动。就算腿没断，师父也不会出来。师父说过，台在，人在。台不在，人也不在。
师父不是说的。师父是做给大家看的。
云伟直起身。额头上全是雪水，脸上也全是水。分不清是雪化的，还是泪。
他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冷，是撑不住。站了一会儿，腿不抖了。
“走。”
声音不大。但师弟们都听见了。刘顺站起来，张德站起来，胖子矮子胎记都站起来了。小凿子拉着他的袖子，没松手。
云伟转过身。没有再看。
往南走。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路的尽头是天，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路也是灰的。
走了几十步，小凿子回头了。
“别看。”云伟说。
小凿子把头转回来。
云伟没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摸着怀里的布包。蓝布包，师父给的。里面是半截炭条，半截黑指甲。炭条是火种，指甲是命。
师父把命烧了。
他往前走。身后，火光还在烧。但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他知道，往后不会再回头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盐粒。落在官道上，落在脚印上，落在他们肩上。
云伟走在最前面。
他把布包攥得更紧。胸口疼。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