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规矩
换了地方之后，头几天没什么人。
崇文门南边这片空地，靠近城墙，地上坑坑洼洼，堆着砖头瓦砾。风从城墙那边灌过来，比别处更冷。云伟蹲下来画圈，白粉撒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他画了三次，才画出一个完整的圈。
念了三段贯口，只落了两三个铜板。小凿子端着碗，手冻得通红。小锤子蹲在旁边，把铜板一个一个数，数了两遍，还是两个。
“师哥，今天人少。”小凿子说。
“嗯。”
“是不是地方不好？”
“嗯。”
“那咱们换个地方？”
云伟没回答。他把白粉收起来，看着师弟们。九个人，站在风里，缩着脖子，有的搓手，有的跺脚。刘顺的鼻子冻红了，张德的嘴唇裂了口子，胖子的鼻涕冻成了冰。他看了一圈，开口了。
“不画了。回去。”
“回去？去哪？”刘顺问。
“回破庙。有事说。”
九个人往回走。风从北边吹过来，推着他们的背，走得比平时快。小锤子走不快，小凿子拉着他的手。两个孩子落在最后面，云伟等他们。
回到破庙，天还亮着。云伟让所有人坐下。九个人，围成一圈，坐在稻草上。灶台上的锅还没刷，碗摞在墙角，盐包放在灶台边上。云伟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把钥匙和指甲放在面前的地上。
师弟们看着那两样东西，没人说话。
“今天立规矩。”云伟的声音不大，但破庙里很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什么规矩？”刘顺问。
云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偷。”
他看着每一个人。
“偷东西被抓到，打断手。没人替你去要。偷了，就别回来。”
张德问：“万一饿极了呢？”
“饿极了也不能偷。”
“饿死了呢？”
“饿死了也比当贼强。”
张德不问了。
云伟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抢。”
“不抢是什么意思？”胖子问。
“不抢别人的东西。不抢穷人的，不抢老人小孩的，不抢比我们弱的。”
“比我们强的呢？”
“比我们强的，你抢不过。”
胖子挠了挠头，不问了。
云伟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不跪。”
破庙里更静了。小凿子抬起头，看着云伟。小锤子也抬起头。
“什么叫不跪？”刘顺问。
“不给当官的跪，不给有钱的跪，不给拿刀的人跪。”
“那他们要杀我们呢？”
“杀也不跪。”
刘顺低下头。
云伟看着他的头顶。“刘顺，你跪过吗？”
刘顺没抬头。“跪过。签死契的时候，跪过。”
“以后不用了。”
刘顺抬起头。眼睛红了，没哭。
云伟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不签卖身契。”
他看着每一个人。
“活契不签，死契不签。谁的契都不签。”
“万一被人抓了，逼我们签呢？”李三泰问。
“那就不签。”
“不签会死。”
“死也不签。”
李三泰看着他，没再问了。
云伟伸出第五根手指。“第五——”
他停了一下。
“活着。”
小凿子问：“活着也算规矩？”
“算。”
“活着不是很容易吗？”
云伟看着他。“不容易。”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生锈的钥匙和半截黑指甲。钥匙是师父给的，指甲也是师父给的。师父把命烧了，把钥匙和指甲留给他。钥匙开什么锁，他不知道。指甲是谁的，他知道。
“这五条，谁做不到，现在就走。”
没人动。
“走了，还能吃一碗饭。”
还是没人动。
“不走，就要守规矩。犯了规矩，逐出去。到时候连一碗饭都没有。”
胖子问：“犯了规矩，能不能再回来？”
“不能。”
“一次都不能？”
“一次都不能。”
胖子低下头，不问了。
云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还有半锅水，凉的。他从墙上掰下一块白粉——不是画锅的白粉，是墙皮上掉的，白色的，粉末状。他把白粉捏碎了，撒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站一个人。
“这个圈，是台，也是规矩。在圈里，是画锅班的。出了圈，就不是了。”
他站在圈里。
“你们谁想好了，就进来。”
小凿子第一个站起来，走进圈里。他站在云伟旁边，抬头看着他。
“师哥，我不偷，不抢，不跪，不签契。我活着。”
云伟看着他，没说话。
小锤子也站起来，走进圈里。他拉着小凿子的手，站在另一边。
“我也不偷，不抢，不跪，不签契。我也活着。”
刘顺站起来。他走进圈里，站在小锤子旁边。
“云伟，我签过死契。跪过。但以后不会了。”
张德站起来。胖子站起来。矮子站起来。胎记站起来。李三泰站起来。九个人，站在圈里。圈不大，挤不下。有人站在圈线上，一只脚在圈里，一只脚在圈外。
“脚踩线的，算半个人。”云伟说。
李三泰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圈更挤了，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后背。但没人出去。
云伟蹲下来，用手指把圈描了一遍。白粉不够了，圈有些地方断了线。他描得很慢，一点一点，把断的地方接上。描完了，站起来。
“从今天起，画锅班正式立了。”
师弟们看着他。
“师父的台烧了。但咱们的台还在。圈在地上，台在圈里。圈在，台就在。”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举起来。
“这是师父留下的。他让我拿着，别回头。我没回头。但我回来了，看见了火。火是师父的命。他把命烧了，把钥匙留给我。钥匙开什么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锁着的东西，是师父要守住的。”
他把钥匙放回去，又掏出那半截指甲。
“这是师父的。他死的时候，指甲咬断了。烧焦了。我闻过，焦味。”
他把指甲放回去。
“师父把命烧了，把火种留给我。火种是炭条和指甲。炭条生火，指甲是命。火种在，命就在。”
小凿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哥，火种在哪？”
“在心里。”
小凿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有吗？”
“有。每个人都有。”
小凿子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
刘顺问：“云伟，咱们以后怎么办？”
“先活着。活着，才能想以后。”
“怎么活？”
“画锅。卖艺。挣了钱，买粮，买盐，买棉袄。等天暖了，往南走。”
“往南走？去哪？”
“江南。听说那边还没乱。”
刘顺没再问了。
云伟走出圈，蹲下来，把地上的圈擦掉。
“今天不画了。休息。明天继续。”
师弟们散了。小凿子和小锤子去捡柴，刘顺去刷锅，张德去烧水。胖子、矮子、胎记三个人蹲在墙角，不知道在说什么。李三泰一个人坐在庙门口，看着外面。
云伟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灰布包——傅山长给的。打开。钥匙，锁，药粉。钥匙生锈了，锁也生锈了，药粉用纸包着。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转不动。
他拔出来，又插进去，再转。还是转不动。
他把锁拿起来，对着光看。锁孔里面全是锈，堵死了。这把锁也许永远打不开了。但傅山长说，这把钥匙能开另一把锁。另一把锁在哪？他不知道。
他把钥匙和锁放回去，把药粉也放回去。灰布包塞回怀里。
小凿子和小锤子抱着柴回来了。柴不多，是枯树枝，一折就断。小凿子把柴堆在灶台边上，小锤子蹲下来，一根一根码整齐。
“师哥，明天还去崇文门南边吗？”
“去。”
“那边人少。”
“人少也得去。不去，连两个铜板都没有。”
小凿子不说了。
晚饭还是窝头煮盐。水开了，窝头放进去，煮软了，一人一碗。汤是咸的，窝头是淡的，嚼在一起，刚好。
小锤子吃完了，舔了舔碗底。“师哥，明天能吃干粮吗？不吃煮的。”
“为什么？”
“煮的软，吃不饱。干的硬，嚼着有劲。”
云伟看着他。“干的硬，咽不下去。”
“嚼久一点就能咽下去。”
“你嚼久一点，别人就把你的抢走了。”
小锤子低下头。
云伟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块窝头夹给他。“吃吧。”
小锤子接过去，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天黑了。师弟们睡了。云伟没睡。他坐在庙门口，看着外面。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风吹过来，冷。他把棉袄裹紧，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硌手，凉。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坐在炕沿上，把蓝布包塞进他手里。师父的手在抖。想起师父说，拿着，别回头。想起师父说，台，我给你留着。台没留住。但规矩留住了。不偷，不抢，不跪，不签契，活着。
五条规矩。每一条都是师父用命换来的。师父的腿断了，是因为不跪。师父的命没了，是因为不肯签契。
他把钥匙塞回怀里，站起来。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雪停了，风也停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转身回去，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是今天立的规矩。五条。他记住了。师弟们也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忘了就会死。
他翻了个身。小凿子靠着他，暖暖的。
天亮之后，还要去画锅。
圈在地上，规矩在心里。
圈会被人踩掉，规矩不会。
崇文门南边这片空地，靠近城墙，地上坑坑洼洼，堆着砖头瓦砾。风从城墙那边灌过来，比别处更冷。云伟蹲下来画圈，白粉撒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他画了三次，才画出一个完整的圈。
念了三段贯口，只落了两三个铜板。小凿子端着碗，手冻得通红。小锤子蹲在旁边，把铜板一个一个数，数了两遍，还是两个。
“师哥，今天人少。”小凿子说。
“嗯。”
“是不是地方不好？”
“嗯。”
“那咱们换个地方？”
云伟没回答。他把白粉收起来，看着师弟们。九个人，站在风里，缩着脖子，有的搓手，有的跺脚。刘顺的鼻子冻红了，张德的嘴唇裂了口子，胖子的鼻涕冻成了冰。他看了一圈，开口了。
“不画了。回去。”
“回去？去哪？”刘顺问。
“回破庙。有事说。”
九个人往回走。风从北边吹过来，推着他们的背，走得比平时快。小锤子走不快，小凿子拉着他的手。两个孩子落在最后面，云伟等他们。
回到破庙，天还亮着。云伟让所有人坐下。九个人，围成一圈，坐在稻草上。灶台上的锅还没刷，碗摞在墙角，盐包放在灶台边上。云伟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把钥匙和指甲放在面前的地上。
师弟们看着那两样东西，没人说话。
“今天立规矩。”云伟的声音不大，但破庙里很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什么规矩？”刘顺问。
云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偷。”
他看着每一个人。
“偷东西被抓到，打断手。没人替你去要。偷了，就别回来。”
张德问：“万一饿极了呢？”
“饿极了也不能偷。”
“饿死了呢？”
“饿死了也比当贼强。”
张德不问了。
云伟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不抢。”
“不抢是什么意思？”胖子问。
“不抢别人的东西。不抢穷人的，不抢老人小孩的，不抢比我们弱的。”
“比我们强的呢？”
“比我们强的，你抢不过。”
胖子挠了挠头，不问了。
云伟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不跪。”
破庙里更静了。小凿子抬起头，看着云伟。小锤子也抬起头。
“什么叫不跪？”刘顺问。
“不给当官的跪，不给有钱的跪，不给拿刀的人跪。”
“那他们要杀我们呢？”
“杀也不跪。”
刘顺低下头。
云伟看着他的头顶。“刘顺，你跪过吗？”
刘顺没抬头。“跪过。签死契的时候，跪过。”
“以后不用了。”
刘顺抬起头。眼睛红了，没哭。
云伟伸出第四根手指。“第四，不签卖身契。”
他看着每一个人。
“活契不签，死契不签。谁的契都不签。”
“万一被人抓了，逼我们签呢？”李三泰问。
“那就不签。”
“不签会死。”
“死也不签。”
李三泰看着他，没再问了。
云伟伸出第五根手指。“第五——”
他停了一下。
“活着。”
小凿子问：“活着也算规矩？”
“算。”
“活着不是很容易吗？”
云伟看着他。“不容易。”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生锈的钥匙和半截黑指甲。钥匙是师父给的，指甲也是师父给的。师父把命烧了，把钥匙和指甲留给他。钥匙开什么锁，他不知道。指甲是谁的，他知道。
“这五条，谁做不到，现在就走。”
没人动。
“走了，还能吃一碗饭。”
还是没人动。
“不走，就要守规矩。犯了规矩，逐出去。到时候连一碗饭都没有。”
胖子问：“犯了规矩，能不能再回来？”
“不能。”
“一次都不能？”
“一次都不能。”
胖子低下头，不问了。
云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锅里还有半锅水，凉的。他从墙上掰下一块白粉——不是画锅的白粉，是墙皮上掉的，白色的，粉末状。他把白粉捏碎了，撒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站一个人。
“这个圈，是台，也是规矩。在圈里，是画锅班的。出了圈，就不是了。”
他站在圈里。
“你们谁想好了，就进来。”
小凿子第一个站起来，走进圈里。他站在云伟旁边，抬头看着他。
“师哥，我不偷，不抢，不跪，不签契。我活着。”
云伟看着他，没说话。
小锤子也站起来，走进圈里。他拉着小凿子的手，站在另一边。
“我也不偷，不抢，不跪，不签契。我也活着。”
刘顺站起来。他走进圈里，站在小锤子旁边。
“云伟，我签过死契。跪过。但以后不会了。”
张德站起来。胖子站起来。矮子站起来。胎记站起来。李三泰站起来。九个人，站在圈里。圈不大，挤不下。有人站在圈线上，一只脚在圈里，一只脚在圈外。
“脚踩线的，算半个人。”云伟说。
李三泰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圈更挤了，肩膀挨着肩膀，膝盖顶着后背。但没人出去。
云伟蹲下来，用手指把圈描了一遍。白粉不够了，圈有些地方断了线。他描得很慢，一点一点，把断的地方接上。描完了，站起来。
“从今天起，画锅班正式立了。”
师弟们看着他。
“师父的台烧了。但咱们的台还在。圈在地上，台在圈里。圈在，台就在。”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举起来。
“这是师父留下的。他让我拿着，别回头。我没回头。但我回来了，看见了火。火是师父的命。他把命烧了，把钥匙留给我。钥匙开什么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锁着的东西，是师父要守住的。”
他把钥匙放回去，又掏出那半截指甲。
“这是师父的。他死的时候，指甲咬断了。烧焦了。我闻过，焦味。”
他把指甲放回去。
“师父把命烧了，把火种留给我。火种是炭条和指甲。炭条生火，指甲是命。火种在，命就在。”
小凿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哥，火种在哪？”
“在心里。”
小凿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有吗？”
“有。每个人都有。”
小凿子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
刘顺问：“云伟，咱们以后怎么办？”
“先活着。活着，才能想以后。”
“怎么活？”
“画锅。卖艺。挣了钱，买粮，买盐，买棉袄。等天暖了，往南走。”
“往南走？去哪？”
“江南。听说那边还没乱。”
刘顺没再问了。
云伟走出圈，蹲下来，把地上的圈擦掉。
“今天不画了。休息。明天继续。”
师弟们散了。小凿子和小锤子去捡柴，刘顺去刷锅，张德去烧水。胖子、矮子、胎记三个人蹲在墙角，不知道在说什么。李三泰一个人坐在庙门口，看着外面。
云伟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个灰布包——傅山长给的。打开。钥匙，锁，药粉。钥匙生锈了，锁也生锈了，药粉用纸包着。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转不动。
他拔出来，又插进去，再转。还是转不动。
他把锁拿起来，对着光看。锁孔里面全是锈，堵死了。这把锁也许永远打不开了。但傅山长说，这把钥匙能开另一把锁。另一把锁在哪？他不知道。
他把钥匙和锁放回去，把药粉也放回去。灰布包塞回怀里。
小凿子和小锤子抱着柴回来了。柴不多，是枯树枝，一折就断。小凿子把柴堆在灶台边上，小锤子蹲下来，一根一根码整齐。
“师哥，明天还去崇文门南边吗？”
“去。”
“那边人少。”
“人少也得去。不去，连两个铜板都没有。”
小凿子不说了。
晚饭还是窝头煮盐。水开了，窝头放进去，煮软了，一人一碗。汤是咸的，窝头是淡的，嚼在一起，刚好。
小锤子吃完了，舔了舔碗底。“师哥，明天能吃干粮吗？不吃煮的。”
“为什么？”
“煮的软，吃不饱。干的硬，嚼着有劲。”
云伟看着他。“干的硬，咽不下去。”
“嚼久一点就能咽下去。”
“你嚼久一点，别人就把你的抢走了。”
小锤子低下头。
云伟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块窝头夹给他。“吃吧。”
小锤子接过去，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天黑了。师弟们睡了。云伟没睡。他坐在庙门口，看着外面。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风吹过来，冷。他把棉袄裹紧，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硌手，凉。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坐在炕沿上，把蓝布包塞进他手里。师父的手在抖。想起师父说，拿着，别回头。想起师父说，台，我给你留着。台没留住。但规矩留住了。不偷，不抢，不跪，不签契，活着。
五条规矩。每一条都是师父用命换来的。师父的腿断了，是因为不跪。师父的命没了，是因为不肯签契。
他把钥匙塞回怀里，站起来。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雪停了，风也停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转身回去，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是今天立的规矩。五条。他记住了。师弟们也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忘了就会死。
他翻了个身。小凿子靠着他，暖暖的。
天亮之后，还要去画锅。
圈在地上，规矩在心里。
圈会被人踩掉，规矩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