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冷库醒来
林深被制冷设备的低频嗡鸣拽回人世。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睁不开眼，眼皮像被胶水粘住，表面结了层薄霜。他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冰凉的金属货架，铁皮吸走那点微薄的热量，刺痛顺着手臂往上蹿。他咬紧牙掀开眼皮，视线过了半分钟才清晰：头顶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积满灰垢；四周是高耸的金属货架，堆满冻得梆硬的塑料袋和纸箱，有些破了口，露出灰绿色的速冻豆角和发白的鱼丸。空气里有铁锈的腥味，还有制冷剂那种带甜腻的刺鼻气味。
他平躺在货架底层，脊背贴着金属条，左脸颊冻得没了知觉。右半边脸却有温热的湿润感，抬手去摸，指尖染上暗红。血从额头淌下来，已经半干，凝成薄壳，边缘翘起。他想翻身查看，肩膀一动，后颈就传来钻心的剧痛——那痛不像普通外伤，倒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嵌进了肩胛骨缝隙里，跟脊柱的棘突长在一起，稍微牵扯就牵动整片背肌，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住下唇，用左臂撑地翻过身，趴着伸手去够后颈。先碰到干硬的痂皮，绕过那些痂皮，触到了光滑冰凉的东西——金属。一个三指宽的十字架，从隆起的皮肤下凸出来，竖条垂直嵌入脊椎，横条向两侧延伸，末端没入肌肉深处。他沿边缘摸，找不到接头或缝隙。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皮肤与金属的接缝处，他触到了新生的肉芽——温热滑嫩，微微湿润，像是身体正在主动接纳这个异物，把它当作骨骼的一部分来生长愈合。
他猛地缩手，手肘撞上货架，几袋速冻水饺哗啦掉下。他趴在货架上喘气，胃里翻涌着恐惧和恶心。谁干的？他用力捶太阳穴，试图捞起记忆碎片。疼痛像撬棍，撬开了缝隙，碎片便哗啦啦涌出来。
教堂。黑色尖顶。漫天横抽的雪。他的妻子——面容模糊却让心脏撕裂的女人——穿着白裙子，被人架着走上塔楼的旋转石阶。她手脚被麻绳捆着，但拼命挣扎，回头朝他喊。他听不清声音，看得清口型，两个音节。他冲过去，雪齐膝深，每一步陷进去再拔出来。那些人把她按在尖顶十字架上，金属钉从她掌心穿过去，钉进木头横梁，血珠涌出，在寒风里凝成暗红冰珠。她喊第二声，风雪撕碎了声音。他摔倒了，额头磕在石阶上，有人拽住他的脚踝往后拖。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折断翅膀的海鸟挂在那根黑色手指顶端，渐渐不动了。然后一切断了。
他到了这里。
林深猛坐起来，十字架撞上货架，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大口吸进冰冷空气，肺部像刀刮过。他环顾客厅，没有教堂没有雪没有她。只有货架冻肉日光灯，和门缝里渗进来的冷风。他低头看自己，羽绒服破了几十道口子，左袖从肘部撕裂，灰色抓绒内胆上沾着深褐污渍。左臂外侧有道十厘米长的旧疤，边缘齐整，愈合完整，不记得怎么来的。
他扶着货架站起来，双腿发颤。冷库约二十平米，货架上码着冻肉速冻水饺和冰淇淋。他找到金属门，把手被焊死了，焊瘤堵死锁孔，门缝塞着毛巾。他捡起地上一个冻硬的午餐肉罐头，对准焊点狠砸。一下两下十下，手臂酸麻，焊点终于裂开细缝。他又撞三次，门吱呀开了。
外面是窄走廊，地面覆霜。尽头是超市卖场，货架倾颓，商品散落覆雪。他穿过卖场推开后门，夹着冰碴的狂风劈头砸来。
门外是彻底被白色吞没的世界。铅灰天空，云层极低。雪覆盖了一切，街道汽车路灯招牌全埋在厚雪下。风卷起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超市只剩半截，二楼以上被齐腰削断，断面露出扭曲钢筋和冰凌。街上的汽车大半埋在雪里，有些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人形冰雕，皮肤青紫，眼珠浑浊。他裹紧破羽绒服，踏入齐膝深的雪，每一步像在泥沼跋涉。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但本能告诉他不能留。冷库物资撑不了几天。他沿街道向东走，经过药店，橱窗碎了，货架空了大半；又经过面包店，烤炉翻倒，面粉袋冻成硬砖。这些场景引不起任何回忆，仿佛他昨天才降生。
走了四十分钟，体力耗尽。他看见一栋半塌的六层居民楼，三楼有几扇窗户完好。他挪进单元门，门轴锈死半挂在墙上，楼道堆满碎砖。他踩着废墟上三楼，看到几户人家门户洞开，家具东倒西歪。三楼东边的门锁坏了，他推门进去，客厅沙发上蜷着一具干尸，穿旧毛衣，头发花白。他屏住呼吸退出来，拐进对门卧室。
床上有凌乱被褥，衣柜敞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他蹲下来往床底扫，发现一个粉红色小书包，印着卡通兔子，拉链半开。他趴下去掏出来，拉开拉链：一盒只剩三根的蜡笔，一本涂色本，半瓶矿泉水，一包碎饼干。翻到涂色本最后几页，前面的画是歪扭的房子和太阳，最后一页让他停了——一只灰兔子，画得比例精准，红眼睛里有两个小黑点，直勾勾盯着画纸外。旁边用红蜡笔写了一行字，笔画颤抖：“会说话。”
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记忆深处浮起模糊画面：扎马尾的小女孩伏在桌上画画，阳光落在她琥珀色眼瞳里。旁边有人在笑，那笑声温柔得像他妻子。但画面一闪就散了。他烦躁地合上本子，手摸向后颈，十字架冰凉。
这时楼下传来响动。脚步声，很轻很碎，像小跑，带着滑倒又爬起的窸窣。他贴着卧室门缝往外看，一个瘦小身影走过走廊——六七岁的小女孩，穿脏兮兮的红色羽绒服，帽子下露出打结的黑发。她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残骸，缺了一只耳朵，棉花从破口鼓出来。她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下，偏头倾听，然后缓缓转身直直朝林深望过来。
“你背上长东西了。”她开口，声音轻带鼻音，“发光的东西，像圣诞树顶上的星星。”
林深推开门，蹲下来与她平视。她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瞳孔是浅琥珀色，亮得像两盏小灯。“你叫什么？”他问，嗓子沙哑。“朵朵。”她把兔子抱紧，“朵朵的朵。”他指着床底的书包问她是不是她的，她点头说跑的时候掉的。“为什么跑？”她垂下眼，沉默良久，抬手指了指他的后颈：“戴那个的人会抓我。他们说我是礼物，天父要的礼物。”
远处传来引擎轰鸣，不止一辆，越来越近。朵朵脸色骤变，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皮肉：“走，他们来了。”她朝上跑，翻过四楼塌陷的天花板缺口，手脚麻利得像小野猫。林深咬牙跟上，膝盖磕在翘起的楼板上渗出血。五楼窗口正对街道，他贴墙下望——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楼前，下来七八个穿黑色防寒服的人，戴统一面罩，胸口别着银色十字架。为首那人仰头扫视整栋楼。
朵朵蜷在墙角发抖：“他们抓了好多小孩，关在大笼子里。天父要喝我们的血。兔兔说天父病了，要喝零号的血才能好。我就是零号。”零号这个词像钉子敲进他脑子，敲出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多想，楼下脚步声已进单元门。他推开窗户，风雪灌入，对面屋顶隔着一米五的空隙。“能跳过去吗？”朵朵爬上窗台，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红色羽绒服划过弧线，稳稳落在对面。她翻过身朝他伸手。
林深跨上窗台时，门被踹开了。后颈十字架骤然发烫，烫得他弓起背。黑衣人端着玻璃管器械，管中流淌银色液体。液体擦着他耳朵射在墙上，墙面瞬间结出银白冰霜。他纵身跃出，左手堪堪扣住对面屋顶的混凝土檐口，整个人悬在半空。手指在滑脱，雪让边缘湿滑，体重正把指尖一寸寸拉下去。这时朵朵的小手死死攥住他手腕。一个六岁女孩的力气根本不够，他仍在往下坠，可后颈十字架再次灼烫，一股暖流沿脊柱涌向四肢，他的五根手指竟硬生生嵌进了混凝土里，像钉子扎进木头。他借力翻身滚上屋顶，趴在雪地里喘气。
对面窗户里，黑衣人没追来。为首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带刀疤的脸，从鼻翼切到嘴角。他隔着风雪望着林深，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那个动作缓慢郑重，像祭奠，也像警告。然后他转身离去，三辆越野车调头，引擎声渐远。
林深躺在屋顶上，雪花落满脸颊，融化成冰水。朵朵靠过来，把兔子残骸放在他胸口，小脑袋枕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他侧头看她，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嘴唇干裂却在梦中微微翕动。他闭上眼，妻子的画面又浮上来——她挂在尖顶上，血从掌心滴落。后颈十字架已经冷却，恢复金属冰凉，但沉甸甸压着他的脊椎，提醒他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他抱紧怀中这个自称零号的孩子，望着铅灰天空。那些人要抓她，他要保护她。十字架在后颈轻轻震颤，像某种信号。风雪愈紧，夜色将至。天亮了，他们还要继续走。
他平躺在货架底层，脊背贴着金属条，左脸颊冻得没了知觉。右半边脸却有温热的湿润感，抬手去摸，指尖染上暗红。血从额头淌下来，已经半干，凝成薄壳，边缘翘起。他想翻身查看，肩膀一动，后颈就传来钻心的剧痛——那痛不像普通外伤，倒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嵌进了肩胛骨缝隙里，跟脊柱的棘突长在一起，稍微牵扯就牵动整片背肌，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住下唇，用左臂撑地翻过身，趴着伸手去够后颈。先碰到干硬的痂皮，绕过那些痂皮，触到了光滑冰凉的东西——金属。一个三指宽的十字架，从隆起的皮肤下凸出来，竖条垂直嵌入脊椎，横条向两侧延伸，末端没入肌肉深处。他沿边缘摸，找不到接头或缝隙。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皮肤与金属的接缝处，他触到了新生的肉芽——温热滑嫩，微微湿润，像是身体正在主动接纳这个异物，把它当作骨骼的一部分来生长愈合。
他猛地缩手，手肘撞上货架，几袋速冻水饺哗啦掉下。他趴在货架上喘气，胃里翻涌着恐惧和恶心。谁干的？他用力捶太阳穴，试图捞起记忆碎片。疼痛像撬棍，撬开了缝隙，碎片便哗啦啦涌出来。
教堂。黑色尖顶。漫天横抽的雪。他的妻子——面容模糊却让心脏撕裂的女人——穿着白裙子，被人架着走上塔楼的旋转石阶。她手脚被麻绳捆着，但拼命挣扎，回头朝他喊。他听不清声音，看得清口型，两个音节。他冲过去，雪齐膝深，每一步陷进去再拔出来。那些人把她按在尖顶十字架上，金属钉从她掌心穿过去，钉进木头横梁，血珠涌出，在寒风里凝成暗红冰珠。她喊第二声，风雪撕碎了声音。他摔倒了，额头磕在石阶上，有人拽住他的脚踝往后拖。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折断翅膀的海鸟挂在那根黑色手指顶端，渐渐不动了。然后一切断了。
他到了这里。
林深猛坐起来，十字架撞上货架，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大口吸进冰冷空气，肺部像刀刮过。他环顾客厅，没有教堂没有雪没有她。只有货架冻肉日光灯，和门缝里渗进来的冷风。他低头看自己，羽绒服破了几十道口子，左袖从肘部撕裂，灰色抓绒内胆上沾着深褐污渍。左臂外侧有道十厘米长的旧疤，边缘齐整，愈合完整，不记得怎么来的。
他扶着货架站起来，双腿发颤。冷库约二十平米，货架上码着冻肉速冻水饺和冰淇淋。他找到金属门，把手被焊死了，焊瘤堵死锁孔，门缝塞着毛巾。他捡起地上一个冻硬的午餐肉罐头，对准焊点狠砸。一下两下十下，手臂酸麻，焊点终于裂开细缝。他又撞三次，门吱呀开了。
外面是窄走廊，地面覆霜。尽头是超市卖场，货架倾颓，商品散落覆雪。他穿过卖场推开后门，夹着冰碴的狂风劈头砸来。
门外是彻底被白色吞没的世界。铅灰天空，云层极低。雪覆盖了一切，街道汽车路灯招牌全埋在厚雪下。风卷起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超市只剩半截，二楼以上被齐腰削断，断面露出扭曲钢筋和冰凌。街上的汽车大半埋在雪里，有些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人形冰雕，皮肤青紫，眼珠浑浊。他裹紧破羽绒服，踏入齐膝深的雪，每一步像在泥沼跋涉。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但本能告诉他不能留。冷库物资撑不了几天。他沿街道向东走，经过药店，橱窗碎了，货架空了大半；又经过面包店，烤炉翻倒，面粉袋冻成硬砖。这些场景引不起任何回忆，仿佛他昨天才降生。
走了四十分钟，体力耗尽。他看见一栋半塌的六层居民楼，三楼有几扇窗户完好。他挪进单元门，门轴锈死半挂在墙上，楼道堆满碎砖。他踩着废墟上三楼，看到几户人家门户洞开，家具东倒西歪。三楼东边的门锁坏了，他推门进去，客厅沙发上蜷着一具干尸，穿旧毛衣，头发花白。他屏住呼吸退出来，拐进对门卧室。
床上有凌乱被褥，衣柜敞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他蹲下来往床底扫，发现一个粉红色小书包，印着卡通兔子，拉链半开。他趴下去掏出来，拉开拉链：一盒只剩三根的蜡笔，一本涂色本，半瓶矿泉水，一包碎饼干。翻到涂色本最后几页，前面的画是歪扭的房子和太阳，最后一页让他停了——一只灰兔子，画得比例精准，红眼睛里有两个小黑点，直勾勾盯着画纸外。旁边用红蜡笔写了一行字，笔画颤抖：“会说话。”
他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记忆深处浮起模糊画面：扎马尾的小女孩伏在桌上画画，阳光落在她琥珀色眼瞳里。旁边有人在笑，那笑声温柔得像他妻子。但画面一闪就散了。他烦躁地合上本子，手摸向后颈，十字架冰凉。
这时楼下传来响动。脚步声，很轻很碎，像小跑，带着滑倒又爬起的窸窣。他贴着卧室门缝往外看，一个瘦小身影走过走廊——六七岁的小女孩，穿脏兮兮的红色羽绒服，帽子下露出打结的黑发。她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残骸，缺了一只耳朵，棉花从破口鼓出来。她走到楼梯口突然停下，偏头倾听，然后缓缓转身直直朝林深望过来。
“你背上长东西了。”她开口，声音轻带鼻音，“发光的东西，像圣诞树顶上的星星。”
林深推开门，蹲下来与她平视。她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瞳孔是浅琥珀色，亮得像两盏小灯。“你叫什么？”他问，嗓子沙哑。“朵朵。”她把兔子抱紧，“朵朵的朵。”他指着床底的书包问她是不是她的，她点头说跑的时候掉的。“为什么跑？”她垂下眼，沉默良久，抬手指了指他的后颈：“戴那个的人会抓我。他们说我是礼物，天父要的礼物。”
远处传来引擎轰鸣，不止一辆，越来越近。朵朵脸色骤变，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皮肉：“走，他们来了。”她朝上跑，翻过四楼塌陷的天花板缺口，手脚麻利得像小野猫。林深咬牙跟上，膝盖磕在翘起的楼板上渗出血。五楼窗口正对街道，他贴墙下望——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楼前，下来七八个穿黑色防寒服的人，戴统一面罩，胸口别着银色十字架。为首那人仰头扫视整栋楼。
朵朵蜷在墙角发抖：“他们抓了好多小孩，关在大笼子里。天父要喝我们的血。兔兔说天父病了，要喝零号的血才能好。我就是零号。”零号这个词像钉子敲进他脑子，敲出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多想，楼下脚步声已进单元门。他推开窗户，风雪灌入，对面屋顶隔着一米五的空隙。“能跳过去吗？”朵朵爬上窗台，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红色羽绒服划过弧线，稳稳落在对面。她翻过身朝他伸手。
林深跨上窗台时，门被踹开了。后颈十字架骤然发烫，烫得他弓起背。黑衣人端着玻璃管器械，管中流淌银色液体。液体擦着他耳朵射在墙上，墙面瞬间结出银白冰霜。他纵身跃出，左手堪堪扣住对面屋顶的混凝土檐口，整个人悬在半空。手指在滑脱，雪让边缘湿滑，体重正把指尖一寸寸拉下去。这时朵朵的小手死死攥住他手腕。一个六岁女孩的力气根本不够，他仍在往下坠，可后颈十字架再次灼烫，一股暖流沿脊柱涌向四肢，他的五根手指竟硬生生嵌进了混凝土里，像钉子扎进木头。他借力翻身滚上屋顶，趴在雪地里喘气。
对面窗户里，黑衣人没追来。为首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带刀疤的脸，从鼻翼切到嘴角。他隔着风雪望着林深，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那个动作缓慢郑重，像祭奠，也像警告。然后他转身离去，三辆越野车调头，引擎声渐远。
林深躺在屋顶上，雪花落满脸颊，融化成冰水。朵朵靠过来，把兔子残骸放在他胸口，小脑袋枕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他侧头看她，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嘴唇干裂却在梦中微微翕动。他闭上眼，妻子的画面又浮上来——她挂在尖顶上，血从掌心滴落。后颈十字架已经冷却，恢复金属冰凉，但沉甸甸压着他的脊椎，提醒他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他抱紧怀中这个自称零号的孩子，望着铅灰天空。那些人要抓她，他要保护她。十字架在后颈轻轻震颤，像某种信号。风雪愈紧，夜色将至。天亮了，他们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