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兄弟阋墙
向之礼和碧荷各有心事，余下路程便闷了许多。
他在坊市几家铁匠铺定了大缸，又购买了不少金属材料。
此刻，圣龙城，王宫，朝会。
议题只有一个——两年后的“罗天大醮“。
老国王康正端坐龙椅。
九龙冠冕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膝下三子。
庶出的老三康季不喜政事。
剩下两个嫡子，各有门阀撑腰。明争暗斗，从没消停过。
眼下形势明朗：谁主持罗天大醮，谁就更能搭上三大宗门的线，谁就更可能坐上那张龙椅。
朝堂上为此事已经吵了小半个月。
大王子康伯捻着玄玉扳指。
狭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慢悠悠开口了。
“二弟，带兵打仗你是好手。“
语气比蜜还甜。
“可接待仙长这事——“
“万一虑事不周，得罪了仙人，惹来灾殃……“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没说完，留白比说完更狠。
康仲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砰！“
一掌拍在案上。
青瓷茶盏弹起来，摔了个粉碎。
“大哥说话能不能不拐弯抹角！“
康仲鎏金护腕在袖里摩擦。
“仙长们是强者！“
“你这种猥琐做派，能得到强者青睐？！“
康伯不紧不慢。
掸了掸蟒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二弟，你穿着武器上朝……“
他呼出的气带着寒意。
“是不是父王不把差事给你——“
“你也想把父王打杀了？“
这话比刀子还毒。
“放你娘的屁！“
康仲额角青筋暴起。
反手一掌劈向鲸骨桌。
“咔嚓！“
桌面应声炸裂。
飞溅的骨屑划过康伯脸颊。
一道血线，渗出了滴滴血珠。
“老子现在就剁了你那根搅屎的舌头！“
康仲双目赤红，猛踏脚下金砖，蟒袍下的肌肉虬结如盘龙。
康伯舔了舔嘴角的血珠，脸上笑意反而更浓了。
“二弟这脾气……“
“怕是主持罗天大醮时要和仙长动起手来。“
“你——！“
康仲踏前一步。
“放肆！“
老国王突然咳嗽，珠帘剧烈晃动。
康正瞥了眼老三康季。
这个儿子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完全置身事外。
他再看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儿子。
他脸上阴霾越来越重。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此事容后再议！“
老国王一甩袍袖，愤然离去。
“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还没落下，朝臣已分成两队。
跟着各自的王子鱼贯而出。
偌大的议事厅。
只剩康季还在品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入夜，外城，协和帮，庆功宴。
一桌人围坐。
向之礼、董小姐，还有几个面色不善的护法。
“向兄“董小姐推过来四个皮囊，“鱼怪换的四十枚中级灵石。“
向之礼笑了笑，只取了两个。
“有言在先的，董帮主救了我的命，还介绍修仙门路，咱们二一添作五。“
董小姐脸色潮红。
这可是两千低级灵石！够协和帮忙活五六年了。
她伸手想摸灵石。
想到那三坨肉，又缩了回去。
向之礼见状，边顺手把四个皮带都收下，郑重放入怀中：“有一事还要麻烦董帮主。“
“向兄但说无妨。“
“我想托贵帮寻一处酒楼的上房。“
董小姐眉头微皱。
“怎么？“她扫了一圈那几个护法。
“是奴家招待不周？“
“还是帮里的兄弟怠慢了向兄？“
向之礼正要解释。
“如果不是……“
董小姐直接打断。
“我倒有个提议。“
“董帮主请讲。“
“我想聘请向兄做协和帮的客卿。“
“向兄喜欢清净，我在协和帮旁边为向兄单独租个小院。也好相互照应。“
向之礼沉吟不语。
董小姐连忙用眼神暗示了一个护法。
那护法虽然脸上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但仍劝道：
“向兄弟！这客卿不比长老、护法。“
“每个月帮里孝敬些灵石。“
“就算帮里遭了灭门大祸。“
“向兄弟不愿出手，也是无妨的。“
向之礼心里一盘算：这份差事，权利多，义务少。
而且自己修仙的门路，还有求于人。
便点头应了。
董小姐大喜。
几个护法也松了口气，看来这小子和自己心上人不是那回事。
场面逐渐热了起来。
酒过三巡后，吹牛自然成了保留曲目。
特别是王室的秘辛，更是压轴曲目。
向之礼虽然修为跌落，但元神尚在，凡酒自然不醉。
这些王族秘辛，管他几分真，几分假，但关系到他修仙入门的大事，自己听着便好。
此时一名中年护法，神神秘秘得扫试了一圈。
然后故意压低声量：“听说今天朝会上……“
这个护法又扫视了一圈，然后把声音控制在本桌人需仔细听才能听到的音量。
“二王子差点对大王子动手！“
桌上其他护法闻言，皆嗤笑道：
“那个二愣子！“
“以为大头兵拥护就了不起了？还敢觊觎皇位？“
“他也不想想，他外祖父不过是个兵头，靠军功勉强封了爵。“
“对！他娘虽也是皇后，毕竟是续弦的。怎么能跟大皇子母后原配相比！“
“是呀！大皇子母后可是神龙国的嫡公主呢！“
向之礼默默听着，心里已经转过七八个弯。
这协和帮多半依附大王子。
这些护法也都是破落贵族居多，很多人也都是庶出。
否则也不至于跑到外城，给一个三流帮派当什么护法了。
但却不晓得为何这般“上岸第一剑，先斩同道人“。
此刻反而对维护嫡庶尊卑这么热衷……
董小姐见向之礼一言不发，连忙解释：“向兄，奴家给你讲讲形势。“
“愿闻其详。“
“咱们五龙海各国“董小姐放下酒杯，“都是王室和门阀共治。“
“大王子的母亲是神龙国公主，现在分管内政。“
“我们商帮的海外贸易勘合都归他管。“
“二王子天生蛮力，行军打仗是把好手。“
“和军功新贵们走得近，仅此而已。“
“三皇子呢？“向之礼问。
一个护法抢话。
“老三？平民宫女生的。“
“整天混勾栏瓦舍，和酸儒们搅在一起。“
语气里满是鄙夷。
董小姐接过话茬。
“我们世家、商会等都唯大王子马首是瞻。“
“大王子礼贤下士。我已托家族为向兄打点。以向兄的人才，定得青睐。“
向之礼抱拳：“有劳董帮主。若有资费不够之处，我定补上。“
心中却不以为意，这大王子恐怕会特别看重出身，自己未必能够入其法眼。
此刻，帮众们开始一轮轮敬酒。
海上讨生活，能耐就是一切。
向之礼力斩三大海盗头目的事迹在帮众嘴里越传越邪乎。
他也不推辞，一杯接一杯，千杯不醉。
却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回到了向家的镖局。
回到了那段热烈滚烫的日子。
第二天。
董小姐果然送来一把钥匙。
外加十枚低级灵石，这是一年的客卿酬金。
小院幽静得很，向之礼很满意。
送走董小姐。
他直奔圣龙城的“火社“。
明王诀第三层需要烈火配合魔气锤炼肉身，以金铁之精华将肉身炼成顶阶法器。
第三层修成，仅凭肉体，便可硬扛筑基修士全力一击。
筑基修士可以用真火炼器。
结丹期更有丹火可用。
但现在的他只能找地火。
半晌，向之礼皱着眉从“火社“走出来。
太弱！这地火脉，炼凡铁都勉强。
只得另找了。
对面街面上一阵喧哗。
一辆镶银的马车。
堵了半条街。
“瞎了眼了！“
一个银衫胖子踹翻了粗陶碗。
铜钱滚了一地。
“敢挡本公子的路！“
麻衣老者护住身后的小女孩。
“少爷开恩——“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我孙女不小心冲撞了公子的马车……“
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石板缝隙。
向之礼停下脚步。
“冲撞？“
胖子低头看了眼袖口，虽然那上面根本没有任何污渍。
马车后窜出三个家丁，手里掂着镶铜包铁的木棍，劈头就要往下砸。
向之礼瞳孔一缩。
那种棍子，他可太熟了。
在县衙大牢，他不知道挨过多少下。
双腿被敲断的剧痛，隔着几十年光阴，依然清晰。
他捏紧了拳头，大拇指在食指上开始摩挲。
“爷爷！“女童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胖公子的腿，“不要打我爷爷……“
“滚开！“胖子一脚踹翻小姑娘。
“弄脏了老子的衣服，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低头一看。
“咦？！“
眼睛亮了。
“这小妮子长得倒不赖。拉回去抵债！“
“不要！“老者从补丁摞补丁的夹袄里掏出半块碎银，高举过头顶。
“我赔……我赔公子。“
家丁一把夺过银子，嗤笑道：
“你知道我们少爷这冰绸多金贵？“
“这点钱连针线都不够。“
剩下的两个家丁七手八脚去捆小姑娘。
小姑娘发了狠，一口咬住家丁的手。
“啊——“
“啪！“
一记耳光。
小姑娘脑袋一歪，昏过去了。
老者疯了似的扑上去。
胖子则踩住老者的后颈，往污水坑里碾。
“妈的！不知好歹。“
“老子看上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水中倒映出一张脸。
向之礼的脸。
皱着眉。
他看见女童冻疮密布的小手！
还攥着半块硬馍。
看见老者磨破的草鞋！
露出紫黑的脚趾。
看见那只不断把人往污水里踩的靴子！
向之礼喉结滚了一下。
拳头握紧，又想着要慢慢松开。
修仙。
求长生大道。
要夺天地之造化。
要逆天而行。
凡人在修士眼里不过是蝼蚁。
典籍上写得清清楚楚。
修士屠灭一个家族，屠灭一座城。
屡见不鲜。
理智告诉他“你只是这个城邦的过客“。
这种不平事，天天都在发生。
自己管得过来么？
凡人的喜怒哀乐和自己的长生大道有什么关系？
得过且过，视若不见，不沾因果，才能修得长生久视。
可是，不管？！
自己的心能平静吗？
念头能通达吗？
他想起自己在县衙被屈打成招的时候。
没人替他说话！
没人！
就像现在，老人和孩子被当街凌辱。
没人替他们说话！
没人！
向之礼嘴角勾起一丝自嘲。
妈的！
说好的视凡人如蝼蚁呢？
说好的长生大道压过一切呢？
自己怎么就连拳头都松不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拇指搓了搓食指。
这是他动杀机的习惯动作！
污水坑里那只靴子还在碾。
“住手！“
声音不大。
但很稳。
向之礼一愣。
看见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布衣青年。
向之礼的手指停了，眯起眼睛。
他在坊市几家铁匠铺定了大缸，又购买了不少金属材料。
此刻，圣龙城，王宫，朝会。
议题只有一个——两年后的“罗天大醮“。
老国王康正端坐龙椅。
九龙冠冕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膝下三子。
庶出的老三康季不喜政事。
剩下两个嫡子，各有门阀撑腰。明争暗斗，从没消停过。
眼下形势明朗：谁主持罗天大醮，谁就更能搭上三大宗门的线，谁就更可能坐上那张龙椅。
朝堂上为此事已经吵了小半个月。
大王子康伯捻着玄玉扳指。
狭长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慢悠悠开口了。
“二弟，带兵打仗你是好手。“
语气比蜜还甜。
“可接待仙长这事——“
“万一虑事不周，得罪了仙人，惹来灾殃……“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没说完，留白比说完更狠。
康仲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砰！“
一掌拍在案上。
青瓷茶盏弹起来，摔了个粉碎。
“大哥说话能不能不拐弯抹角！“
康仲鎏金护腕在袖里摩擦。
“仙长们是强者！“
“你这种猥琐做派，能得到强者青睐？！“
康伯不紧不慢。
掸了掸蟒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二弟，你穿着武器上朝……“
他呼出的气带着寒意。
“是不是父王不把差事给你——“
“你也想把父王打杀了？“
这话比刀子还毒。
“放你娘的屁！“
康仲额角青筋暴起。
反手一掌劈向鲸骨桌。
“咔嚓！“
桌面应声炸裂。
飞溅的骨屑划过康伯脸颊。
一道血线，渗出了滴滴血珠。
“老子现在就剁了你那根搅屎的舌头！“
康仲双目赤红，猛踏脚下金砖，蟒袍下的肌肉虬结如盘龙。
康伯舔了舔嘴角的血珠，脸上笑意反而更浓了。
“二弟这脾气……“
“怕是主持罗天大醮时要和仙长动起手来。“
“你——！“
康仲踏前一步。
“放肆！“
老国王突然咳嗽，珠帘剧烈晃动。
康正瞥了眼老三康季。
这个儿子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完全置身事外。
他再看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儿子。
他脸上阴霾越来越重。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此事容后再议！“
老国王一甩袍袖，愤然离去。
“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还没落下，朝臣已分成两队。
跟着各自的王子鱼贯而出。
偌大的议事厅。
只剩康季还在品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入夜，外城，协和帮，庆功宴。
一桌人围坐。
向之礼、董小姐，还有几个面色不善的护法。
“向兄“董小姐推过来四个皮囊，“鱼怪换的四十枚中级灵石。“
向之礼笑了笑，只取了两个。
“有言在先的，董帮主救了我的命，还介绍修仙门路，咱们二一添作五。“
董小姐脸色潮红。
这可是两千低级灵石！够协和帮忙活五六年了。
她伸手想摸灵石。
想到那三坨肉，又缩了回去。
向之礼见状，边顺手把四个皮带都收下，郑重放入怀中：“有一事还要麻烦董帮主。“
“向兄但说无妨。“
“我想托贵帮寻一处酒楼的上房。“
董小姐眉头微皱。
“怎么？“她扫了一圈那几个护法。
“是奴家招待不周？“
“还是帮里的兄弟怠慢了向兄？“
向之礼正要解释。
“如果不是……“
董小姐直接打断。
“我倒有个提议。“
“董帮主请讲。“
“我想聘请向兄做协和帮的客卿。“
“向兄喜欢清净，我在协和帮旁边为向兄单独租个小院。也好相互照应。“
向之礼沉吟不语。
董小姐连忙用眼神暗示了一个护法。
那护法虽然脸上露出不愿意的表情，但仍劝道：
“向兄弟！这客卿不比长老、护法。“
“每个月帮里孝敬些灵石。“
“就算帮里遭了灭门大祸。“
“向兄弟不愿出手，也是无妨的。“
向之礼心里一盘算：这份差事，权利多，义务少。
而且自己修仙的门路，还有求于人。
便点头应了。
董小姐大喜。
几个护法也松了口气，看来这小子和自己心上人不是那回事。
场面逐渐热了起来。
酒过三巡后，吹牛自然成了保留曲目。
特别是王室的秘辛，更是压轴曲目。
向之礼虽然修为跌落，但元神尚在，凡酒自然不醉。
这些王族秘辛，管他几分真，几分假，但关系到他修仙入门的大事，自己听着便好。
此时一名中年护法，神神秘秘得扫试了一圈。
然后故意压低声量：“听说今天朝会上……“
这个护法又扫视了一圈，然后把声音控制在本桌人需仔细听才能听到的音量。
“二王子差点对大王子动手！“
桌上其他护法闻言，皆嗤笑道：
“那个二愣子！“
“以为大头兵拥护就了不起了？还敢觊觎皇位？“
“他也不想想，他外祖父不过是个兵头，靠军功勉强封了爵。“
“对！他娘虽也是皇后，毕竟是续弦的。怎么能跟大皇子母后原配相比！“
“是呀！大皇子母后可是神龙国的嫡公主呢！“
向之礼默默听着，心里已经转过七八个弯。
这协和帮多半依附大王子。
这些护法也都是破落贵族居多，很多人也都是庶出。
否则也不至于跑到外城，给一个三流帮派当什么护法了。
但却不晓得为何这般“上岸第一剑，先斩同道人“。
此刻反而对维护嫡庶尊卑这么热衷……
董小姐见向之礼一言不发，连忙解释：“向兄，奴家给你讲讲形势。“
“愿闻其详。“
“咱们五龙海各国“董小姐放下酒杯，“都是王室和门阀共治。“
“大王子的母亲是神龙国公主，现在分管内政。“
“我们商帮的海外贸易勘合都归他管。“
“二王子天生蛮力，行军打仗是把好手。“
“和军功新贵们走得近，仅此而已。“
“三皇子呢？“向之礼问。
一个护法抢话。
“老三？平民宫女生的。“
“整天混勾栏瓦舍，和酸儒们搅在一起。“
语气里满是鄙夷。
董小姐接过话茬。
“我们世家、商会等都唯大王子马首是瞻。“
“大王子礼贤下士。我已托家族为向兄打点。以向兄的人才，定得青睐。“
向之礼抱拳：“有劳董帮主。若有资费不够之处，我定补上。“
心中却不以为意，这大王子恐怕会特别看重出身，自己未必能够入其法眼。
此刻，帮众们开始一轮轮敬酒。
海上讨生活，能耐就是一切。
向之礼力斩三大海盗头目的事迹在帮众嘴里越传越邪乎。
他也不推辞，一杯接一杯，千杯不醉。
却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回到了向家的镖局。
回到了那段热烈滚烫的日子。
第二天。
董小姐果然送来一把钥匙。
外加十枚低级灵石，这是一年的客卿酬金。
小院幽静得很，向之礼很满意。
送走董小姐。
他直奔圣龙城的“火社“。
明王诀第三层需要烈火配合魔气锤炼肉身，以金铁之精华将肉身炼成顶阶法器。
第三层修成，仅凭肉体，便可硬扛筑基修士全力一击。
筑基修士可以用真火炼器。
结丹期更有丹火可用。
但现在的他只能找地火。
半晌，向之礼皱着眉从“火社“走出来。
太弱！这地火脉，炼凡铁都勉强。
只得另找了。
对面街面上一阵喧哗。
一辆镶银的马车。
堵了半条街。
“瞎了眼了！“
一个银衫胖子踹翻了粗陶碗。
铜钱滚了一地。
“敢挡本公子的路！“
麻衣老者护住身后的小女孩。
“少爷开恩——“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我孙女不小心冲撞了公子的马车……“
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石板缝隙。
向之礼停下脚步。
“冲撞？“
胖子低头看了眼袖口，虽然那上面根本没有任何污渍。
马车后窜出三个家丁，手里掂着镶铜包铁的木棍，劈头就要往下砸。
向之礼瞳孔一缩。
那种棍子，他可太熟了。
在县衙大牢，他不知道挨过多少下。
双腿被敲断的剧痛，隔着几十年光阴，依然清晰。
他捏紧了拳头，大拇指在食指上开始摩挲。
“爷爷！“女童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胖公子的腿，“不要打我爷爷……“
“滚开！“胖子一脚踹翻小姑娘。
“弄脏了老子的衣服，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低头一看。
“咦？！“
眼睛亮了。
“这小妮子长得倒不赖。拉回去抵债！“
“不要！“老者从补丁摞补丁的夹袄里掏出半块碎银，高举过头顶。
“我赔……我赔公子。“
家丁一把夺过银子，嗤笑道：
“你知道我们少爷这冰绸多金贵？“
“这点钱连针线都不够。“
剩下的两个家丁七手八脚去捆小姑娘。
小姑娘发了狠，一口咬住家丁的手。
“啊——“
“啪！“
一记耳光。
小姑娘脑袋一歪，昏过去了。
老者疯了似的扑上去。
胖子则踩住老者的后颈，往污水坑里碾。
“妈的！不知好歹。“
“老子看上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水中倒映出一张脸。
向之礼的脸。
皱着眉。
他看见女童冻疮密布的小手！
还攥着半块硬馍。
看见老者磨破的草鞋！
露出紫黑的脚趾。
看见那只不断把人往污水里踩的靴子！
向之礼喉结滚了一下。
拳头握紧，又想着要慢慢松开。
修仙。
求长生大道。
要夺天地之造化。
要逆天而行。
凡人在修士眼里不过是蝼蚁。
典籍上写得清清楚楚。
修士屠灭一个家族，屠灭一座城。
屡见不鲜。
理智告诉他“你只是这个城邦的过客“。
这种不平事，天天都在发生。
自己管得过来么？
凡人的喜怒哀乐和自己的长生大道有什么关系？
得过且过，视若不见，不沾因果，才能修得长生久视。
可是，不管？！
自己的心能平静吗？
念头能通达吗？
他想起自己在县衙被屈打成招的时候。
没人替他说话！
没人！
就像现在，老人和孩子被当街凌辱。
没人替他们说话！
没人！
向之礼嘴角勾起一丝自嘲。
妈的！
说好的视凡人如蝼蚁呢？
说好的长生大道压过一切呢？
自己怎么就连拳头都松不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拇指搓了搓食指。
这是他动杀机的习惯动作！
污水坑里那只靴子还在碾。
“住手！“
声音不大。
但很稳。
向之礼一愣。
看见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布衣青年。
向之礼的手指停了，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