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容器灵胎
“嗯，这……小友这么说，倒也没错。“
和尚的语气倒也坦荡。
“修仙界本就是实力为尊。何况小友本就是一个……准备被夺舍用的容器罢了。“
向之礼没听懂。
不，他听懂了——每个字都听懂了。
但脑子拒绝把它们拼在一起。
“什么叫被夺舍的容器？你在胡说什么！“
“呵呵，原来小友不知道自己处境。这也难怪——“
“谁会安心等待被他人夺舍？看来你的宗门师长一直瞒着你。“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视之为再生父母的宗门，竟然如此不堪？
向之礼胸口起伏，血气上涌。他对残魂破口大骂。
但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六十年的虔诚，那些在脑子里扎根的东西，开始松动了。
他想起编书时的得意！
校对一条王朝史料，能高兴半天，觉得自己在为宗门留千秋之笔。
“不能修仙那就修书。“
他真这么想过，还觉得这也是一种修行。
此刻这些念头全碎成了渣。
那些被带出塔去的师兄师姐，一个接一个，再没回来过。
当时有人告诉他“据说到塔外都被重用“。
他信了。
他真信了。
六十年来一次都没怀疑过。
现在他懂了“重用“是什么意思。
向之礼低头看自己编了六十年书的这双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指甲嵌进掌心，止不住的那种抖。
当初以为宗门救了他，原来只是圈养了一头待宰的猪。
还让猪自己心甘情愿地膘肥体壮。
他对宗门的感情，像被泼了一盆脏水。
不是被玷污——是从来就没干净过。
“稍安勿躁。小友听完我解释，再做定夺可否？“
向之礼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字——“说！“
“想必刚才你已经感知到了吧——元神上那些重重金色锁链。“
向之礼一怔：“这……“
“这叫金刚封魂咒，需要数名元婴修士合力才能种下。小友应该有记忆吧？“
向之礼的思绪飘回上山之初。
的确，数名高阶修士联手对他施展法术。
那时他还以为是恩赐。
宗门说是提升元神、延寿健身的符咒。
可如今细想——这种服用丹药就能见效的小事，何必数名高阶修士耗费修为施展？
向之礼沉默不语，脸色渐渐发白。
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嵌入掌心。
“小友不说话，那这符咒应该是确有其事了吧。“
向之礼没接话，眼球却恢复了灵光，滴溜溜转了起来：“你继续。“
和尚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早已料到向之礼会有此反应。
“这符咒的作用，类似于一把锁。只有持钥匙的元婴才能成功夺舍。“
“他人贸然夺舍，这把锁便会化作夺命的绞索。“
向之礼将信将疑：“那你怎么还活着？“
和尚则颇为不屑：
“呵呵，这符咒效力虽大，但也有极限。绞杀普通元婴修士自然轻松。“
“但此刻我这道元神融合了那古魔和我的元神之力……“
向之礼的心沉到了谷底。
言外之意，就是——他比“普通”元婴修士还强？
他默然不语，脑中嗡嗡作响。
被陷害，家破人亡。
被骗来当夺舍容器。
今日又招惹上这残魂——可能连转世投胎都做不到。
喉咙发苦，像灌了铅水。
胃里翻搅，一阵阵往上顶。
他咧嘴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嘴角控制不住地抽。
半晌，和尚见他默然不语，竟主动宽慰起来。
向之礼冷冷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刚才主动夺舍你的，是那古魔为主的元神，并非贫僧本意。“
他嗤笑一声：
“阁下别把我当傻子。“
“你费尽心机藏身书简之上，不也为了有朝一日夺舍他人？”
“嗯，这……“和尚略一停顿，“是的，原来我是有此意。“
“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情况有了变化。”
“对你我而言都是如此，是你我的大缘法也不一定。”
向之礼拇指搓着食指，没好气地哼道：“讲！“
和尚经历了数千年岁月，早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对向之礼的态度不以为意，徐徐讲来：
“开始，我施展了融魂大法。但短期无法同化这古魔元神，只好陷入沉睡。“
“可漫长岁月中，我禅定修行不够，竟然生了心魔。“
“反被这古魔趁机占据了主导权，我也险些被他同化。”
向之礼嘴角微抽，反唇相讥：“那又怎样？这算什么大机缘！“
残魂依旧不疾不徐：
“福祸相依。那古魔元神之力被你的封魂咒击碎大半，且被你元神吸收了许多精华。“
“如今，我重新夺回了元神主导权。”
“小友的元神也被大大滋补。恐怕结丹后期修士都无法匹敌了。”
向之礼悄然放出神识，瞬间便将整间密室覆盖。
神识果真大幅提升了。
他对残魂之言信了几分，但脸上不露声色。
这种时候不能让对方看出深浅。
“那阁下为何还待在我身体中？何不离去？“
“小友可以试试内视之法“和尚无奈道，“看看神海的情况。“
向之礼沉默了一阵：“我不会此法。“
“嗯？“残魂一怔，“这练气期的基本功法……“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然止住。
“那我便简单传授给小友。“
随即一股神识波动顺着金链传来，化作一段法决。
以向之礼如今元神之强，这等炼气期的简单功法不到一炷香便可掌握。
运起内视之法，向之礼终于看清了神海中的景象。
一个金色与黑色夹杂的小人，和尚模样。
脖子和四肢被金色锁链牢牢锁住。
金链的另一头，绑在一个红色光团之上。
红色光团外围，还飘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雾气。
“想必小友也看见了。你我元神锁定在一起，形成了伴生关系。“
向之礼盯着那红色光团，估计就是自己的元神。
却仅有那怪异小人的十分之一大小！
从体积看，全无抗衡之力。
和尚猜到了他的不安，接着解释：
“小友不必担心。你也看见我现在四肢都被锁着，主动权在小友手上。“
向之礼思量了片刻：
“可刚才那么多金链都被阁下撑断。这剩下的五条，也不那么保险吧。“
神海中，那杂色和尚微微摇头：“我若拼死一击，也有一分把握脱离。“
“但我刚刚压制了古魔元神，现在盲动不得。”
“否则即便不魂飞魄散，也说不定会便宜那古魔夺回控制权。”
“若是小友，会如此做么？”
向之礼怒了：
“那你待如何？总不会赖在我身体里不走了吧！“
“我可不想和阁下有什么伴生关系！“
那和尚却不气恼：
“小友莫恼，我有个提议。对我们都有好处，小友不妨听听。“
“我被锁在此地，也是情非得已。而小友也即将大祸临头。“
“你我现在生死绑在一起，不如放下成见，共度难关。“
向之礼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大祸？“
“小友的封魂咒现已被毁，想必贵宗门高层迟早会发现吧？“
向之礼依旧不松口：“那我向宗门如实禀告便可。“
这次轮到那杂色和尚不以为意了。他娓娓劝说，语气不急不缓：
“呵呵，小友最好考虑清楚。“
“且不说贵门派能否不伤害你元神而将我抹除，尚是未知之数。“
“就算有此能力，耗费如此之大，说不得还不如直接将你抹除划算。“
“更何况，小友就甘心成为别人夺舍的工具，碌碌一生么？“
“你的身体现在是囚禁我的牢笼！而你何尝不是在牢笼之中？！“
“我建议小友好好考虑清楚。“
言罢，和尚再也不发一言，留给向之礼独自消化。
密室中寂静无声。
向之礼盯着石砖缝隙，一动不动。
指尖微微发颤。
牢笼！
他在牢笼里！
从来都在牢笼里！
少年时做镖师，刀口上讨生活。
后来被陷害，家破人亡，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以为那是人生最暗的时候。
然后来了天健宗，以为修了仙，就翻篇了。
六十年埋头编书，他甚至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不能修仙那就修书“，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说这话时有多真诚，现在就有多想抽自己耳光。
从头到尾，他都在牢笼里。
只是牢笼换了个样子，他就没认出来。
等死的感觉！
他在六十年前体会过一夜！
在桑梁县的大牢，金堂来之前，他一个人在那里等死。
那种绝望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了。
六十年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他不敢信！
然后是愤怒！
然后是屈辱！
然后他想起那些师兄师姐——一个一个被带出塔，再没回来。
他当时还替他们高兴。
幻想着下一个，就是他了。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但紧接着，一股狠劲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向之礼在江湖上杀过人、见过血。
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咬住臼齿，下颌骨绷得死紧。
他默然良久。
密室中寂静无声。
向之礼面上终于露出坚毅之色：“那阁下有何提议？“
和尚见计谋得逞，马上应和：“自然是合力先逃出这牢笼，之后再做打算。“
既然下定了决心，向之礼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如何逃？“
“小友不妨把自己的处境介绍一二，方便我参详。“
向之礼将自己的处境和对天健宗的了解说了一遍。
那和尚听完，也是无语至极。
他想不到竟身处如此绝地。
沉默半晌，和尚终于开口：
“如小友所言，再过二十日就会有人检验功法，到时应该便瞒不住了。“
“小友虽是筑基后期，却未修行法术，也没有什么宝物。如此看，我们深陷死局了！“
这回，轮到向之礼担心了。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办法么？“
“办法倒是有一个，你我都要冒点风险，也要付出些代价。“
一听要冒风险、付出代价，向之礼眉头拧成一团。
他闷了半天，才道：“你先说来听听。“
此时和尚的枭雄本色显露无疑：
“就是我施展秘术，挣脱四肢的锁链。”
“然后，小友暂时放弃身体控制权给我，由我杀出重围。”
向之礼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把身体交给一个准备夺舍自己的残魂？！
想都别想！
“不行，我绝不同意。“
和尚连忙劝说，句句敲在向之礼的担忧处：
“小友先听我说完。”
“有这金链锁魂，我也无力控制你的身体过长时间的，之后还是要将身体归还小友。”
“小友若是不信，我可以发天道誓言。“
“不如你我先做准备。若那人发现异样，我们再动手。“
“这样小友是死中求活，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若那人看不出端倪，我们便从长计议。“
“毕竟施展那秘术对我本源伤害也颇大。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使用。“
向之礼盘算了一阵。
当年在江湖刀剑上讨生活的血性，再次从骨子里激了出来。
大不了拼一把。
“你详细展开说说。“
和尚见向之礼已经被说动，忙趁热打铁：
“我施展秘术，损耗本源，斩断这元神四肢上的锁链。“
“我可将爆裂后的元神之力转化为法力使用。”
“控制小友身体后，两个时辰内，能发挥出元婴中期战力。”
“先擒下门口那人搜魂，了解周边禁制。”
“再利用那人的法宝等物品，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向之礼听完，眼皮跳了一下。
这和尚也不是十成把握。但眼下也没有别的路了。
“之后呢？“
“之后，我的元神要陷入沉睡。剩下的路，要小友来走了……“
向之礼眼睛滴溜溜转了半晌。
天健宗有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而且不止一名。
这计划，不够稳妥。
但坐以待毙更不行。
他拇指搓着食指，忽然抬头问道：“你为何不挣脱全部五条锁链，自己逃走？“
和尚心中一滞，心中大骂这个老小子！
若能挣脱五条锁链，他还等什么？
早他妈就将你这小子夺舍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口窝囊气只能先咽着。
和尚压下杂念，再次温言劝慰：
“我若将颈部锁链也挣脱，且不说九死一生。就算挣脱了，短期内也无法再与人动手。“
“你我虽说是伴生，但总归是你为主、我为次。“
“即便我挣脱四肢的捆缚，也只是有权和你短时间平起平坐而已。“
“你不主动放弃身体控制权，我是无能为力的。“
“连接你我的锁链，只能最终由你来主动斩断。“
“我施展此秘法也只能一次，下次便会魂飞魄散。“
向之礼盘算良久。
利弊在脑中反复权衡。
信他？
这和尚也是来夺舍的。
当初藏身书简之上，就说明他跟宗门是一丘之貉的老鬼。
不信？
死路一条。
封魂咒已毁，二十天后如果真有检验，就是死期。
他拇指搓得越来越用力，食指关节发白。
把身体交给一个残魂？
不是简单的“不行“。
他想到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的意志驱使，像被抽去脊梁骨的傀儡。
自己的手杀人，自己的腿走路，但都不是自己在做主。
和尚的每句话在他心中都过了一遍。
挑刺，质疑，反复推敲。
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方才开口：“那好。你先发下天道誓言。“
“但最后除非塔中管事对我出手，否则我是不会配合你的。“
和尚不住点头，这条件本就在他预期之内。
“一言为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凝重起来：
“小友虽然是筑基巅峰，丹田、经脉也略微强过普通结丹修士。”
“不过小友身体还是太弱。”
“即便我的元神可以控制你的身体，庞大的法力输出恐怕会将你撑爆。”
“我这里有一部炼体功法，名叫明王诀。”
“小友修炼第一层，将肉身锻造一番，也勉强可以支撑两个时辰了。”
向之礼没好气道：
“你先别废话！先发天道誓言！“
“发完誓把功法给我。具体是否修炼，我自己判断。“
和尚倒也配合，当即发下了誓言。
天道誓言落地，便不可违逆。
接着顺着锁链传来一阵能量波动。
向之礼脑中瞬间多出无数文字。
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立刻凝神，庞大的元神发挥了作用，眩晕感瞬间消失。
一部明王诀功法在脑海中浮现。
向之礼揉了揉额角：“阁下把第一层传给我就行，没必要把整部功法都一股脑传来吧？“
和尚尴尬地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不过，这第一层也不是很好练的。而且只有二十天时间。“
向之礼皱眉：“这功法要有佛家宝物，还要借助煞气。我虽年轻时手刃过一些仇敌，但煞气……“
和尚对此事却颇为自得，一副好为人师模样：
“有我在小施主神海之中，便比那金刚舍利还要强上若干倍。”
“至于煞气，呵呵！”
“这功法本源自是古魔功法，利用真魔气修炼。”
“不过这方世界本无那么多魔气，经佛宗改造才改为煞气。”
“而你吸收了古魔元神的精粹。”
“元神周边的黑雾就是这真魔之气的精髓。”
“而且是那银焱魔尊苦修的本命精华。”
“相较普通真魔之气更是不知要好多少！”
和尚顿了顿：
“我传你一个淬神诀，这可是菩提宗的无上炼神秘法。”
“你可以将神海中的这些魔气引导至体外用于炼体。”
这次向之礼做了准备。
他凝神接收法诀，未再头晕目眩。
仔细斟酌，发现的确是一门淬炼和调用元神的法门。
他这才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全盘计划。
和尚见状，终于放下心来：
“我还要为秘法做准备，小友自行修炼吧。“
“希望二十日后，我们都做好准备！“
和尚的语气倒也坦荡。
“修仙界本就是实力为尊。何况小友本就是一个……准备被夺舍用的容器罢了。“
向之礼没听懂。
不，他听懂了——每个字都听懂了。
但脑子拒绝把它们拼在一起。
“什么叫被夺舍的容器？你在胡说什么！“
“呵呵，原来小友不知道自己处境。这也难怪——“
“谁会安心等待被他人夺舍？看来你的宗门师长一直瞒着你。“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视之为再生父母的宗门，竟然如此不堪？
向之礼胸口起伏，血气上涌。他对残魂破口大骂。
但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六十年的虔诚，那些在脑子里扎根的东西，开始松动了。
他想起编书时的得意！
校对一条王朝史料，能高兴半天，觉得自己在为宗门留千秋之笔。
“不能修仙那就修书。“
他真这么想过，还觉得这也是一种修行。
此刻这些念头全碎成了渣。
那些被带出塔去的师兄师姐，一个接一个，再没回来过。
当时有人告诉他“据说到塔外都被重用“。
他信了。
他真信了。
六十年来一次都没怀疑过。
现在他懂了“重用“是什么意思。
向之礼低头看自己编了六十年书的这双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指甲嵌进掌心，止不住的那种抖。
当初以为宗门救了他，原来只是圈养了一头待宰的猪。
还让猪自己心甘情愿地膘肥体壮。
他对宗门的感情，像被泼了一盆脏水。
不是被玷污——是从来就没干净过。
“稍安勿躁。小友听完我解释，再做定夺可否？“
向之礼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字——“说！“
“想必刚才你已经感知到了吧——元神上那些重重金色锁链。“
向之礼一怔：“这……“
“这叫金刚封魂咒，需要数名元婴修士合力才能种下。小友应该有记忆吧？“
向之礼的思绪飘回上山之初。
的确，数名高阶修士联手对他施展法术。
那时他还以为是恩赐。
宗门说是提升元神、延寿健身的符咒。
可如今细想——这种服用丹药就能见效的小事，何必数名高阶修士耗费修为施展？
向之礼沉默不语，脸色渐渐发白。
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嵌入掌心。
“小友不说话，那这符咒应该是确有其事了吧。“
向之礼没接话，眼球却恢复了灵光，滴溜溜转了起来：“你继续。“
和尚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早已料到向之礼会有此反应。
“这符咒的作用，类似于一把锁。只有持钥匙的元婴才能成功夺舍。“
“他人贸然夺舍，这把锁便会化作夺命的绞索。“
向之礼将信将疑：“那你怎么还活着？“
和尚则颇为不屑：
“呵呵，这符咒效力虽大，但也有极限。绞杀普通元婴修士自然轻松。“
“但此刻我这道元神融合了那古魔和我的元神之力……“
向之礼的心沉到了谷底。
言外之意，就是——他比“普通”元婴修士还强？
他默然不语，脑中嗡嗡作响。
被陷害，家破人亡。
被骗来当夺舍容器。
今日又招惹上这残魂——可能连转世投胎都做不到。
喉咙发苦，像灌了铅水。
胃里翻搅，一阵阵往上顶。
他咧嘴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嘴角控制不住地抽。
半晌，和尚见他默然不语，竟主动宽慰起来。
向之礼冷冷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刚才主动夺舍你的，是那古魔为主的元神，并非贫僧本意。“
他嗤笑一声：
“阁下别把我当傻子。“
“你费尽心机藏身书简之上，不也为了有朝一日夺舍他人？”
“嗯，这……“和尚略一停顿，“是的，原来我是有此意。“
“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情况有了变化。”
“对你我而言都是如此，是你我的大缘法也不一定。”
向之礼拇指搓着食指，没好气地哼道：“讲！“
和尚经历了数千年岁月，早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对向之礼的态度不以为意，徐徐讲来：
“开始，我施展了融魂大法。但短期无法同化这古魔元神，只好陷入沉睡。“
“可漫长岁月中，我禅定修行不够，竟然生了心魔。“
“反被这古魔趁机占据了主导权，我也险些被他同化。”
向之礼嘴角微抽，反唇相讥：“那又怎样？这算什么大机缘！“
残魂依旧不疾不徐：
“福祸相依。那古魔元神之力被你的封魂咒击碎大半，且被你元神吸收了许多精华。“
“如今，我重新夺回了元神主导权。”
“小友的元神也被大大滋补。恐怕结丹后期修士都无法匹敌了。”
向之礼悄然放出神识，瞬间便将整间密室覆盖。
神识果真大幅提升了。
他对残魂之言信了几分，但脸上不露声色。
这种时候不能让对方看出深浅。
“那阁下为何还待在我身体中？何不离去？“
“小友可以试试内视之法“和尚无奈道，“看看神海的情况。“
向之礼沉默了一阵：“我不会此法。“
“嗯？“残魂一怔，“这练气期的基本功法……“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然止住。
“那我便简单传授给小友。“
随即一股神识波动顺着金链传来，化作一段法决。
以向之礼如今元神之强，这等炼气期的简单功法不到一炷香便可掌握。
运起内视之法，向之礼终于看清了神海中的景象。
一个金色与黑色夹杂的小人，和尚模样。
脖子和四肢被金色锁链牢牢锁住。
金链的另一头，绑在一个红色光团之上。
红色光团外围，还飘着一层厚厚的黑色雾气。
“想必小友也看见了。你我元神锁定在一起，形成了伴生关系。“
向之礼盯着那红色光团，估计就是自己的元神。
却仅有那怪异小人的十分之一大小！
从体积看，全无抗衡之力。
和尚猜到了他的不安，接着解释：
“小友不必担心。你也看见我现在四肢都被锁着，主动权在小友手上。“
向之礼思量了片刻：
“可刚才那么多金链都被阁下撑断。这剩下的五条，也不那么保险吧。“
神海中，那杂色和尚微微摇头：“我若拼死一击，也有一分把握脱离。“
“但我刚刚压制了古魔元神，现在盲动不得。”
“否则即便不魂飞魄散，也说不定会便宜那古魔夺回控制权。”
“若是小友，会如此做么？”
向之礼怒了：
“那你待如何？总不会赖在我身体里不走了吧！“
“我可不想和阁下有什么伴生关系！“
那和尚却不气恼：
“小友莫恼，我有个提议。对我们都有好处，小友不妨听听。“
“我被锁在此地，也是情非得已。而小友也即将大祸临头。“
“你我现在生死绑在一起，不如放下成见，共度难关。“
向之礼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大祸？“
“小友的封魂咒现已被毁，想必贵宗门高层迟早会发现吧？“
向之礼依旧不松口：“那我向宗门如实禀告便可。“
这次轮到那杂色和尚不以为意了。他娓娓劝说，语气不急不缓：
“呵呵，小友最好考虑清楚。“
“且不说贵门派能否不伤害你元神而将我抹除，尚是未知之数。“
“就算有此能力，耗费如此之大，说不得还不如直接将你抹除划算。“
“更何况，小友就甘心成为别人夺舍的工具，碌碌一生么？“
“你的身体现在是囚禁我的牢笼！而你何尝不是在牢笼之中？！“
“我建议小友好好考虑清楚。“
言罢，和尚再也不发一言，留给向之礼独自消化。
密室中寂静无声。
向之礼盯着石砖缝隙，一动不动。
指尖微微发颤。
牢笼！
他在牢笼里！
从来都在牢笼里！
少年时做镖师，刀口上讨生活。
后来被陷害，家破人亡，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以为那是人生最暗的时候。
然后来了天健宗，以为修了仙，就翻篇了。
六十年埋头编书，他甚至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不能修仙那就修书“，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说这话时有多真诚，现在就有多想抽自己耳光。
从头到尾，他都在牢笼里。
只是牢笼换了个样子，他就没认出来。
等死的感觉！
他在六十年前体会过一夜！
在桑梁县的大牢，金堂来之前，他一个人在那里等死。
那种绝望他以为再也不会有了。
六十年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他不敢信！
然后是愤怒！
然后是屈辱！
然后他想起那些师兄师姐——一个一个被带出塔，再没回来。
他当时还替他们高兴。
幻想着下一个，就是他了。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但紧接着，一股狠劲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向之礼在江湖上杀过人、见过血。
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咬住臼齿，下颌骨绷得死紧。
他默然良久。
密室中寂静无声。
向之礼面上终于露出坚毅之色：“那阁下有何提议？“
和尚见计谋得逞，马上应和：“自然是合力先逃出这牢笼，之后再做打算。“
既然下定了决心，向之礼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如何逃？“
“小友不妨把自己的处境介绍一二，方便我参详。“
向之礼将自己的处境和对天健宗的了解说了一遍。
那和尚听完，也是无语至极。
他想不到竟身处如此绝地。
沉默半晌，和尚终于开口：
“如小友所言，再过二十日就会有人检验功法，到时应该便瞒不住了。“
“小友虽是筑基后期，却未修行法术，也没有什么宝物。如此看，我们深陷死局了！“
这回，轮到向之礼担心了。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办法么？“
“办法倒是有一个，你我都要冒点风险，也要付出些代价。“
一听要冒风险、付出代价，向之礼眉头拧成一团。
他闷了半天，才道：“你先说来听听。“
此时和尚的枭雄本色显露无疑：
“就是我施展秘术，挣脱四肢的锁链。”
“然后，小友暂时放弃身体控制权给我，由我杀出重围。”
向之礼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把身体交给一个准备夺舍自己的残魂？！
想都别想！
“不行，我绝不同意。“
和尚连忙劝说，句句敲在向之礼的担忧处：
“小友先听我说完。”
“有这金链锁魂，我也无力控制你的身体过长时间的，之后还是要将身体归还小友。”
“小友若是不信，我可以发天道誓言。“
“不如你我先做准备。若那人发现异样，我们再动手。“
“这样小友是死中求活，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若那人看不出端倪，我们便从长计议。“
“毕竟施展那秘术对我本源伤害也颇大。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使用。“
向之礼盘算了一阵。
当年在江湖刀剑上讨生活的血性，再次从骨子里激了出来。
大不了拼一把。
“你详细展开说说。“
和尚见向之礼已经被说动，忙趁热打铁：
“我施展秘术，损耗本源，斩断这元神四肢上的锁链。“
“我可将爆裂后的元神之力转化为法力使用。”
“控制小友身体后，两个时辰内，能发挥出元婴中期战力。”
“先擒下门口那人搜魂，了解周边禁制。”
“再利用那人的法宝等物品，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向之礼听完，眼皮跳了一下。
这和尚也不是十成把握。但眼下也没有别的路了。
“之后呢？“
“之后，我的元神要陷入沉睡。剩下的路，要小友来走了……“
向之礼眼睛滴溜溜转了半晌。
天健宗有元婴后期大修士坐镇，而且不止一名。
这计划，不够稳妥。
但坐以待毙更不行。
他拇指搓着食指，忽然抬头问道：“你为何不挣脱全部五条锁链，自己逃走？“
和尚心中一滞，心中大骂这个老小子！
若能挣脱五条锁链，他还等什么？
早他妈就将你这小子夺舍了。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口窝囊气只能先咽着。
和尚压下杂念，再次温言劝慰：
“我若将颈部锁链也挣脱，且不说九死一生。就算挣脱了，短期内也无法再与人动手。“
“你我虽说是伴生，但总归是你为主、我为次。“
“即便我挣脱四肢的捆缚，也只是有权和你短时间平起平坐而已。“
“你不主动放弃身体控制权，我是无能为力的。“
“连接你我的锁链，只能最终由你来主动斩断。“
“我施展此秘法也只能一次，下次便会魂飞魄散。“
向之礼盘算良久。
利弊在脑中反复权衡。
信他？
这和尚也是来夺舍的。
当初藏身书简之上，就说明他跟宗门是一丘之貉的老鬼。
不信？
死路一条。
封魂咒已毁，二十天后如果真有检验，就是死期。
他拇指搓得越来越用力，食指关节发白。
把身体交给一个残魂？
不是简单的“不行“。
他想到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的意志驱使，像被抽去脊梁骨的傀儡。
自己的手杀人，自己的腿走路，但都不是自己在做主。
和尚的每句话在他心中都过了一遍。
挑刺，质疑，反复推敲。
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方才开口：“那好。你先发下天道誓言。“
“但最后除非塔中管事对我出手，否则我是不会配合你的。“
和尚不住点头，这条件本就在他预期之内。
“一言为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凝重起来：
“小友虽然是筑基巅峰，丹田、经脉也略微强过普通结丹修士。”
“不过小友身体还是太弱。”
“即便我的元神可以控制你的身体，庞大的法力输出恐怕会将你撑爆。”
“我这里有一部炼体功法，名叫明王诀。”
“小友修炼第一层，将肉身锻造一番，也勉强可以支撑两个时辰了。”
向之礼没好气道：
“你先别废话！先发天道誓言！“
“发完誓把功法给我。具体是否修炼，我自己判断。“
和尚倒也配合，当即发下了誓言。
天道誓言落地，便不可违逆。
接着顺着锁链传来一阵能量波动。
向之礼脑中瞬间多出无数文字。
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立刻凝神，庞大的元神发挥了作用，眩晕感瞬间消失。
一部明王诀功法在脑海中浮现。
向之礼揉了揉额角：“阁下把第一层传给我就行，没必要把整部功法都一股脑传来吧？“
和尚尴尬地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不过，这第一层也不是很好练的。而且只有二十天时间。“
向之礼皱眉：“这功法要有佛家宝物，还要借助煞气。我虽年轻时手刃过一些仇敌，但煞气……“
和尚对此事却颇为自得，一副好为人师模样：
“有我在小施主神海之中，便比那金刚舍利还要强上若干倍。”
“至于煞气，呵呵！”
“这功法本源自是古魔功法，利用真魔气修炼。”
“不过这方世界本无那么多魔气，经佛宗改造才改为煞气。”
“而你吸收了古魔元神的精粹。”
“元神周边的黑雾就是这真魔之气的精髓。”
“而且是那银焱魔尊苦修的本命精华。”
“相较普通真魔之气更是不知要好多少！”
和尚顿了顿：
“我传你一个淬神诀，这可是菩提宗的无上炼神秘法。”
“你可以将神海中的这些魔气引导至体外用于炼体。”
这次向之礼做了准备。
他凝神接收法诀，未再头晕目眩。
仔细斟酌，发现的确是一门淬炼和调用元神的法门。
他这才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全盘计划。
和尚见状，终于放下心来：
“我还要为秘法做准备，小友自行修炼吧。“
“希望二十日后，我们都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