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夜航天津，黑帮截道风云起
天快亮时，雾散了些，脚下的路从湿泥变成了碎石。陈九霄走在最前头，袖口里那三枚铜钱贴着皮肤，冰凉，没动静。他没去摸，也不敢摸——上一章用得太狠，再动一次，脑袋就得炸开。
赵铁柱喘了口气，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这鬼地方，连条狗都没有。”
“有狗也不叫。”白轻雪低声道，手按在后腰匕首上，“刚才河床边上，我看见几串脚印，新踩的，不是咱们的。”
陆仁甲抹了把脸：“不是伪警，就是地头蛇。这码头没人管？”
“有人管。”陈九霄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头三人蹲下，“但管这儿的，不是官。”
前方五十步外，黑水码头轮廓浮现。木栈道歪斜，几艘破船泊在岸边，桅杆像断骨支在夜空里。岸上立着个铁皮棚子，挂着块歪牌子，写着“津门货栈”四个字，漆都剥了。
四人趴在坡下，借着一堆废弃渔网掩住身形。
“咱们就这么走过去？”赵铁柱压着嗓子，“穿得跟逃荒的似的，他们能信？”
“信不信不重要。”陈九霄盯着码头入口，“重要的是，他们想不想惹事。”
话音刚落，两辆三轮摩托轰响着从侧巷冲出，车灯扫过栈道，照出七八个持枪汉子。他们穿着混杂，有的披着军大衣，有的套着短褂，腰间别着盒子炮和砍刀。
“青帮的？”陆仁甲眯眼。
“不像。”白轻雪摇头，“青帮规矩多，不会把枪露在外头。这是野路子，谁给钱听谁的。”
“那就不是冲我们来的。”陈九霄缓缓起身，“是冲所有进码头的人。”
赵铁柱咧嘴：“好啊，乱世当道，收保护费的都成正规军了。”
“别废话。”陈九霄拍他肩膀，“按原计划，装流民，低头走，别看人眼睛。”
四人站起，拖着疲惫步子往码头走。陈九霄走在最前，手里盘着铜钱串，发出细微金属磕碰声。赵铁柱背着两个包袱，一个炸药一个药箱，压得他肩膀一高一低。白轻雪拄着竹竿，左脚微跛，像个受伤乞丐。陆仁甲低头咳嗽，一副病恹恹模样。
离入口还有二十步，一个光头汉子横枪拦住：“站住！查货！”
陈九霄停下，低头哈腰：“老总，小本生意，南边逃难来的，带点土产换口饭吃。”
“土产？”光头冷笑，拿枪托戳赵铁柱的包袱，“打开。”
赵铁柱不动。
陈九霄轻轻拉他衣角，低声：“打开。”
赵铁柱咬牙，解开麻布，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煤块。
“就这？”光头踢了一脚，“穷鬼也敢来码头？交五块钱通行费，不然滚回去。”
“五块？”陆仁甲抬头，声音发颤，“我们四个人，一路走到这儿，身上只剩两块七……”
“两块七？”另一个矮个喽啰笑出声，“够买盒烟吗？老子今天烟钱还没着落呢！”
陈九霄低头数钱，慢吞吞掏出两张毛票、几个铜板，堆在地上。
光头一脚踢飞：“不够！要么留下东西，要么留下人！”
陈九霄抬头，眼神一闪，又迅速低头：“老总，行行好，我们真没别的……”
“没别的？”光头一把揪住他衣领，“那你这串铜钱挺值钱啊？”
铜钱串在他腕上晃，青绿斑驳，一看就不是凡品。
陈九霄缩脖子：“祖传的，算命用的，不卖。”
“算命？”光头狞笑，“那你给我算算，今天能不能发财？”
周围喽啰哄笑。
赵铁柱突然往前一步：“大哥，你松手。”
“哟？”光头回头，“这大个子要英雄救美？”
“我不是救他。”赵铁柱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是怕你待会哭爹喊娘的时候，没人给你收尸。”
全场静了半秒。
光头怒极反笑：“好！有种！”他甩开陈九霄，拔出腰间短棍，“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码头规矩！”
他挥棍砸下。
赵铁柱没躲。
棍子砸在肩上，“咔”一声闷响。
赵铁柱纹丝不动。
光头愣了。
赵铁柱抬起眼，像看死人一样看他：“就这？”
下一秒，他猛地出手，左手抓住棍子，右手一记肘击撞在光头面门。鼻梁塌陷，血喷出来。赵铁柱顺势夺棍，转身横扫，砸翻旁边两人。
“操！抄家伙！”剩下五六人拔枪抽刀，围拢上来。
陈九霄一把拉住陆仁甲后退：“趴下！”
白轻雪早已闪身钻进货箱缝隙，消失不见。
赵铁柱站在原地，像尊铁塔，棍子横握，目光扫过众人：“来啊，谁先送死？”
一个拿砍刀的冲上来，赵铁柱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棍抽在他膝盖上，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倒地。
又两人并肩扑上，赵铁柱跃起，一脚踹中一人胸口，落地时顺势滚身，躲过背后枪托，反手将棍子插进另一人裆下。那人嚎叫着跪倒。
三秒，倒了五个。
剩下两个愣在原地，枪都举不稳。
赵铁柱甩了甩棍子，指向他们：“现在，谁发财？”
两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赵铁柱吐了口唾沫，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回头看向陈九霄：“下一步？”
陈九霄没答，盯着码头深处那排砖房。窗缝透出微光，院墙高耸，门口蹲着两条狼狗。
“有人在看。”陆仁甲低声道。
“不止。”陈九霄眯眼，“院子里有巡逻的，两点钟方向，三点钟方向，都有人影移动。”
“轻雪呢？”赵铁柱问。
“进去了。”陈九霄看着右侧围墙，“她走货箱顶，翻墙进去的。”
“她一个人？”陆仁甲皱眉，“太险了。”
“她比谁都清楚。”陈九霄声音低，“现在，咱们得演完这出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票，拍了拍灰，重新塞进怀里。然后走向那堆呻吟的喽啰，蹲下一个一个搜身，掏出手枪、弹匣、火柴盒。
赵铁柱扛着棍子走过来：“留活口？”
“留。”陈九霄头也不抬，“让他们知道，是谁动了他们的人。”
他把最后一把枪揣进怀里，站起身：“等。”
三人靠在破船边坐下。赵铁柱擦拳头上擦伤，陆仁甲检查药箱，陈九霄望着那排砖房，手指无意识摩挲铜钱串。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一条黑影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正是白轻雪。
她直接钻进渔棚，三人立刻跟上。
棚内昏暗，只有缝隙漏进一点月光。
“怎么样？”陈九霄问。
白轻雪喘匀气，点头：“关着人。”
“周树人？”赵铁柱眼睛亮了。
“八成是他。”白轻雪压低声音，“后院东厢房，有地下室入口，铁门锁着，但通风口能看到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多岁，穿长衫，脸上有伤，但精神还行。墙上挂着手铐链子，脚上也有镣铐。”
“他在干什么？”陈九霄问。
“写东西。”白轻雪说，“地上散着纸，我瞄见几个字——‘风水’‘龙脉’‘七星位移’……还有一页画了阵图，像是某种布局。”
陈九霄眼神一凝。
“我没敢久留。”白轻雪继续，“院子里有六个人轮班守夜，两人一组，配枪。后墙有个狗洞，可能是猫狗进出的，我可以用那里进出。”
“他们认出你是昨晚动手的人了吗？”陆仁甲问。
“没有。”白轻雪摇头，“我全程没露脸，动作也快。但他们肯定会报信，今夜恐怕会有增援。”
“不是恐怕。”陈九霄站起身，“是一定。”
“为啥？”赵铁柱问。
“因为咱们动了他们的人，却没杀人。”陈九霄冷笑，“这种地头蛇，被人打了脸还活着，第一反应不是报仇，是找靠山。”
“你是说……日军？”陆仁甲声音发紧。
“不一定。”陈九霄摇头，“但也可能是汉奸组织。不管是谁，今夜这院子，一定会加人。”
“那咱们现在就动手？”赵铁柱活动手腕，“趁他们人少。”
“不行。”陈九霄断然拒绝，“对方有枪，有狗，有围墙。咱们只有三把短枪，弹药不足。硬闯，等于送死。”
“可轻雪都看见人了！”赵铁柱急了，“万一人被转移……”
“不会。”白轻雪突然开口，“我路过一间屋子，门缝看到里面摆着香案，供着牌位，写着‘奉天佐藤先生之灵位’。”
陈九霄眼神一跳：“佐藤？”
“对。”白轻雪点头，“他们正在做法事，供桌上还有血符，蜡烛是红的。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来主持仪式。”
“佐藤一郎。”陈九霄低声道，“他们在等佐藤一郎来。”
“所以周树人不是普通囚犯。”陆仁甲恍然，“他们是想用他破阵！”
“没错。”陈九霄缓缓点头，“他们抓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蜃楼’计划。佐藤一郎要亲自来审他，逼他交出古籍残页的秘密。”
“那更不能等了！”赵铁柱一拳砸地，“今晚必须救人！”
“今晚不行。”陈九霄看着他，“我们不知道院内机关，不知道地道，不知道岗哨换班时间。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可也不能干等着！”赵铁柱瞪眼。
“不是干等。”陈九霄目光转向白轻雪，“你还能进去吗？”
“能。”白轻雪点头，“狗洞够宽，我可以爬进去。”
“好。”陈九霄沉声道，“今晚你再进去一趟，不碰人，不碰机关，只做两件事——第一，记清所有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第二，找到周树人被关的准确位置，看看有没有备用出口。”
“明白。”白轻雪点头。
“我和铁柱在外接应。”陈九霄继续，“一旦你发现异常，立刻撤出，我们在渔棚汇合。”
“那你呢？”陆仁甲问。
“我在这儿。”陈九霄指了指渔棚角落，“守着这个点。你们来回，我都得知道情况。”
“你不进去？”赵铁柱皱眉。
“我不适合潜行。”陈九霄淡淡道，“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哪不对？”陆仁甲问。
“安静。”陈九霄望向院子，“这么大的院子，十几个人守着，狗也养了，可从咱们到这儿，除了那群喽啰，再没听见别的动静。做饭的没有，说话的没有，连咳嗽的都没有。”
“可能都在睡觉。”赵铁柱说。
“睡这么死？”陈九霄摇头，“更像是……被命令闭嘴。”
棚内一时沉默。
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白轻雪深吸一口气：“我去了。”
她掀开棚角破布，像猫一样滑出去，贴着地面，绕到货堆后，消失在夜色中。
三人留在渔棚。
赵铁柱靠墙坐着，手里把玩那根短棍。陆仁甲检查药箱，把强心针、止血粉重新归位。陈九霄盘腿坐在地，闭目调息，手指偶尔触碰铜钱串，又迅速收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
陈九霄忽然睁眼。
“怎么了？”陆仁甲问。
“她该回来了。”陈九霄低声道，“按路线，来回最多四十分钟。”
赵铁柱站起：“我去接她。”
“别。”陈九霄伸手拦住，“万一有埋伏，去一个废两个。”
话音未落，渔棚外传来轻微刮擦声。
三人瞬间绷紧。
破布掀开一角。
白轻雪钻进来，脸色发白。
“出事了。”她喘着气，“我刚爬进狗洞，听见地下室有声音——有人在念经，不是中文，是日语。然后……我看见周树人抬起头，对着墙角说了句话。”
“说什么？”陈九霄问。
“他说：‘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三人一震。
“他……知道我们会来？”陆仁甲声音发颤。
“不。”陈九霄摇头，“他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谁？”
“我不知道。”白轻雪摇头，“但我看见墙角有块石头松动，像是被人推开过。里面……好像有条暗道。”
陈九霄猛地站起：“他不是被囚禁的。”
“啥？”赵铁柱瞪眼。
“他是诱饵。”陈九霄声音低沉，“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找他。这整个院子，就是个局。”
“那咱们现在……”
“撤。”陈九霄断然道，“立刻离开这里。”
“可线索……”
“线索是假的。”陈九霄盯着那排砖房，“他们故意让我们看见他，故意让他留下痕迹，就是为了引我们进来。”
“那轻雪看到的纸呢？写的那些字？”
“可以伪造。”陈九霄冷笑，“一张纸，谁都能写。”
“可佐藤的牌位呢？”
“也可以摆。”陈九霄目光如刀，“这是个陷阱。我们今晚要是冲进去，明天报纸头条就是——‘抗日暴徒袭杀良民，当场格毙’。”
“那怎么办？”陆仁甲问。
“等。”陈九霄坐回原地，“他们想让我们进，我们就偏不进。他们等我们动手，我们就偏不动手。”
“可周树人要是真在里面……”
“如果他是真被抓的，就不会说出那句话。”陈九霄闭眼，“他会求救，会挣扎，会害怕。但他没有。他甚至……有点期待。”
棚内沉默。
远处，码头钟楼敲了两下。
白轻雪突然开口：“我回来时，狗洞边上……有串脚印，很小，像是孩子踩的。”
陈九霄猛地睁眼。
“孩子？”赵铁柱皱眉，“这地方怎么会有孩子？”
“我不知道。”白轻雪摇头，“但脚印很新，就在狗洞旁边，像是刚踩过不久。”
陈九霄缓缓站起，走到棚口，望向那座阴森院落。
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声。
他低声说：“这地方，比我们想的，还要脏。”
赵铁柱喘了口气，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这鬼地方，连条狗都没有。”
“有狗也不叫。”白轻雪低声道，手按在后腰匕首上，“刚才河床边上，我看见几串脚印，新踩的，不是咱们的。”
陆仁甲抹了把脸：“不是伪警，就是地头蛇。这码头没人管？”
“有人管。”陈九霄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后头三人蹲下，“但管这儿的，不是官。”
前方五十步外，黑水码头轮廓浮现。木栈道歪斜，几艘破船泊在岸边，桅杆像断骨支在夜空里。岸上立着个铁皮棚子，挂着块歪牌子，写着“津门货栈”四个字，漆都剥了。
四人趴在坡下，借着一堆废弃渔网掩住身形。
“咱们就这么走过去？”赵铁柱压着嗓子，“穿得跟逃荒的似的，他们能信？”
“信不信不重要。”陈九霄盯着码头入口，“重要的是，他们想不想惹事。”
话音刚落，两辆三轮摩托轰响着从侧巷冲出，车灯扫过栈道，照出七八个持枪汉子。他们穿着混杂，有的披着军大衣，有的套着短褂，腰间别着盒子炮和砍刀。
“青帮的？”陆仁甲眯眼。
“不像。”白轻雪摇头，“青帮规矩多，不会把枪露在外头。这是野路子，谁给钱听谁的。”
“那就不是冲我们来的。”陈九霄缓缓起身，“是冲所有进码头的人。”
赵铁柱咧嘴：“好啊，乱世当道，收保护费的都成正规军了。”
“别废话。”陈九霄拍他肩膀，“按原计划，装流民，低头走，别看人眼睛。”
四人站起，拖着疲惫步子往码头走。陈九霄走在最前，手里盘着铜钱串，发出细微金属磕碰声。赵铁柱背着两个包袱，一个炸药一个药箱，压得他肩膀一高一低。白轻雪拄着竹竿，左脚微跛，像个受伤乞丐。陆仁甲低头咳嗽，一副病恹恹模样。
离入口还有二十步，一个光头汉子横枪拦住：“站住！查货！”
陈九霄停下，低头哈腰：“老总，小本生意，南边逃难来的，带点土产换口饭吃。”
“土产？”光头冷笑，拿枪托戳赵铁柱的包袱，“打开。”
赵铁柱不动。
陈九霄轻轻拉他衣角，低声：“打开。”
赵铁柱咬牙，解开麻布，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煤块。
“就这？”光头踢了一脚，“穷鬼也敢来码头？交五块钱通行费，不然滚回去。”
“五块？”陆仁甲抬头，声音发颤，“我们四个人，一路走到这儿，身上只剩两块七……”
“两块七？”另一个矮个喽啰笑出声，“够买盒烟吗？老子今天烟钱还没着落呢！”
陈九霄低头数钱，慢吞吞掏出两张毛票、几个铜板，堆在地上。
光头一脚踢飞：“不够！要么留下东西，要么留下人！”
陈九霄抬头，眼神一闪，又迅速低头：“老总，行行好，我们真没别的……”
“没别的？”光头一把揪住他衣领，“那你这串铜钱挺值钱啊？”
铜钱串在他腕上晃，青绿斑驳，一看就不是凡品。
陈九霄缩脖子：“祖传的，算命用的，不卖。”
“算命？”光头狞笑，“那你给我算算，今天能不能发财？”
周围喽啰哄笑。
赵铁柱突然往前一步：“大哥，你松手。”
“哟？”光头回头，“这大个子要英雄救美？”
“我不是救他。”赵铁柱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是怕你待会哭爹喊娘的时候，没人给你收尸。”
全场静了半秒。
光头怒极反笑：“好！有种！”他甩开陈九霄，拔出腰间短棍，“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码头规矩！”
他挥棍砸下。
赵铁柱没躲。
棍子砸在肩上，“咔”一声闷响。
赵铁柱纹丝不动。
光头愣了。
赵铁柱抬起眼，像看死人一样看他：“就这？”
下一秒，他猛地出手，左手抓住棍子，右手一记肘击撞在光头面门。鼻梁塌陷，血喷出来。赵铁柱顺势夺棍，转身横扫，砸翻旁边两人。
“操！抄家伙！”剩下五六人拔枪抽刀，围拢上来。
陈九霄一把拉住陆仁甲后退：“趴下！”
白轻雪早已闪身钻进货箱缝隙，消失不见。
赵铁柱站在原地，像尊铁塔，棍子横握，目光扫过众人：“来啊，谁先送死？”
一个拿砍刀的冲上来，赵铁柱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棍抽在他膝盖上，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倒地。
又两人并肩扑上，赵铁柱跃起，一脚踹中一人胸口，落地时顺势滚身，躲过背后枪托，反手将棍子插进另一人裆下。那人嚎叫着跪倒。
三秒，倒了五个。
剩下两个愣在原地，枪都举不稳。
赵铁柱甩了甩棍子，指向他们：“现在，谁发财？”
两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赵铁柱吐了口唾沫，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回头看向陈九霄：“下一步？”
陈九霄没答，盯着码头深处那排砖房。窗缝透出微光，院墙高耸，门口蹲着两条狼狗。
“有人在看。”陆仁甲低声道。
“不止。”陈九霄眯眼，“院子里有巡逻的，两点钟方向，三点钟方向，都有人影移动。”
“轻雪呢？”赵铁柱问。
“进去了。”陈九霄看着右侧围墙，“她走货箱顶，翻墙进去的。”
“她一个人？”陆仁甲皱眉，“太险了。”
“她比谁都清楚。”陈九霄声音低，“现在，咱们得演完这出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票，拍了拍灰，重新塞进怀里。然后走向那堆呻吟的喽啰，蹲下一个一个搜身，掏出手枪、弹匣、火柴盒。
赵铁柱扛着棍子走过来：“留活口？”
“留。”陈九霄头也不抬，“让他们知道，是谁动了他们的人。”
他把最后一把枪揣进怀里，站起身：“等。”
三人靠在破船边坐下。赵铁柱擦拳头上擦伤，陆仁甲检查药箱，陈九霄望着那排砖房，手指无意识摩挲铜钱串。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一条黑影从墙头滑下，落地无声，正是白轻雪。
她直接钻进渔棚，三人立刻跟上。
棚内昏暗，只有缝隙漏进一点月光。
“怎么样？”陈九霄问。
白轻雪喘匀气，点头：“关着人。”
“周树人？”赵铁柱眼睛亮了。
“八成是他。”白轻雪压低声音，“后院东厢房，有地下室入口，铁门锁着，但通风口能看到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多岁，穿长衫，脸上有伤，但精神还行。墙上挂着手铐链子，脚上也有镣铐。”
“他在干什么？”陈九霄问。
“写东西。”白轻雪说，“地上散着纸，我瞄见几个字——‘风水’‘龙脉’‘七星位移’……还有一页画了阵图，像是某种布局。”
陈九霄眼神一凝。
“我没敢久留。”白轻雪继续，“院子里有六个人轮班守夜，两人一组，配枪。后墙有个狗洞，可能是猫狗进出的，我可以用那里进出。”
“他们认出你是昨晚动手的人了吗？”陆仁甲问。
“没有。”白轻雪摇头，“我全程没露脸，动作也快。但他们肯定会报信，今夜恐怕会有增援。”
“不是恐怕。”陈九霄站起身，“是一定。”
“为啥？”赵铁柱问。
“因为咱们动了他们的人，却没杀人。”陈九霄冷笑，“这种地头蛇，被人打了脸还活着，第一反应不是报仇，是找靠山。”
“你是说……日军？”陆仁甲声音发紧。
“不一定。”陈九霄摇头，“但也可能是汉奸组织。不管是谁，今夜这院子，一定会加人。”
“那咱们现在就动手？”赵铁柱活动手腕，“趁他们人少。”
“不行。”陈九霄断然拒绝，“对方有枪，有狗，有围墙。咱们只有三把短枪，弹药不足。硬闯，等于送死。”
“可轻雪都看见人了！”赵铁柱急了，“万一人被转移……”
“不会。”白轻雪突然开口，“我路过一间屋子，门缝看到里面摆着香案，供着牌位，写着‘奉天佐藤先生之灵位’。”
陈九霄眼神一跳：“佐藤？”
“对。”白轻雪点头，“他们正在做法事，供桌上还有血符，蜡烛是红的。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来主持仪式。”
“佐藤一郎。”陈九霄低声道，“他们在等佐藤一郎来。”
“所以周树人不是普通囚犯。”陆仁甲恍然，“他们是想用他破阵！”
“没错。”陈九霄缓缓点头，“他们抓他，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蜃楼’计划。佐藤一郎要亲自来审他，逼他交出古籍残页的秘密。”
“那更不能等了！”赵铁柱一拳砸地，“今晚必须救人！”
“今晚不行。”陈九霄看着他，“我们不知道院内机关，不知道地道，不知道岗哨换班时间。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可也不能干等着！”赵铁柱瞪眼。
“不是干等。”陈九霄目光转向白轻雪，“你还能进去吗？”
“能。”白轻雪点头，“狗洞够宽，我可以爬进去。”
“好。”陈九霄沉声道，“今晚你再进去一趟，不碰人，不碰机关，只做两件事——第一，记清所有守卫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第二，找到周树人被关的准确位置，看看有没有备用出口。”
“明白。”白轻雪点头。
“我和铁柱在外接应。”陈九霄继续，“一旦你发现异常，立刻撤出，我们在渔棚汇合。”
“那你呢？”陆仁甲问。
“我在这儿。”陈九霄指了指渔棚角落，“守着这个点。你们来回，我都得知道情况。”
“你不进去？”赵铁柱皱眉。
“我不适合潜行。”陈九霄淡淡道，“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哪不对？”陆仁甲问。
“安静。”陈九霄望向院子，“这么大的院子，十几个人守着，狗也养了，可从咱们到这儿，除了那群喽啰，再没听见别的动静。做饭的没有，说话的没有，连咳嗽的都没有。”
“可能都在睡觉。”赵铁柱说。
“睡这么死？”陈九霄摇头，“更像是……被命令闭嘴。”
棚内一时沉默。
远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
白轻雪深吸一口气：“我去了。”
她掀开棚角破布，像猫一样滑出去，贴着地面，绕到货堆后，消失在夜色中。
三人留在渔棚。
赵铁柱靠墙坐着，手里把玩那根短棍。陆仁甲检查药箱，把强心针、止血粉重新归位。陈九霄盘腿坐在地，闭目调息，手指偶尔触碰铜钱串，又迅速收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
陈九霄忽然睁眼。
“怎么了？”陆仁甲问。
“她该回来了。”陈九霄低声道，“按路线，来回最多四十分钟。”
赵铁柱站起：“我去接她。”
“别。”陈九霄伸手拦住，“万一有埋伏，去一个废两个。”
话音未落，渔棚外传来轻微刮擦声。
三人瞬间绷紧。
破布掀开一角。
白轻雪钻进来，脸色发白。
“出事了。”她喘着气，“我刚爬进狗洞，听见地下室有声音——有人在念经，不是中文，是日语。然后……我看见周树人抬起头，对着墙角说了句话。”
“说什么？”陈九霄问。
“他说：‘你们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三人一震。
“他……知道我们会来？”陆仁甲声音发颤。
“不。”陈九霄摇头，“他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谁？”
“我不知道。”白轻雪摇头，“但我看见墙角有块石头松动，像是被人推开过。里面……好像有条暗道。”
陈九霄猛地站起：“他不是被囚禁的。”
“啥？”赵铁柱瞪眼。
“他是诱饵。”陈九霄声音低沉，“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找他。这整个院子，就是个局。”
“那咱们现在……”
“撤。”陈九霄断然道，“立刻离开这里。”
“可线索……”
“线索是假的。”陈九霄盯着那排砖房，“他们故意让我们看见他，故意让他留下痕迹，就是为了引我们进来。”
“那轻雪看到的纸呢？写的那些字？”
“可以伪造。”陈九霄冷笑，“一张纸，谁都能写。”
“可佐藤的牌位呢？”
“也可以摆。”陈九霄目光如刀，“这是个陷阱。我们今晚要是冲进去，明天报纸头条就是——‘抗日暴徒袭杀良民，当场格毙’。”
“那怎么办？”陆仁甲问。
“等。”陈九霄坐回原地，“他们想让我们进，我们就偏不进。他们等我们动手，我们就偏不动手。”
“可周树人要是真在里面……”
“如果他是真被抓的，就不会说出那句话。”陈九霄闭眼，“他会求救，会挣扎，会害怕。但他没有。他甚至……有点期待。”
棚内沉默。
远处，码头钟楼敲了两下。
白轻雪突然开口：“我回来时，狗洞边上……有串脚印，很小，像是孩子踩的。”
陈九霄猛地睁眼。
“孩子？”赵铁柱皱眉，“这地方怎么会有孩子？”
“我不知道。”白轻雪摇头，“但脚印很新，就在狗洞旁边，像是刚踩过不久。”
陈九霄缓缓站起，走到棚口，望向那座阴森院落。
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声。
他低声说：“这地方，比我们想的，还要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