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病情加重，陆仁甲全力救治
阳光从铁窗斜切进来，照在周树人的脸上。那光本该是暖的，可他的脸却泛着青灰，像蒙了一层陈年的灶灰。他靠在墙角，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呼吸起初还算匀称，后来渐渐变短，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陈九霄原本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暗号节奏。忽然停了。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去，眉头一拧。
周树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湿发贴在太阳穴两侧，嘴唇发紫，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整个人抖了起来，不是抽筋那种猛抖，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像寒冬里没穿衣服站在雪地里。
“老陆。”陈九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空气里。
陆仁甲本来靠着对面墙打盹，一听就醒了。眼镜都没摘，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跨到周树人身边，一手掀开眼皮看瞳孔，一手按腕测脉。
“糟了。”他低声说。
陈九霄蹲下身，手伸过去摸周树人后颈，指尖刚碰上皮肤就缩回来——烫得吓人，可四肢冰凉，手脚都泛出青紫色。
“怎么回事？”
“内伤积久，气血倒行。”陆仁甲语速快，一边翻药箱，“他在牢里肯定受过刑，骨头没断，筋络却损了。现在精神一松，身子撑不住，邪火攻心，毒瘀反涌。”
他说话时已经抽出银针，在火苗上燎了一下，手腕一抖，三根针分别扎进周树人的人中、内关和足三里。针尾微微颤动，像是感应着体内某股乱流。
周树人猛地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眼睛睁开了，但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冷……好冷……骨头里烧……火烧……”
陆仁甲又取艾条点燃，熏他神阙穴。一股草药混着焦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陈九霄脱下外衫，轻轻盖在周树人身上，压住他不停抽搐的腿。“听见了吗？你在发烧，别乱想。”
“不……不是发烧……”周树人牙齿打战，“他们在书上画符……我看了……一眼……就……进来了……它在我脑子里……转……”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口黑血，溅在衣襟上，像泼了墨。
陆仁甲脸色变了。他拿布擦掉血迹，翻开周树人眼皮再看，瞳孔已有些散大。
“不行，单靠针灸压不住。”他打开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牛黄、丹参、三七粉混合的急救散，用温水化开，捏住周树人下巴灌进去。
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陆仁甲用指腹抹了抹，继续揉他胃脘部助吸收。
过了片刻，周树人呼吸略稳了些，体温也降了一点，但依旧昏迷，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
“能醒吗？”陈九霄问。
陆仁甲摇头：“气若游丝，拖不过今夜。除非能找到清热解毒、通络活血的药引，比如雪莲须或者穿山甲鳞片……可这儿是租界拘留房，连根草药都难寻。”
陈九霄没说话，只是伸手探进自己衣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它们静静躺着，冰凉坚硬。他没动。
不能动。用了，半日内废人一个。现在不是时候。
陆仁甲见他动作，猜到了什么，低声道：“别想歪门邪道。这病，天机盘也救不了。得靠药，靠人，靠命。”
他重新打开药箱，翻找剩下药材。银针、艾绒、云南白药、止血绷带……都是外伤应急的。内科救命的，只剩下一小瓶红花油和半包板蓝根冲剂。
他咬咬牙，把板蓝根倒进碗里，加热水搅匀，又撕下自己袖口一块干净布，浸湿了敷在周树人额头上。
“只能这样了。”他喘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雾气和药渍。
陈九霄蹲在旁边，一直握着周树人一只手。那只手瘦骨嶙峋，指尖冰凉，脉搏跳得极弱，像风中残烛。
“你说他看过那本书？”陈九霄忽然问。
“嗯。”陆仁甲重新戴上眼镜，“朱砂写，黑纸载。这种东西，古籍里叫‘阴契’，不是给人看的。强行读，会伤神。他本来就体虚，又被关押折磨这么久，心神早就崩了一半。”
陈九霄盯着周树人苍白的脸：“所以他不是单纯生病，是被那玩意儿……种了东西？”
“不好说。”陆仁甲摇头，“可能是心理震慑，也可能是真有邪术作祟。但眼下不管是什么，都得先保住这条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连续施针加煎药，体力消耗极大。他额角冒汗，脸色也开始发白。
“你歇会儿。”陈九霄说。
“不能歇。”陆仁甲声音不大，但坚决，“他是我们唯一懂阵法的人。他死了，北平就真要塌了。”
他重新坐下，取出刮痧板，蘸了点茶水，在周树人脖颈和背部刮起来。一道道紫红印记浮现，像是皮下渗出的淤血。
“泄毒。”他解释，“哪怕排出一成，也能减轻几分负担。”
刮完背，他又换冷敷，把湿布反复拧干再敷上。期间周树人又咳了两次，一次吐出黑痰，一次是带血的泡沫。
每一次，陆仁甲的脸色就白一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墙面移到地面，再慢慢爬向铁门。电灯没亮，屋里逐渐昏暗。只有角落那盏油灯还燃着，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陈九霄始终没动。他盯着周树人起伏的胸口，数着他每一次呼吸。
一、二、三……十七、十八……
间隔越来越长。
“再试一次。”他说。
陆仁甲抬头看他：“我已经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
“那就再想新的。”
陆仁甲沉默几秒，忽然起身，从药箱夹层摸出一小撮褐色粉末，是他早年自制的“清凉散”，由薄荷、冰片、黄连研磨而成，本用于高热惊厥。
他兑水调匀，用棉签蘸了，涂在周树人太阳穴、人中和手腕内侧。
然后重新施针，改用轻刺法，刺激少商、商阳等井穴，试图唤醒神志。
十分钟后，周树人眼皮动了动。
陈九霄立刻凑近：“周教授？听得见吗？”
周树人缓缓睁眼，目光迟钝，看了半天才聚焦在陈九霄脸上。
“……你们……还在？”
“在。”陈九霄握住他手，“撑住。”
“我……看见那座庙了……”周树人声音微弱，“清虚观……地下……有铁盒子……写着……艮位……”
陆仁甲一震：“地钉？”
周树人点头，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渗血。
“别说了。”陈九霄按住他肩膀，“省力气。”
“来不及了……”他喘着气，“他们……要在子午交替时……启动……到时候……整座城……都会疯……”
他说完，头一偏，再次陷入昏迷。
陆仁甲赶紧探脉，手指搭上去，半天没收回。
“怎么样？”陈九霄问。
“脉象更弱了。”陆仁甲声音沙哑，“但刚才那阵清醒，说明还有救的可能。只要能找到病因根源，未必不能逆转。”
“怎么找？”
“我不知道。”陆仁甲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我没见过这种病。不像伤寒，不像中毒，也不像单纯的内伤。它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种进了身体里。”
陈九霄盯着油灯火焰，火苗映在他眼里，一跳一跳。
“那就当它是邪术。”他说，“既然是人弄出来的，就能被人破。”
陆仁甲苦笑：“可我们现在连药都没有，拿什么破？”
陈九霄没答。他只是伸手，把油灯往床边挪了挪，让光多照一点周树人的脸。
然后他脱下另一只鞋，垫在周树人脚底下，怕他四肢回流不畅。
“你去睡会儿。”他对陆仁甲说，“我守着。”
“我不累。”
“你眼底发黑，手在抖，嘴硬没用。”陈九霄盯着他，“你是医生，不是铁人。明天还得靠你救人，现在倒下了，谁来扛？”
陆仁甲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没说出来。他点点头，靠着墙坐下，头一点一点，很快就睡着了，眼镜也没摘，歪在鼻梁上。
陈九霄看着他，又看看周树人。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微弱如游丝，一个沉重如拉风箱，一个平稳却藏着紧绷。
油灯烧得快尽了，火苗矮了一截，影子在墙上晃，像三个佝偻的老鬼围坐着守灵。
陈九霄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重新亮了些。
他低头看周树人，发现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凑近听，才听见两个字：
“……时辰……”
陈九霄心头一紧。
他摸向口袋里的铜钱，三枚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
但他没拿出来。
他知道，这一局，不是靠卦象能赢的。
是靠人熬。
靠命拖。
靠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把将死之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重新坐下，一只手搭在周树人腕上，另一只手轻轻拍他手背，像哄孩子睡觉。
“再撑一会儿。”他说，“天还没黑透。”
外面，街道早已安静。巡警换班的脚步声早停了。远处教堂钟声敲了六下，晚风穿过铁窗缝隙，吹得油灯火苗一歪，差点熄灭。
陈九霄伸手护住火光。
灯没灭。
人还没死。
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仁甲在梦里皱了下眉，喃喃说了句什么，没醒。
周树人呼吸依旧微弱，但比之前略稳了些，额头的冷敷布换了三次，温度也降了一点。
陈九霄盯着他，数着呼吸。
一、二、三……
十五、十六、十七……
间隔还是长，但没再恶化。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还没走。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只有油灯那一豆火光，照着三张疲惫的脸。
他伸手，把陆仁甲滑落的眼镜扶正。
然后重新握住周树人的手。
“撑住。”他低声说，“我们还没赢。”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火光一闪，映出墙上三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一座不会倒塌的碑。
陈九霄原本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暗号节奏。忽然停了。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去，眉头一拧。
周树人额头上全是冷汗，湿发贴在太阳穴两侧，嘴唇发紫，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整个人抖了起来，不是抽筋那种猛抖，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像寒冬里没穿衣服站在雪地里。
“老陆。”陈九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空气里。
陆仁甲本来靠着对面墙打盹，一听就醒了。眼镜都没摘，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跨到周树人身边，一手掀开眼皮看瞳孔，一手按腕测脉。
“糟了。”他低声说。
陈九霄蹲下身，手伸过去摸周树人后颈，指尖刚碰上皮肤就缩回来——烫得吓人，可四肢冰凉，手脚都泛出青紫色。
“怎么回事？”
“内伤积久，气血倒行。”陆仁甲语速快，一边翻药箱，“他在牢里肯定受过刑，骨头没断，筋络却损了。现在精神一松，身子撑不住，邪火攻心，毒瘀反涌。”
他说话时已经抽出银针，在火苗上燎了一下，手腕一抖，三根针分别扎进周树人的人中、内关和足三里。针尾微微颤动，像是感应着体内某股乱流。
周树人猛地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眼睛睁开了，但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冷……好冷……骨头里烧……火烧……”
陆仁甲又取艾条点燃，熏他神阙穴。一股草药混着焦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陈九霄脱下外衫，轻轻盖在周树人身上，压住他不停抽搐的腿。“听见了吗？你在发烧，别乱想。”
“不……不是发烧……”周树人牙齿打战，“他们在书上画符……我看了……一眼……就……进来了……它在我脑子里……转……”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口黑血，溅在衣襟上，像泼了墨。
陆仁甲脸色变了。他拿布擦掉血迹，翻开周树人眼皮再看，瞳孔已有些散大。
“不行，单靠针灸压不住。”他打开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牛黄、丹参、三七粉混合的急救散，用温水化开，捏住周树人下巴灌进去。
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陆仁甲用指腹抹了抹，继续揉他胃脘部助吸收。
过了片刻，周树人呼吸略稳了些，体温也降了一点，但依旧昏迷，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
“能醒吗？”陈九霄问。
陆仁甲摇头：“气若游丝，拖不过今夜。除非能找到清热解毒、通络活血的药引，比如雪莲须或者穿山甲鳞片……可这儿是租界拘留房，连根草药都难寻。”
陈九霄没说话，只是伸手探进自己衣袋，摸了摸那三枚铜钱。它们静静躺着，冰凉坚硬。他没动。
不能动。用了，半日内废人一个。现在不是时候。
陆仁甲见他动作，猜到了什么，低声道：“别想歪门邪道。这病，天机盘也救不了。得靠药，靠人，靠命。”
他重新打开药箱，翻找剩下药材。银针、艾绒、云南白药、止血绷带……都是外伤应急的。内科救命的，只剩下一小瓶红花油和半包板蓝根冲剂。
他咬咬牙，把板蓝根倒进碗里，加热水搅匀，又撕下自己袖口一块干净布，浸湿了敷在周树人额头上。
“只能这样了。”他喘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雾气和药渍。
陈九霄蹲在旁边，一直握着周树人一只手。那只手瘦骨嶙峋，指尖冰凉，脉搏跳得极弱，像风中残烛。
“你说他看过那本书？”陈九霄忽然问。
“嗯。”陆仁甲重新戴上眼镜，“朱砂写，黑纸载。这种东西，古籍里叫‘阴契’，不是给人看的。强行读，会伤神。他本来就体虚，又被关押折磨这么久，心神早就崩了一半。”
陈九霄盯着周树人苍白的脸：“所以他不是单纯生病，是被那玩意儿……种了东西？”
“不好说。”陆仁甲摇头，“可能是心理震慑，也可能是真有邪术作祟。但眼下不管是什么，都得先保住这条命。”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连续施针加煎药，体力消耗极大。他额角冒汗，脸色也开始发白。
“你歇会儿。”陈九霄说。
“不能歇。”陆仁甲声音不大，但坚决，“他是我们唯一懂阵法的人。他死了，北平就真要塌了。”
他重新坐下，取出刮痧板，蘸了点茶水，在周树人脖颈和背部刮起来。一道道紫红印记浮现，像是皮下渗出的淤血。
“泄毒。”他解释，“哪怕排出一成，也能减轻几分负担。”
刮完背，他又换冷敷，把湿布反复拧干再敷上。期间周树人又咳了两次，一次吐出黑痰，一次是带血的泡沫。
每一次，陆仁甲的脸色就白一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墙面移到地面，再慢慢爬向铁门。电灯没亮，屋里逐渐昏暗。只有角落那盏油灯还燃着，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陈九霄始终没动。他盯着周树人起伏的胸口，数着他每一次呼吸。
一、二、三……十七、十八……
间隔越来越长。
“再试一次。”他说。
陆仁甲抬头看他：“我已经用了所有能用的法子。”
“那就再想新的。”
陆仁甲沉默几秒，忽然起身，从药箱夹层摸出一小撮褐色粉末，是他早年自制的“清凉散”，由薄荷、冰片、黄连研磨而成，本用于高热惊厥。
他兑水调匀，用棉签蘸了，涂在周树人太阳穴、人中和手腕内侧。
然后重新施针，改用轻刺法，刺激少商、商阳等井穴，试图唤醒神志。
十分钟后，周树人眼皮动了动。
陈九霄立刻凑近：“周教授？听得见吗？”
周树人缓缓睁眼，目光迟钝，看了半天才聚焦在陈九霄脸上。
“……你们……还在？”
“在。”陈九霄握住他手，“撑住。”
“我……看见那座庙了……”周树人声音微弱，“清虚观……地下……有铁盒子……写着……艮位……”
陆仁甲一震：“地钉？”
周树人点头，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渗血。
“别说了。”陈九霄按住他肩膀，“省力气。”
“来不及了……”他喘着气，“他们……要在子午交替时……启动……到时候……整座城……都会疯……”
他说完，头一偏，再次陷入昏迷。
陆仁甲赶紧探脉，手指搭上去，半天没收回。
“怎么样？”陈九霄问。
“脉象更弱了。”陆仁甲声音沙哑，“但刚才那阵清醒，说明还有救的可能。只要能找到病因根源，未必不能逆转。”
“怎么找？”
“我不知道。”陆仁甲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我没见过这种病。不像伤寒，不像中毒，也不像单纯的内伤。它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种进了身体里。”
陈九霄盯着油灯火焰，火苗映在他眼里，一跳一跳。
“那就当它是邪术。”他说，“既然是人弄出来的，就能被人破。”
陆仁甲苦笑：“可我们现在连药都没有，拿什么破？”
陈九霄没答。他只是伸手，把油灯往床边挪了挪，让光多照一点周树人的脸。
然后他脱下另一只鞋，垫在周树人脚底下，怕他四肢回流不畅。
“你去睡会儿。”他对陆仁甲说，“我守着。”
“我不累。”
“你眼底发黑，手在抖，嘴硬没用。”陈九霄盯着他，“你是医生，不是铁人。明天还得靠你救人，现在倒下了，谁来扛？”
陆仁甲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没说出来。他点点头，靠着墙坐下，头一点一点，很快就睡着了，眼镜也没摘，歪在鼻梁上。
陈九霄看着他，又看看周树人。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微弱如游丝，一个沉重如拉风箱，一个平稳却藏着紧绷。
油灯烧得快尽了，火苗矮了一截，影子在墙上晃，像三个佝偻的老鬼围坐着守灵。
陈九霄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重新亮了些。
他低头看周树人，发现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凑近听，才听见两个字：
“……时辰……”
陈九霄心头一紧。
他摸向口袋里的铜钱，三枚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
但他没拿出来。
他知道，这一局，不是靠卦象能赢的。
是靠人熬。
靠命拖。
靠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把将死之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他重新坐下，一只手搭在周树人腕上，另一只手轻轻拍他手背，像哄孩子睡觉。
“再撑一会儿。”他说，“天还没黑透。”
外面，街道早已安静。巡警换班的脚步声早停了。远处教堂钟声敲了六下，晚风穿过铁窗缝隙，吹得油灯火苗一歪，差点熄灭。
陈九霄伸手护住火光。
灯没灭。
人还没死。
他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仁甲在梦里皱了下眉，喃喃说了句什么，没醒。
周树人呼吸依旧微弱，但比之前略稳了些，额头的冷敷布换了三次，温度也降了一点。
陈九霄盯着他，数着呼吸。
一、二、三……
十五、十六、十七……
间隔还是长，但没再恶化。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还没走。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只有油灯那一豆火光，照着三张疲惫的脸。
他伸手，把陆仁甲滑落的眼镜扶正。
然后重新握住周树人的手。
“撑住。”他低声说，“我们还没赢。”
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
火光一闪，映出墙上三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像一座不会倒塌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