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品牌

锻明之从铁匠铺到日不落 · 汀州笑笑生 · 第14章 · 346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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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邓志远坐在工坊里,面前的油灯火苗轻轻晃了晃,忽地一蹿又矮了半寸。

白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宗族会议算是尘埃落定了,公益金的事定下了,族长临走时拍着他肩膀说了句“想得周全”,三叔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祖母说得对,堵不如疏,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赵铁柱傍晚来说,那个穿绸衫戴玉扳指的瘦长脸男人是周家的管家,他临走时立在路口,对着矿山的方向站了足足半盏茶,眼神黏在那边挪不开。

赵铁柱问要不要盯一盯,邓志远当时点了点头。

“盯着,但不要惊动他。”

现在夜深了,赵铁柱应该已经安排了人。

邓志远站起身,走到工坊门口,望着黑黢黢的矿山,围墙、瞭望塔、冶炼炉的烟囱,都隐在夜色里,三个月前黑风张那一仗打完,他以为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但现在看来,麻烦可能并没有结束。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

不管周家想干什么,先把矿山的事做好,产品线要重新规划了。

铁钉的标准化已经跑通了,接下来是扩品类。纸上画了四个方框。第一个写“刀具”,菜刀、柴刀、镰刀、砍刀、剃刀、匕首,六种。第二个写“农具”,锄头、耙、犁铧、铲,四种。第三个写“铁钉”,大、中、小三等,前几天已经定了。第四个写“铁线”,粗线、细线,两种。

十四个品类,不是一口就能吃下来的,先集中做铁钉、刀具、农具这些契合春耕需求的货品,铁线排在最后开发。

他正写着,王老锤弓着腰走进来。

“少爷,还没歇着?”

“老锤叔,坐。”邓志远把纸推过去,“你看这个。”

王老锤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把四个方框里的内容念了一遍。

“少爷这是要扩品类?”

“嗯。”邓志远说,“先做铁钉和刀具,两个品类打透,等铁钉的模具和工艺都稳定了,再开农具和铁线。”

王老锤掰着手指头算:“铁钉的产量还能往上提,炉子再优化一下,铁匠再熟练一些,日产七百包不成问题,但少爷,十四个品类要是全上,还要打腰刀,十个铁匠怕是不够。”

“所以先做两个品类。”邓志远说,“人手的事,现在开始招。”

他看了王老锤一眼:“对了,铁锤那孩子,模具开得怎么样了?”

“铁锤?”王老锤咧嘴笑了,“那小子,手比我还巧,铁钉模具已经开了三套,每套都比上一套精细,少爷要是让他开新模具,他肯定没问题。”

“铁线拉丝的模具,让他试试。”邓志远说,“你跟他说过铁线难在哪没有?”

“说过。”王老锤点头,“他说孔越小越难拉,拉断了就废了,孔的内壁要磨得极光滑,不然铁条拉不动。”

“需要多久?”

“他说半个月。”王老锤顿了顿,“但得有好钢做模具,普通铁不行。”

“好钢的事我来解决。”邓志远说,“你让他从今天开始试。”

王老锤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少爷这纸上写的铁线,是要做什么用?”

“做家具要绑木料,造船要绑桅杆。”邓志远说,“现在都用麻绳,但麻绳容易烂,铁线结实,能用几十年。”

王老锤咂了咂嘴:“这东西要是做出来,怕是比铁钉还抢手。”

“所以让你和铁锤先试。”邓志远说,“成了就是独家生意。”

王老锤笑着走了。

第二天一早,邓志远派人去叫邓志铭。

宗族会议那天,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问了水力打铁的问题,邓志远当时只是随口应付了一句,但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

上杭支的子弟,家里做小生意的,见过水碓,能想到用水力打铁,这份心思,不好好培养利用起来就可惜了。

邓志远还记得,那天闲聊的时候,邓志铭提过一句“我爹早年在月港做过海货生意”。月港,那是漳州府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都从那里过。

邓志铭来得比预想中还快,进门时已经换了身浆洗得挺括的干净衣服,眼角眉梢都带着按不住的期待。

“志铭,今天跟我去一趟县城。”

两人走在长汀城青石板铺就的街上,邓志远没有直接去二叔的铁器铺,反倒不急不缓地逛了三家县城里的铁器铺子。

第一家,铁钉堆在筐里,大小不一,粗细不匀,掌柜的用秤称着卖,一斤十五文。第二家稍好,铁钉看着整齐些,但也不统一,一斤十八文。第三家最差,钉尖都是歪的,一斤十二文。古代铁钉全靠铁匠手工打造,要从大块铁上切料后反复捶打,工艺复杂,每个铁钉样子都难统一,一个铁匠一天累死累活也做不出几颗,所以价格不菲,品质不同的铁钉价格也有差异。

邓志远没有买,只蹲下来翻检货物,指尖摸过铁钉,又拨了拨摆着的菜刀,邓志铭跟在他身边,一开始全然摸不着头绪,站了一会儿,似乎也隐约看出了分别。

“看出什么了?”邓志远走出第三家铺子后问他。

邓志铭想了想:“三家的钉子都不一样,第一家乱,第二家凑合,第三家最差,但价钱不一样,好的卖得贵,差的卖得便宜。”

“还有呢?”

邓志铭又想了想:“他们没有牌号,铁钉就是铁钉,分不出谁家的。”

邓志远点了点头。

“咱们不一样。”他说,“邓记的每根铁钉,一样长,一样粗,一百根一包,明码标价,买的人不用拆包看,拿到手就知道是好的,买过一次的,下次还会来。”

“那如果有人也学咱们呢?”邓志铭问。

“学是学得会的,但有两样东西学不了,手艺和规矩,铁锤的模具精度别人是很难做到的,我们又把不合格回炉,这个规矩别人也很难下决心,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咱们已经走了很远了。”

邓志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远哥,你想过把这些铁钉卖到更远的地方去吗?”

“比如?”

“比如……月港。”

邓志远脚步猛地顿住,侧过身,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月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随口一提。

“你怎么知道月港?”

“我爹做过海货生意。”邓志铭说,“上杭的土产顺着汀江运到月港,月港的海货运回上杭,我爹虽然做得规模小,但我知道月港是个大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都从那里过,铁器在那边卖得上价。”

邓志远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记下了。

两人走到了邓守文的铁器铺。

铺子不大,就在长汀县城南门大街上,青石板路边飘着打铁留下的细碎铁屑味,邓守文看见侄子来了,撩开搭在店门的粗布门帘笑着迎出来。

“志远,今天带志铭出来长见识?”

“二叔,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邓守文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你送来的那批菜刀和铁钉,不到十天卖了三成,长汀城的木匠和泥瓦匠,都认'汀州邓记'了。”

邓志远翻了翻本子,又问:“二叔,有没有外地来的商人到铺子里问过货?”

“有。”邓守文想了想,“上个月有个漳州来的布商,问有没有大批量的铁钉,他要七百包,说是要运到月港去卖给造船的作坊,我手上没那么多现货,没接住。”

“漳州来的?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带漳州口音,他留了个地址,说要是有货可以找他。”邓守文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邓志远看了看纸条,上面写着:“漳州府海澄县月港码头,永兴布庄,陈记。”

陈记。

他把纸条收好,对邓守文说:“二叔,志铭从明天开始跟着你学,铺子里的进货、出货、记账、跟客人打交道,都让他跟着。”

邓守文眯着眼把邓志铭上下打量了一眼,咧开嘴笑了:“这孩子机灵通透,是块天生做生意的料。”

从铺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西边的天已经浸成了深墨色,早早暗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邓志远没有说话,一直在想那张纸条。

月港。漳州。永兴布庄。陈记。

七百包铁钉,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对邓记来说,这也是打开月港市场的难得口子。

“志铭。”他忽然开口。

“嗯?”

“你回去之后,把从长汀到月港的水路理一遍,经过哪些码头,每个码头之间多少里,沿途有没有关卡,汀江上的过路费怎么收,能问到的都问一遍。”

邓志铭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眼睛一下子闪烁了起来。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矿山,赵铁柱已经在等他了。

“大哥,盯梢的人回来了。”

“说。”

“周家管家回城之后,没先回自家宅邸,反倒先去了空了大半的周家老宅,闷声待了半个时辰才出门,转去城东临河的一家茶楼,见了一个打扮扎眼的人,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船夫短衫,左颊斜跨着一道寸长的疤。”

“脸上有疤?”邓志远皱了皱眉。

“盯梢的人不敢靠太近,只听到那个疤脸男人说了一句,'上杭那一段,赖蛟说了不算'。”

邓志远指尖叩了叩桌沿,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赖蛟。他听过这个名字。

汀江中上游的水路,早被一个叫“汀江会”的帮会牢牢把持,从永定到上杭这百八十里水路,走他们的道要抽走三成货利,不肯交?转头就给你凿沉船。

赖蛟是汀江会的头目,三十多岁,疤脸,手下百余人。

赋闲的周家管家私会汀江会的头目,这两件事凑在一块,那股子味道就不对劲了。

“继续盯着。”他说,“尤其是那个疤脸男人,查清楚他是汀江会什么角色。”

赵铁柱点头退下了。

邓志远一个人坐在燃着青油灯的书房里,斑驳的烛影落在桌案上,面前就摆着那张沾了墨渍的纸条。

月港是大港,铁器在那边卖得上价,但要去月港,得过汀江,汀江上有赖蛟,赖蛟背后,可能还有周家。

这盘棋,比他想的大。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不急,先去探一探,看看路上到底有多少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