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港

锻明之从铁匠铺到日不落 · 汀州笑笑生 · 第16章 · 46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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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日,午前,乌篷船驶入九龙江下游,江面豁然开阔,咸腥的海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

老刘站在船头,眯着眼往前望:“邓少爷,前头就是海澄县了,月港就在海澄县西南。”

邓志远点了点头。从漳州一路南下,景致越来越不一样,闽西那种层层叠叠的青峰渐次退去,山势越来越低矮,视野也跟着一点一点豁朗开来,远处是天际线,连着海岸。

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

“到了。”老刘拿竹篙往前一指。

邓志远抬头望去,前方江面上桅杆林立,密得像冬天落光了叶子的树林,各色旗帜在风里抖,有大明的龙旗,有佛郎机旗,有红毛旗,还有好些认不出来的。

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来来往往,不少船是空的,要么在等货,要么在等人,三三两两泊在江心,随波起伏。

“这就是月港?”邓志铭从船篷里钻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是啊!”老刘说,“月港在九龙江入海口,水深不够,大船进不来,得靠小船一程一程地接,你们看,那些大船都泊在外头,小船上上下下忙活的就是在倒货。”

邓志远这才注意到,果然有几条巨大的海船泊在江心偏外的位置,离岸边还有好几百步远,一条条小舢板在大船与小码头之间往来穿梭。

“走,靠岸。”

乌篷船顺着江流,慢慢靠上了月港码头。

码头不小,比长汀丽春门渡口还大几圈,岸面坑坑洼洼,洼窝里积着发乌的积水,潮热的空气里裹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鱼腥、桐油、霉烂的麻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几般气味搅在一块儿,顺着呼吸直往鼻子里钻。

码头上人倒是不少,各色打扮,各种口音,闽南话最多,其次是潮州话、广州话,还夹着几句听不懂的洋文。

“先找地方卸货,再去寻永兴布庄。”邓志远说。

赵铁柱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去张罗卸货。

邓志远带着邓志铭和老刘在码头上转了一圈,转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月港的名声他听过太久了。隆庆开海以来,这里是大明唯一合法的民间海贸口岸,万历年间最风光那阵子,每天几十条大船出入,白银跟流水似的往内地灌,人称“天子南库”。

可眼前的月港,热闹归热闹,却透着一股子走下坡路的架势。

码头边上一排仓库,少说几十间,其中大半门板都朽得发酥发黑,铜锁锈得快粘成了一块铁疙瘩,一眼就能看出已经许久没人进出了,还有几间虽然开着门,里头却空空荡荡,连个伙计的影子都没有。

“那些仓库怎么空着?”邓志远问旁边一个搬货的脚夫。

脚夫抬胳膊抹了把满脸的汗,操着一口裹着闽南腔的官话说:“前几年还行咧,这两年海盗闹得凶,红毛鬼又在海上横,好多船都不来了,仓库自然就空了。”

“红毛鬼?”

“荷兰人。”脚夫往江心努了努嘴,“那些红毛鬼的船大得很,炮也厉害,前两年在澎湖占了个岛,后来又跑到台湾去了,海上的路叫他们搅得不安宁。”

邓志远没吭声。

荷兰人。他当然知道——荷兰东印度公司,整个东南亚的香料贸易都快被他们垄断了。

他望了望江心泊着的那几条大船,其中确实有一条挂着红白蓝三色旗的,船身比旁边的明朝海船大了一圈,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排着一层黑洞洞的炮口,远远望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那条是什么船?”他指着那条荷兰船问。

脚夫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那是红毛鬼的夹板船,大得很,之前他们派来的远征舰队里,一艘船就能载上百人,听说他们的战船最多能装84门炮,咱们的船碰见它,跑都跑不掉。”

邓志远没再说话。

他又多看了那条船几眼。

月港的衰落只是开始,明天启、崇祯以后它便日趋衰落,西方殖民者入侵破坏贸易、瓷器生产技术被盗导致出口锐减、封建统治腐败横征暴敛,再加上海盗猖獗、海禁收紧、港口淤塞等问题,到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这个曾经的大明重要外贸海港就彻底没落,被更北边的厦门港正式取代。

但现在廋死的骆驼比马大,月港虽然不比从前,底子还在,商路还在,趁它还没彻底垮之前切进来,还来得及。

卸完货,邓志远让赵铁柱守着货物,自己带着邓志铭和老刘去找永兴布庄。

永兴布庄在月港东街,离码头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幅蓝底白字的幌子,写着“永兴布庄”四个字。

邓志远刚跨进门,就听见算盘珠子清脆的噼里啪啦声撞进耳里,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乎乎的脸,身子微微发福,听见脚步声便掀开眼皮抬起头来。

“客官要买什么?”

“请问可是陈掌柜?”邓志远拱了拱手。

那人愣了一下,放下算盘:“我是陈掌柜,客官是?”

“长汀邓守文铺子里的,上个月有位漳州来的布商,在铺子里提了七百包铁钉的需求,留了个地址,说是找永兴布庄陈记。”

陈掌柜听完这话,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双眼睛上下把邓志远打量了一番:“哎呀,原来是长汀来的邓掌柜!记得记得,那七百包铁钉的事就是我托人去的,你们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他忙招呼伙计奉了茶,自己挨着邓志远坐下,手无意识搓着膝头笑着说:“邓掌柜,不瞒你说,我这铺子虽然叫布庄,铁器生意也做,月港这边造船的多,铁钉需求量极大,尤其是你们那种规整的铁钉,每根一样长、一样粗,一百根一包,造船的师傅最喜欢这种,用起来省心。”

“陈掌柜,这次我带了三百包铁钉下来,船用大钉、中钉、小钉各一百包。”邓志远说,“不足之数,下回南下一定给你补齐,这三百包,今日就能交割。”

陈掌柜一拍大腿:“好!先交割三百包也行,造船坊那边催得紧,有货就先上手。”

“那咱们谈谈价钱。”邓志远放下茶碗,“陈掌柜当初提的是七百包的需求,价钱还没来得及细谈呢!”

“对对对,是该谈。”陈掌柜点了点头,“邓掌柜心里有什么章程?”

“长汀那边,我这铁钉一包二百文。”邓志远说,“运到月港,路程千里,过汀江要交过水钱,沿途要交税费,来回要付脚力,本钱翻了一番不止,我想着,一包五百文,陈掌柜看如何?”

陈掌柜没有立刻接话,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漆木桌面上缓缓敲了几下。

“邓掌柜,你这铁钉我是看过的,确实比月港这些手工货强太多了。”陈掌柜说,“但五百文……不瞒你说,月港码头上那些杂七杂八的铁钉,成色好的卖三百文一斤,差些的只要一百五十文,你这一百根一包,算下来一斤出头,五百文确实算不上便宜。”

“陈掌柜,那些手工钉大小不均,造船师傅用十根得挑三根,废料费工。”邓志远说,“我这铁钉每一根都是一模一样的,用起来不挑不拣,一百根能用足一百根。再说,月港造船坊用的是大钉中钉,那些钉子手工打更费劲,价格本来就高,你算算,省下来的废料和工夫,值不值这个差价?”

陈掌柜沉吟了一会儿:“这样吧,四百五十文一包,我先收这三百包。另外——”他顿了顿,“我手头还有几家长期合作的造船坊,他们要是见了你这铁钉,需求量只会更大,一千包、两千包,都有可能。”

“那敢情好。”邓志远笑了笑,“不过一千包以上,光靠长汀那边发货,一来一回要二十天,供不上。”

“所以我想着,”陈掌柜压低了些声音,“邓掌柜要是有长远打算,不如在月港这边设个分号,囤一批货在这边,造船坊那边按月结单,你分号按月供货,两边都不耽误,月港这边仓库我帮你找,价钱好说。”

邓志远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做的事——从长汀到月港,一千多里水路,不能每次都靠乌篷船拉货,得有个落脚点。

“陈掌柜这主意好。”邓志远说,“不过这得分两步走。头一步,先把这三百包交割了,让你手头的造船坊先用起来。第二步,下回我南下,带足货,到时候再谈分号的事。”

“成。”陈掌柜拍了拍桌子,“四百五十文一包,三百包,今日交割,后续一千包、两千包的事,下回再议。”

邓志远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四百五十文一包,三百包就是一百三十五两银子。本钱加运费,一包约莫一百八十文,一包能赚二百七十文,三百包就是八十一两。头一趟探路,能赚这个数,不算亏。

邓志远点了点头,“三百包,四百五十文一包,今日交割。”

陈掌柜叫伙计去搬银子,自己又坐回来,搓着手说:“邓掌柜,你这铁钉确实是好东西。下回带足货过来,分号的事咱们好好谈,对了,你这趟除了铁钉,还带了什么?”

“还有些刀具——匕首、腰刀、砍刀、菜刀,都有。”邓志远说。

“刀具也好卖。”陈掌柜说,“月港这边跑海的人多,刀具需求不小,下回带足了,我一块儿帮你推。”

当天下午,陈掌柜带着邓志远在月港转了一大圈。

月港的铁器买卖比邓志远想的大得多,码头上光铁器铺子就有十来家,卖的大多是铁钉、铁锚、铁链、铁锅这些东西,但好坏参差不齐,铁钉大多是手工打的,大小不匀,价钱也乱,好的卖到三百文一斤,差的只要一百五十文。

“你看这家。”陈掌柜指着一家铺子说,“这是月港最大的铁器铺,掌柜姓黄,铁钉卖得贵,但东西不行,大小不匀,造船的师傅抱怨很多次了,可大家伙没得选,月港本来就这么几家铁器铺,他一家就占了半壁江山。”

邓志远把这话记住了。

他又去了几家造船作坊看了看,作坊里堆着刚造了一半的船,龙骨搭好了,肋骨一根根立着,船板上密密麻麻钉满了铁钉——但那些铁钉着实参差不齐:钉头歪歪扭扭,钉身长短不一,粗看就错杂排布。

“你们这铁钉哪来的?”邓志远问一个正在钉船板的木匠。

木匠头也不抬:“还能哪来的?码头上买的呗,月港的铁钉就这样,凑合用。”

邓志远没再说话。

傍晚,陈掌柜请邓志远在码头旁的一家酒楼吃饭,酒楼二层靠窗,正好能看见整个码头和江面。

夕阳把江面烧成一片碎金,大船小船在暮色里慢慢安静下来,桅杆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远处那条荷兰大船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巨大。

“邓掌柜,你知道月港一年能做多少海贸生意?”陈掌柜喝了口酒,忽然问。

“多少?”

“据测算,晚明从漳州月港流入中国的白银,1600年以后年均达到100万两的规模。”陈掌柜伸出手指,“丝绸、瓷器、茶叶,运到吕宋、暹罗、日本,利润少说三倍,多的十倍。”

“十倍?”邓志远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十倍不夸张。”陈掌柜说,“你拿丝绸来说,月港买一匹上等丝绸,两三两银子,运到吕宋马尼拉,能卖十五两甚至二十两,利润可观。

邓志远没接话。

他前世看过的那些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大航海时代,全球贸易利润动辄十倍百倍,西班牙人从美洲运白银到欧洲,葡萄牙人从印度运香料回里斯本,但那些都是纸面上的字。此刻坐在月港的酒楼里,窗外就是那些巨大的海船,数字忽然就有了重量。

“陈掌柜,你跑过海吗?”

“跑过。”陈掌柜说,“早年间我也自己雇船跑过吕宋,后来海盗闹得凶,就不跑了,改成在月港做买办,赚个中间差价。”

“现在跑的话,利润还有多少?”

“利润还是有,但风险大。”陈掌柜说,“海盗是一层,红毛鬼是一层,官府的税又是一层,算下来,能赚个三四倍就不错了。”

三四倍。

邓志远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江心那艘荷兰大船上。

矿山再大,也只是一座山,山里的铁器,一斤一斤卖,一厘一毫赚,算来算去就那么多。

但海不一样。

海连着整个世界。

一千多里水路走了七天,他看到的不只是这一座港口的兴衰沉浮,更是一整个大时代浪潮奔涌的走向。

“陈掌柜。”邓志远放下酒杯,“月港这边,有没有跑海的人,可以聊聊?”

陈掌柜想了想:“有一个,叫陈一川,福建本地人,跑吕宋航线的,这些年攒了些家底,有自己的船,人品还算靠谱,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给你引荐。”

“好。”邓志远点了点头,“麻烦陈掌柜安排一下。”

陈掌柜应了,喝了口酒,忽然压低声音:“邓掌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月港这边的铁器生意,黄掌柜把持得紧,你要是长期在这边卖铁钉,小心他暗地里使绊子。”

“黄掌柜?”

“嗯,黄家的铁器铺在月港开了二十多年,背后有官府的关系,谁要在这边抢他的生意,容易被他针对。”

邓志远笑了笑,没接茬。

他端起酒杯,望着窗外,码头上的灯火次第亮了,大小船只在夜色里缓缓摇晃,桅杆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散落在江面上浮动的星辰。

远处那艘荷兰大船的轮廓依旧庞大,像一头蛰伏在江心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