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商陈一川

锻明之从铁匠铺到日不落 · 汀州笑笑生 · 第18章 · 46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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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卖了七天,六百把剩了不到四百把。

后面几天比头两天卖得快了,孙师傅带回去的十把匕首、五把砍刀拿回造船坊,当天就分了干净——五把匕首给了裁帆的师傅,砍刀分给了几个领班的木匠。

第二天造船坊管事的就托人来问,还有没有卖的,需要批量订货。

邓志远心里有数了。

这天收摊,他跟邓志铭说:“明天开始,刀不单卖了。有人来买,先登记,等下一批货到了再取。”

邓志铭不理解:“远哥,现在卖得动,为什么要等?”

“咱们在月港没有分号,靠摆摊能卖多少?”邓志远一边把盖货的蓝布叠好,一边说道,“今天卖十把,明天卖二十把,一个月也就五六百把。可造船坊那边,孙师傅一个人就要五十把。码头上跑海的、做买卖的,听说了都来找——这些人要是都登记上,下一批货到了直接通知他们来取,不比摆摊强?”

“那摊子还摆不摆?”

“摆肯定是要摆的,现货还有四百把,继续卖,但新来的客人,先登记名字和要什么刀,留个地址,等五月底大货到了,再通知他们来取。”

邓志铭想了想:“那要是人家等不及呢?”

“等不及的就买现货,价格不变,等得起的,登记预订,到货优先。”

第二天开摊,摊子上便多了一块刷了字的木牌:「汀州邓记,接受预订」。

赵铁柱拿着一本册子,有人来问刀,他就记下来:要什么刀、多少把、什么时候来取。头一天记了十二个人,第二天二十三个,第三天造船坊管事的亲自来,说要订一百把砍刀。

邓志远跟他谈了半个时辰。

“一百把砍刀,六百文一把,总价六十两,先付三成定金,三十两,五月底交货。”

“行。”管事痛快,“但有个条件——你们的刀,得跟孙师傅那柄一样好用。”

“孙师傅那批刀要是有一把不好用,六十两全退。”

管事笑了笑,掏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到第四天,册子上记了八十七个人,预定刀具三百一十把,收了定金九十多两,加上现货卖出的,开启预定后这几天总共卖了两百多把刀,收入四十多两。

邓志远把册子翻了一遍,对邓志铭说:“你去找下陈掌柜,问他我们分号店铺租赁的事有着落没有。”

邓志铭跑了一趟,回来说:“陈掌柜说找到了,在码头东边第二条街,一间临街的铺面,前头卖货后头住人,一年租金十二两。”

“去看看。”

铺面不大,一共两间,前间能摆四五张货架,后间用来存货,位置不算最热闹,但在码头做生意的人常走这条街。

邓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陈掌柜怎么说?”

“陈掌柜说可以先租下来,试试水,要是生意好,再换大的。”

“那就租了。”邓志远说,“先租一年,明天让铁柱来收拾一下,把货物都搬过来,摊子就先不收,但有了铺面,预定的人来取货也方便。”

这天下午,陈掌柜派人来摊子上找邓志远,说陈一川晚上在望海楼摆了一桌,请他过去坐坐。

望海楼在月港码头北边,三层木楼,楼顶能看见港口全貌,不是什么高档酒楼,但在月港做生意的商人请客,多半选这儿——图个视野开阔,说话方便。

邓志远带着邓志铭到的时候,陈一川已经在二楼雅间等着了。除了他,还有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年纪,生得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才刚入四月天,带扇也不嫌凉。

“邓掌柜,来来来,”陈一川起身招呼,“这是我搭档,周阿庆,跑吕宋的船他管货,我管船。”

周阿庆站起来拱了拱手,话不多,笑了笑又坐下了。

邓志远打量了他一眼:他手上没有半分茧子,指甲修得干净利落,不像常年跑船的人,倒像个屡试不第的读书人,可陈一川既然带他来见自己,自然不可能让他来做个摆设。

酒菜上齐,海澄的本地菜,酱油水煮杂鱼,炒海蛎,一碗蛏汤,陈一川不讲究吃,酒也喝得少,三杯过后就进了正题。

“邓掌柜,上次在陈掌柜铺子里,你说要搭我的船运铁器去吕宋,这事我还得跟你掰扯清楚。”

“陈老板请说。”

陈一川掰着手指头:“先说航线,月港出去,先过澎湖,再从澎湖到吕宋的马尼拉,顺风的话十八天到二十天,逆风得一个月,中间在澎湖补一次淡水,吕宋卖完货,回程顺风二十天,不顺风也差不多,一趟下来,快的话两个月,慢的三个月。”

“有什么风险呢?”

陈一川慢慢收回掰算的手指,脸上原本松弛的笑意淡了几分。

“头一个,风浪。四月到九月是南风,去程顺风,回程逆风,十月到来年三月反过来,要是赶上台风,船能不能保住全看命。”

“第二个,海盗。澎湖到吕宋这一段,水面开阔,海盗最多,福建本地的、广东的,还有从日本过来的倭寇残部,都在这片海上讨生活,大船怕他们,小船更怕。”

“第三个——”他顿了顿,看了周阿庆一眼。

周阿庆接上了话:“红毛番。”

邓志远心里一动。

“荷兰人去年从澎湖搬去了台湾大员。”周阿庆说话慢条斯理,“在那边修了个城,叫热兰遮城,驻了兵,泊了船,他们的夹板船,你见过没有?四五层楼高,一面墙排十几门炮,咱们的商船碰上了,跑都跑不掉。”

“他们管得宽吗?”

周阿庆“刷”地把折扇一合:“澎湖到大员的航道,他们看得紧,商船从那过,要是货多船大,他们会拦下来,问你从哪来到哪去,做什么买卖,不听话的,扣船扣货,人扔到大员去给他们干活,去年有个泉州的商帮,四条船满载生丝去吕宋,在澎湖外头被拦了三条,货全充了公。”

“那他们的意思是什么?”邓志远问。

“他们的意思是,南边的海路,他们说了算。”周阿庆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你想走可以,得到大员去报备,按他们的规矩交税,货还得先让他们过一遍,不经过他们,那就碰运气吧。”

邓志远没说话。

他知道周阿庆说的是真的。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成立于1602年,此时正是它扩张最迅猛的阶段。作为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私人公司,它拥有超过150艘商船、40艘战舰以及一万名佣兵的军队,实力雄厚。它在东南亚的活动范围极广,不仅在马来半岛、苏门答腊、爪哇岛等地建立了大量贸易站和殖民地,还控制了从马六甲到马尼拉的整个东南亚海路,通过设立执法区域禁止其他贸易商进入、垄断贸易等方式进行扩张掠夺,大明天子管不了他们,福建水师也管不了。

“那你的船怎么过?”他问。

陈一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发苦的涩味。

“跑海的人都有一笔账,船小、货少、航线偏,红毛番懒得理你,他们盯的是大船大货,走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的西班牙人、做生丝茶叶的大商帮,那些才值当动手,我这两条破船,三百料,装不了多少货,红毛番看见了也嫌不值当。”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嚼了两下又说:“再说吕宋那边,西班牙人管着马尼拉城,城里城外两种规矩,城里头是西班牙人的天下,买卖要做,税要交,官司要听他们的,城外面,叫'涧内',是咱们华人的地盘,卖东西、租房子、开铺子,华人自己管自己,我每次去吕宋,都住涧内,有个姓杨的福建人在那边做了二十年生意,有什么事他能帮忙。”

“涧内有多少人?”

“七八千总有的,做生意的、做工的、种地的、打鱼的,什么都有。”陈一川放下筷子,“邓掌柜,我跟你说句实话,跑海这行,看着利润高,其实是拿命换钱,一趟跑下来,船要是没了,几年的辛苦全打水漂,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里老婆孩子怎么办?”

邓志远看着他,这个人脸膛被海风日晒得黑得像块炭,掌心的茧子粗糙得像老树皮,刚过四十出头,鬓角就已经早早见了白,十年跑海,拿命换的钱,一年也就千把两。

“那你为什么还跑?”

陈一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再说了,不跑海,我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周阿庆在旁边补了一句:“一川哥跑吕宋十年了,头五年亏了三趟,船都差点赔进去,第六年才开始赚。”

陈一川摆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了,邓掌柜,你那个铁钉和刀,运到吕宋确实能赚大钱,但有个前提——你得保证长期有货,我不能为了你一趟两趟的买卖,专门给你留舱位。”

“我能保证。”邓志远说,“铁钉月供三百包起,刀具月供两百把起,五月底第一批大货就能到月港。”

陈一川挑了挑眉毛:“三百包铁钉?你长汀那边有这么大的产能?”

“有。”

“那行。”陈一川端起酒杯,“运费还是上次说的,货值三成,到了吕宋卖多少是你的本事,亏了我不赔,赚了你别嫌我抽得多。”

“可以,不过我想再加一条。”

“你说。”

“你的船回程空着也是空着,吕宋那边有什么货,能不能也帮我带回来?吕宋的木材、香料、海货,月港能卖上价的,我都收。”

陈一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半瞬,愣了一下,随即拊掌笑了:“你这后生,脑子比我转得快。”

周阿庆也笑了一下,但没说话。

酒过五巡,正事谈完了。

陈一川说:“明天我带你去造船厂看看,你那个铁钉不是要卖给造船的?你得知道船是怎么造的,才知道钉子该打成什么样。”

邓志远求之不得。

第二天天刚放亮,陈一川就带着他往月港南边的造船厂去了。

不是官营造船厂,是民间的,给商船做修补和新建的小厂子,二十来个工匠,最大的能造四百料的船。

厂长姓吴,五十来岁,精瘦干练,手掌上爬满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桐油印子,连指尖都带着散不去的桐油味。陈一川跟他熟,进门就喊“老吴”,老吴头也不抬,回了一句“你又来蹭我的料”。

邓志远不关心他们斗嘴,他的眼睛盯着船坞里那条造了一半的商船。

三百料的船,龙骨已经架好了,肋骨一根根竖着,像巨兽的骨架,船板用的是杉木,薄的地方一寸厚,厚的地方三寸,工匠们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木槌和铁钉,一块一块地把船板往肋骨上钉。

邓志远走到船底下,仰头看。

船底的龙骨是一整根大木,他估了估,至少有四丈长,龙骨两侧,舷板已经装了一半,板与板之间的缝隙塞着麻丝和桐油灰,防水用的。

“你这钉子用的什么规格?””他问老吴。

老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问题问得外行:“造船的钉子分好几种,钉船板用扁钉,钉龙骨用方钉,钉肋骨用长钉,各有各的尺寸。”

“每根一样大吗?”

老吴斜着眼像看外行人似的扫了他一眼:“铁匠打的钉子,哪能一样大?每次买回来,长的长、短的短,用的时候还得挑,挑出来长短差不多的一起用,剩下的留着补。”

邓志远心里有数了。

月港这些造船厂,用的全是手工铁钉,每根钉子长短粗细不一,用的时候要靠工匠经验挑选,费工费时,而且钉进去之后松紧不一,时间长了容易漏水。

而邓记的铁钉,可以说是专门为造船厂提供的标准化船用铁钉,大号钉龙骨、中号钉船板、小号钉内饰,按规格分装,并且明码标价、拿到手就能用。

作为福建四大修造船基地之一的漳州龙海月港,造船历史悠久,这里大大小小的造船厂有十几家,每一家每年消耗的铁钉都是以万计的。而在明朝初年,就有造船工匠虚报铁钉使用量的案例,朱元璋通过烧船称重的方式,才确定了一艘船真实的铁钉使用量,这也能从侧面看出造船业铁钉消耗的规模之大。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说出来。

回到铺子,赵铁柱迎上来说了件事:“大哥,下午来了个人,说要买一百把腰刀,要现货。”

“谁?”

“黄盛记的伙计,穿绸衫的,没报名。”

“你怎么回的?”

“我说现货不多,要先登记,他说等不及,加钱也行,就要现货,我没敢做主,让他明天再来。”

邓志远没应声,缓步走到货架前蹲下身,把摆着的腰刀重新归整码齐,码到一半时才开口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往哪边去的?”

“往西。”

西边是黄盛记的方向。

“明天他来,你就卖他,一百把腰刀,一两八钱一把,收现银,不赊账。”

邓志铭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往西边瞟了一眼。

邓志远也没再说别的。

晚上收摊,邓志远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就着一盏油灯算账。

来月港九天了,铁钉三百包,一百三十五两银子,刀具现货卖了约两百把,收入四十两出头,预定收了三成定金,九十多两,加上建立了分号,这趟月港之行,头一炮算是打响了。

但真正的买卖还没开始。

吕宋航线、造船厂、月港分号、船用铁钉。

每一条线,都需要银子、人手和时间。

窗外月港的夜色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码头上停船的桅杆在月光下立着,像一片疏疏的枯树林。

邓志远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