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启篇 第八章 孤宵缔契・觅缄渊

血路丹青之问道 · 慕笔客 · 第8章 · 33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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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扬起窗口的纱幔,一瞬间的目光骤然相撞,却无半分言语。身影交错一瞬,此后人海相逢,便已是陌路之人。

同一轮似圆非圆的冷月悬于天际,另一边的留白轩内,早已褪去傍晚的沉郁,满室欢腾。

四名少年围坐圆桌,桌上摆满南宫腾自校外带回的吃食,美酒倾入杯盏。几人抬眼望向窗外冷月,畅谈前路,畅想来日。

酒过数巡,众人论过年岁、排定长幼,就此定下金兰之契。

南宫腾面颊染着薄红,已然微醺。他端起酒杯轻轻一晃,失笑感慨:“在家我最小,出来依旧排行最末,这个小字,倒是与我有缘。”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轰然大笑,有人抬手打趣,杯盏相撞的脆响,融在满堂笑语之中。

夜色渐深,已至后半夜。

慕非白与呼延烈合力,将酩酊大醉的南宫腾、诸葛凛安置妥当。呼延烈转身,一眼望见慕非白独自拎着酒瓶,静坐在门前石阶。少年抬首遥望天际残月,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轩内喧嚣仿若两个天地。

呼延烈虽是武夫,心思却极细腻,一眼便看穿慕非白心底的怅惘。他取过桌上酒瓶,走上石阶,一屁股在慕非白身侧坐下。

“想家了?”

简简单单一语,勘破心事。久居在外的慕非白转头看向呼延烈,沉寂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嗯,不知此刻爷爷正在做些什么。大哥,你呢?”

他收回望月的目光,侧首望向身旁之人,静待答复。

“不清楚。许是自幼无亲无故,我从来不知家是何模样,更不懂何为亲情。”

呼延烈语声平淡,听不出悲喜,仿佛只是叙说一桩寻常旧事。夜风漫卷而过,阶前归于寂静,唯有月色静静铺洒二人身侧。

慕非白闻言一怔,握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劝慰之言。

自呼延烈记事起,他便由管家照料长大。十八年前御宇天阙一战,呼延烈所有亲人尽数埋骨沙场。

鲜有人知晓,他原有一名胞弟,战火纷飞之年,年仅七岁的他终究没能护住幼弟。这份遗憾,经年累月,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年岁相仿的二人,在此刻互为依托。漫漫长夜,静坐石阶,共沐冷月清辉。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呼延烈方才自纷乱思绪中抽神,转头一看,慕非白早已倚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呼延烈小心翼翼抱起慕非白,将人送回屋内,确认一切安稳,才转身返回自己房间。

夜色茫茫,山间风掠过留白轩屋檐,卷起细碎笑语。谁也不曾察觉,遥远山巅之上,一道身影静静俯瞰院中一切。奇不曰负手而立,默然远眺,将留白轩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小奇,你就任由这几个小家伙这般胡闹,可知,你这违背了树人学院铁律!”

沉凝的声响陡然自奇不曰身后传来。山巅长风倏然一滞,奇不曰缓缓侧首回望。崖畔御宇风云驹静立,蹄底萦绕淡淡云气,驹背上的车辇帷幔缓缓向两侧分开。

梦卧龙迈步自车中走出。一身挺括洁净的白色中山装,剪裁利落合身,纽扣严丝合缝,无多余繁饰,线条冷硬方正。衣料厚重挺实,衬得身形挺拔如枪。短发修整齐整,面上不见半分温文儒雅,神情冷肃沉敛。

他一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轻握一柄八卦风云扇,扇骨暗沉古朴,扇面绘阴阳流转八卦纹路,并未开合,只是随意横在腹前。无形的法度威压缓缓漫溢开来,一双深眸锁定前方负手而立的奇不曰。

奇不曰闻声转身,负于背后的双手缓缓收回,面对来人微微颔首,低声开口:“老师。”

山巅长风卷过崖边乱石,梦卧龙指节轻轻摩挲手中闭合的八卦风云扇,眸光沉沉打量奇不曰。

奇不曰抬眼迎上对方锐利却又柔和的视线,语气平缓却不肯退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师早年不是教导我们勿要死守条文,漠视世事变通?”

梦卧龙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淡淡出声:“你倒是学以致用。这些年,你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还教出了一群十分有趣的后辈。”

白色中山装衣角随风轻扬,他掌心轻转,八卦风云扇在指间微微旋了半圈,看似闲话,话语里却暗藏锋芒。

奇不曰眉头微蹙,神色多了几分凝重,问道:“老师,何意?”

梦卧龙收敛面上浅淡的笑意,目光穿透山间云雾,望向留白轩的方向,语气沉缓下来:“你与竟无伦对上了?可看出他是谁了?”

奇不曰心神一震,目光骤然一凝,沉声问道:“老师是指,他是树人学院出去的异能行者?”

梦卧龙五指缓缓握紧八卦风云扇,扇面阴阳八卦纹路隐约流转微光,没有立刻作答。山巅冷风呼啸而过,山间气氛愈发压抑。就在这时,他视线倏然扫向山顶密林阴影深处,冷沉嗓音骤然响起:

“既然来了,就不要再窥探了,昔年恒武神域执辅,何时学会了偷墙根的毛病。”

他并未转头,仅仅侧脸微偏,深邃眼眸余光牢牢锁住隐匿之人,周身扩散的法度威压分出一缕,悄无声息封死密林那人所有退路。

林间沉寂片刻,沙沙枝叶晃动声响起。只见不远处阴影内,一道人影缓步走出。此人一身灰色中山装,款式简约朴素,与梦卧龙的白衣遥遥相对,眉眼舒展,目光温润柔和,不带半分戾气。来人,正是十八年前便已宣告化道的龙一行。

奇不曰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开口:“是你,龙一行,你不是已经化道了吗?”

梦卧龙看了一眼龙一行,轻轻摇头:“黄泉偷生,本就逆了天道轮回。你借黄泉死气续存肉身,每多停留一日,本源龙脉便消融一分。待到龙脉散尽之时,便是你重归冥河之日。”

龙一行抬眼,从容迎上梦卧龙的视线,淡淡回应:“你也一样,身负时序枷锁,你我彼此彼此。”

梦卧龙白衣被林间清风掀动,目光望向远方高楼大厦,语气平缓,暗藏唏嘘:“你我都是为了御天龙皇舍命护住的尘世烟火。”

“哼。”龙一行鼻中轻哼一声,语气淡漠疏离:“我是为了那孩子,还有当年的事。”

山巅谈话落幕,山间云雾流转,越过万重峰峦,大地另一端的幽暗地下洞窟中,竟无伦缓步踏入。

山洞深处阴风盘旋,石壁渗着冰冷湿雾,幽邃暗影不断翻涌,似有无数戾气蛰伏于此等候主人到来。

片刻,竟无伦自山洞中缓步走出,掌心托着一枚暗赤菱形晶石,晶石内翻涌浊红煞气,正是催动尘世血海三灾的信物,足以掀起第一灾血元腥潮。

竟无伦看着手中的元晶,心底沉沉一叹:

血海三灾,每一灾都非人力可独启。如今我手握首灾信物血厄元晶,那人却迟迟不见踪影,他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就在竟无伦一筹莫展之际,身后虚空通路陡然开启,空间震荡泛起淡淡的血色涟漪,一道黑影自沉沉虚空中缓步走出。来人周身气息朦胧,容貌隐在晦暗之中,难以看清虚实。

“竟无伦,久见了,主上让我告诉你,你所寻之人被封印在渊海缄书之内。”

话音落尽,不待竟无伦追问半分,那道虚影旋即消融,再度遁入无边虚无,气息消散得干干净净。

旷野之上,只余下竟无伦孤身立着。晚风拂动衣袂,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伤感。

“渊海缄书。”

竟无伦愣愣地呢喃出声,风声卷过耳畔,心底骤然腾起巨大的空洞。

话音落下刹那,脑海深处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纷乱的光影,如同尘封万古的残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恍惚间,巍峨神宫映入眼帘,白玉长阶之上立着一道白衣人影,眉眼朦胧,一声呼唤模糊难辨。

画面骤然撕裂,滔天血海席卷八荒,凄厉怒吼震荡天地,兵刃交击的轰鸣直刺神魂。

转瞬一切归于死寂,幽暗黄泉暗流奔涌,冰冷死气缠裹身躯。无边黑暗之中,唯有一道执念死死将他束缚。光影一闪而逝,快得无从捕捉。

他想凝神追溯,想要拼凑画面里的人与事,可那些记忆如同指间流沙,转瞬便沉入意识深渊,只余下刺骨的寒意盘旋脑海。无从溯源,无法串联,辨不清何为过往,何为幻象。

唯有一股灼烧神魂的恨意,自心底破土而出,经久不散。

风掠过空旷原野,衣袂猎猎作响。

空洞感依旧盘踞胸腔,寻人的线索已然明晰,可随之苏醒的记忆残片,只带来更深的迷茫。

想不通便不想了。

竟无伦收敛心底纷乱翻涌的记忆残片,纷乱的残影再度沉入识海深处,重归沉寂。他压下那股漫无边际的茫然,右手缓缓轻抬。

雄浑厚重的原力自身躯奔涌而出,落地盘旋,搅动周遭大地。泥土碎石受原力牵引,翻腾汇聚,层层堆叠塑形。伴随着低沉的震颤声响,数尊人形轮廓自大地之中缓缓凝实,四肢、躯干依次成型,坚岩化作身躯,泥土凝成肌理,一尊尊土傀儡静静伫立,双目亮起晦暗无光的原力幽芒。

傀儡矗立静候,听从号令。

竟无伦目光望向远方天际,沉声低语:“给我翻遍尘世每一寸土地,找到渊海缄书。”

话音落地的瞬间,数尊土傀儡同时颔首应命,周身原力轰然炸开。它们化作数道土黄色流光,四散奔赴天地四方,踏遍千山万水,只为探寻渊海缄书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