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去他妈的差评（上）
二零二六年初春，今年春节特别晚，已经二月，还没过年。
过年，便可以给自己一个停下来的正当理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已经忙过了三百七十多天。没有995，也没有996，只有999，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我他妈苦逼的牛马命！！！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秦箫汉的雅迪电瓶车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
他在犹豫是否提前收班，然后回家充电，商充不过贵两三块钱，但终归还是钱啊！要过年了，大小学生放假在家，熬夜玩游戏的大量增加，点外卖的自然特别多，他今天跑的单不少，挣钱挣得腿软。
——你妈，人家是数钱数得手软！
这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订单：淮海中路XX号，海鲜粥套餐，配送费八块五，备注是“请快点，吃了要接机！”秦箫汉瞥了一眼，拇指在“接单”按钮上悬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猛地按下去。
——就为了证明我他妈还活着！
百分之十八的电，够跑到淮海中路再找个充电桩充电，前提是不堵车，不绕路，不遇上傻X跟你躲猫猫。
拧动车把，娇小的雅迪载着“庞大”的他窜进夜色，橙黄色头盔让他成为华灯里最靓的仔，头上的长角，像宝宝的天线。
——这他妈就是一个典型的Q版大活人（你也可以理解为“穷”版大活人）。
寒风从敞开的领口灌进来，湿冷令整个身体像裹在半干的衣服里。衣领上方左右两边各有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它们顺着脖子爬到两腮，在路灯下显得异常诡异。
十八岁那年，在小小的手机屏上看完《古惑仔》系列电影，他揣着打工攒的八百块钱，走进巷子深处的一家刺青店。
“老板，文身，越霸气越好，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种！”
“小兄弟，考虑清楚了？纹了可洗不掉，别你大人找来，我可没办法哟！”
“老板，做！别他妈废话！我已经满了十八岁。”说着，他把身份证拍在了桌上。
如今，他已经三十二岁，十四年时间，药水浸入皮肤里，文身依然还是那么鲜明。
十三年后的某一天……
“秦教练啊，你确实算我们道馆的金牌教练，但家长们反映……你这文身，孩子看了，害怕！现在是法治社会，讲‘河蟹’，孩子的教育，需要正能量引导……”
“行，我走！遣散费怎么算？”秦箫汉没有犹豫。
“哎呀，这个……你知道，现在政府搞‘双减’，我们收生和排课，甚至收费都受影响，困难挺大，道馆能不能坚持下去，都……”
秦箫汉转身就走，出门时听见王总对助理说：“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刘总那边可以安排他外甥进来。”
刘总！
刘维山，那个半年前空降到馆里当运营总监的秃头男人。文身，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刘维山的外甥需要这个岗位，而秦箫汉占了这个坑。
那些争不过AI的“上等人”，只得到下一层抢职位。
——这他妈什么世道！
……
——就为了证明我他妈活着！
送完这单，挣个五星好评，必须！秦箫汉给自己打气，他需要咬牙坚持下去。
为不因文身遭人差评，他更愿意在深夜里坚持，累是累点，但终归踏实，只是长期的“夜班”令他时不时有些迷糊，偶尔还会荡机。
电瓶车拐进淮海中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掉光，空枝杈在夜空里像一条条蛇。XX号是栋老洋房，门牌十分陈旧，数字像浸了水，已经有些看不太清楚，院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磨砂某斯拉，还没有挂牌照，但轮毂与车标已经做了粉色装饰，挺娘娘腔的。
秦箫汉停车，三步并作两步，拎着外卖来到门前按门铃。
两分钟后，门打开，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女人探出头，皱了皱眉喊：“这么慢？”
这旧房子，这旧装扮，像极民国时的高级鸡。秦箫汉略微瞄了一眼那女人，感觉到女人扑面而来的热气，应该是有过运动吧！所以身材才这么好。
秦箫汉递过袋子，女人却没接，转身朝屋里大声喊道：“老公！外卖！”
一个穿着家居服的男人趿着拖鞋，吧嗒吧嗒走出来，秦箫汉抬眼一瞟，瞳孔瞬间便是一缩。
是刘维山！
——这他妈真是冤家路窄啊！
刘维山也认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透出那种惯有的、浮在脸上的笑，而此时，那笑似乎又带上了更多的轻浮与得意。
“哟，是秦教练啊！改行送外卖了？送外卖好，送外卖好！”
秦箫汉没搭话，面无表情，把袋子递过去，刘维山接过，像是故意放慢速度。
“我说秦教练，你这文身……送外卖……哈……”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老公，跟个送外卖的废什么话？赶快吃了去接机！”
刘维山笑了笑，拍拍秦箫汉的肩膀：“好好干！这还是朝阳产业，发展壮大得非常快，辛苦点，但收入也还行。”
他说完就要关门，秦箫汉鬼使神差般突然开口：“遣散费呢？”
刘维山停下来回过头，问：“什么？”
“刘总，道馆欠我三个月遣散费，总共一万二。”秦箫汉语气变软，求人总得有求人的觉悟吧，“你说过会帮我催。”
“哎呀，这个……”刘维山搓搓手，“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也难做啊。要不你再等等？或者直接找分店王总！”
“那就给个……”“五星好评”四个字没有出口，秦箫汉转身走向电瓶车。
秦箫汉坐到电瓶车座上，并没急着离开，他点了根烟。烟盒已空，他捏扁后使劲儿扔向垃圾桶，顺便瞪了一眼某斯拉。
——假洋鬼子！
——娘！！！
手机又响起提示音，有新订单，是三公里外烧烤店，配送费六块。
他把烟掐灭，放回衣袋，跨上车。
这送外卖，确实够辛苦，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但却爽利得多。事实上规则更多，更冰凉，他也经常被以各种理由扣钱，但终归不需要直接与人打交道，规矩是规矩，不是靠人嘴上的两张皮。
说是社恐也好，反正，那种与人直接打交道的日子，他已经烦透了。
电瓶车驶出淮海中路时，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那栋老洋房的二楼亮着灯，窗边隐约有人影。刘维山大概正端着海鲜粥，跟那女人说他身上的文身就像羊披着狼皮，想在狼群里混。
羊披着狼皮！！！
——这他妈什么世道！
一切的繁华背后，全是他妈阴谋与算计！
还让不让人好好活！
冷！
真他妈冷啊！！！
透心的凉！
过年，便可以给自己一个停下来的正当理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已经忙过了三百七十多天。没有995，也没有996，只有999，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我他妈苦逼的牛马命！！！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秦箫汉的雅迪电瓶车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
他在犹豫是否提前收班，然后回家充电，商充不过贵两三块钱，但终归还是钱啊！要过年了，大小学生放假在家，熬夜玩游戏的大量增加，点外卖的自然特别多，他今天跑的单不少，挣钱挣得腿软。
——你妈，人家是数钱数得手软！
这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订单：淮海中路XX号，海鲜粥套餐，配送费八块五，备注是“请快点，吃了要接机！”秦箫汉瞥了一眼，拇指在“接单”按钮上悬停了一小会儿，然后猛地按下去。
——就为了证明我他妈还活着！
百分之十八的电，够跑到淮海中路再找个充电桩充电，前提是不堵车，不绕路，不遇上傻X跟你躲猫猫。
拧动车把，娇小的雅迪载着“庞大”的他窜进夜色，橙黄色头盔让他成为华灯里最靓的仔，头上的长角，像宝宝的天线。
——这他妈就是一个典型的Q版大活人（你也可以理解为“穷”版大活人）。
寒风从敞开的领口灌进来，湿冷令整个身体像裹在半干的衣服里。衣领上方左右两边各有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它们顺着脖子爬到两腮，在路灯下显得异常诡异。
十八岁那年，在小小的手机屏上看完《古惑仔》系列电影，他揣着打工攒的八百块钱，走进巷子深处的一家刺青店。
“老板，文身，越霸气越好，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的那种！”
“小兄弟，考虑清楚了？纹了可洗不掉，别你大人找来，我可没办法哟！”
“老板，做！别他妈废话！我已经满了十八岁。”说着，他把身份证拍在了桌上。
如今，他已经三十二岁，十四年时间，药水浸入皮肤里，文身依然还是那么鲜明。
十三年后的某一天……
“秦教练啊，你确实算我们道馆的金牌教练，但家长们反映……你这文身，孩子看了，害怕！现在是法治社会，讲‘河蟹’，孩子的教育，需要正能量引导……”
“行，我走！遣散费怎么算？”秦箫汉没有犹豫。
“哎呀，这个……你知道，现在政府搞‘双减’，我们收生和排课，甚至收费都受影响，困难挺大，道馆能不能坚持下去，都……”
秦箫汉转身就走，出门时听见王总对助理说：“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刘总那边可以安排他外甥进来。”
刘总！
刘维山，那个半年前空降到馆里当运营总监的秃头男人。文身，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刘维山的外甥需要这个岗位，而秦箫汉占了这个坑。
那些争不过AI的“上等人”，只得到下一层抢职位。
——这他妈什么世道！
……
——就为了证明我他妈活着！
送完这单，挣个五星好评，必须！秦箫汉给自己打气，他需要咬牙坚持下去。
为不因文身遭人差评，他更愿意在深夜里坚持，累是累点，但终归踏实，只是长期的“夜班”令他时不时有些迷糊，偶尔还会荡机。
电瓶车拐进淮海中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掉光，空枝杈在夜空里像一条条蛇。XX号是栋老洋房，门牌十分陈旧，数字像浸了水，已经有些看不太清楚，院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磨砂某斯拉，还没有挂牌照，但轮毂与车标已经做了粉色装饰，挺娘娘腔的。
秦箫汉停车，三步并作两步，拎着外卖来到门前按门铃。
两分钟后，门打开，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女人探出头，皱了皱眉喊：“这么慢？”
这旧房子，这旧装扮，像极民国时的高级鸡。秦箫汉略微瞄了一眼那女人，感觉到女人扑面而来的热气，应该是有过运动吧！所以身材才这么好。
秦箫汉递过袋子，女人却没接，转身朝屋里大声喊道：“老公！外卖！”
一个穿着家居服的男人趿着拖鞋，吧嗒吧嗒走出来，秦箫汉抬眼一瞟，瞳孔瞬间便是一缩。
是刘维山！
——这他妈真是冤家路窄啊！
刘维山也认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透出那种惯有的、浮在脸上的笑，而此时，那笑似乎又带上了更多的轻浮与得意。
“哟，是秦教练啊！改行送外卖了？送外卖好，送外卖好！”
秦箫汉没搭话，面无表情，把袋子递过去，刘维山接过，像是故意放慢速度。
“我说秦教练，你这文身……送外卖……哈……”
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老公，跟个送外卖的废什么话？赶快吃了去接机！”
刘维山笑了笑，拍拍秦箫汉的肩膀：“好好干！这还是朝阳产业，发展壮大得非常快，辛苦点，但收入也还行。”
他说完就要关门，秦箫汉鬼使神差般突然开口：“遣散费呢？”
刘维山停下来回过头，问：“什么？”
“刘总，道馆欠我三个月遣散费，总共一万二。”秦箫汉语气变软，求人总得有求人的觉悟吧，“你说过会帮我催。”
“哎呀，这个……”刘维山搓搓手，“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也难做啊。要不你再等等？或者直接找分店王总！”
“那就给个……”“五星好评”四个字没有出口，秦箫汉转身走向电瓶车。
秦箫汉坐到电瓶车座上，并没急着离开，他点了根烟。烟盒已空，他捏扁后使劲儿扔向垃圾桶，顺便瞪了一眼某斯拉。
——假洋鬼子！
——娘！！！
手机又响起提示音，有新订单，是三公里外烧烤店，配送费六块。
他把烟掐灭，放回衣袋，跨上车。
这送外卖，确实够辛苦，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但却爽利得多。事实上规则更多，更冰凉，他也经常被以各种理由扣钱，但终归不需要直接与人打交道，规矩是规矩，不是靠人嘴上的两张皮。
说是社恐也好，反正，那种与人直接打交道的日子，他已经烦透了。
电瓶车驶出淮海中路时，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那栋老洋房的二楼亮着灯，窗边隐约有人影。刘维山大概正端着海鲜粥，跟那女人说他身上的文身就像羊披着狼皮，想在狼群里混。
羊披着狼皮！！！
——这他妈什么世道！
一切的繁华背后，全是他妈阴谋与算计！
还让不让人好好活！
冷！
真他妈冷啊！！！
透心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