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差评（下）
电量掉到百分之十二。
秦箫汉拧满车把，电瓶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飙到五十码，风更大了，刮得脸生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纹完身那天，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从此以后人生会有所不同。
这绝对能给男人以威慑，给女生以安全感！
再加上他魁梧的身材。
嘿嘿——
那阵儿，他的身体居然会因此产生反应！那玩意儿虽然再普通不过，但是，怒目圆瞪的气势，还是令他自觉不愧为男人。
——他妈的，这算个啥事儿？
事实上，当年，他确实吸引过附近一所单办初中众多女生，在那个叛逆的年龄。
这他妈都是未成年人，你想咋地？？？
这点法律意识与良知他还是有的，他又不是大洋彼岸那些拥有豁免权的上流精英。萝莉岛他是没资格上，但他绝对不会去想。
然而——
后来他发现，文身不但不会让人生变好，反而让他被挤到社会的角落，没有女孩儿愿意与他交往，亲戚朋友也对他敬而远之。
空有一身劲儿没处发泄！
那些曾经被他羡慕得要死的前辈，要么老了，没落了，要么被“关”在家里或单位，要么进去了——踩不完的缝纫机。莫说领着一帮小弟快意恩仇，能夹着尾巴做人不触发扫黑除恶就算不错。
哎，生不逢时！
手机震动，是客人打来的：“饿死了，还没到！”
“快了！”
“快点啊，不然差评！”
——去你妈的差评！
老子不在乎，爱咋地就咋地！
但是——
我操！
做这行，不在乎？
那就是跟钱过不去，跟自己过不去！平台可是机器，不需要讲理，你也根本没地方讲理。
——他妈的资本！
……
前方红灯，秦箫汉减速停下，路口空无一车，只有数字有规律地跳动着。他低头看电瓶车显示屏，电量百分之十一。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像幽灵般滑出来。
黑色磨砂某斯拉，从右侧路口拐出来，缓缓停在隔壁车道。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隐约照出张熟悉的脸。
刘维山！！！
副驾驶座上坐着那个女人，正对着遮阳板的镜子补口红。
秦箫汉又瞪了瞪那辆车，某斯拉Model S，百公里加速三秒多，落地价够他送七八年外卖。
红灯还剩七秒……
六秒……
秦箫汉嘴角猛然抽了一下，他眼前浮现起影视剧里的古惑仔，成群结队，在大马路上，提刀横行，每个人身体里都散发出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
那是他曾经的梦想！
长大后他发现，那不是快意恩仇，那是找死。扫黑除恶，冒头就打！像电影中的古惑仔那样生活，怕都已经轮回好几个十八年了。
一切都得讲规则，不管这规则你满不满意！“忍字头上一把刀”“忍一时风平浪静”，这才是生活（或者生存）的真谛。
然而，他突然不想忍了！现在电瓶车的电量只有百分之十，就在绿灯亮起的刹那……
某斯拉起步确实快，但是，秦箫汉更快，他全力拧动车把，电瓶车猛然蹿出去，车头一拐，直直向某斯拉的侧面靠去。
他没什么计划，也没想什么后果，只是那一瞬间，觉得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至少得让有些人知道，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欺负的。
——老子是有文身的人！！！
电瓶车撞上某斯拉前轮，不重，甚至没留下刮痕。秦箫汉迷糊，刘维山似乎也挺迷糊，他被突然冲过来的巨大黑影给吓到，菜鸟般猛打方向，拼尽全力去踩刹车。
然而，一直吹嘘单踏板模式的刘维山，情急之中把电门当成了刹车。
百公里加速三秒多一点——
某斯拉发出刺破空气的尖啸，车子凌空而起，像炮弹一样射出，狠狠撞上绿化带里的路灯杆，底盘重重砸向石墩。
“轰——！”
车头变形，安全气囊炸开，整辆车架在了一大块石墩之上。路灯杆摇晃两下，咔嚓断裂，砸在车顶，车身受到重压，再次下沉。刹那间，火花从底盘蹿出，像冲着地上射的礼花，在夜色中异常明艳。浓烟腾空而起，有如从瓶子里冒出来的阿拉伯恶魔。
秦箫汉摔在地上，电瓶车压着他的腿，他挣扎着爬起来，右腿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但他没管，一瘸一拐冲向那辆正在喷火的某斯拉。
火已经烧起来，驾驶座那边变形严重，刘维山被气囊顶过，满脸是血，正徒劳地推着车门，副驾驶的女人也在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秦箫汉冲到驾驶座这边，想抓门把手，但这是隐藏式门把手，没有弹出来，他没法使力。
“救命……”刘维山看见他，眼睛里冒着光，“救我……”
秦箫汉没有回应，拖着腿，抱起绿化带里一块布景用的石块，奋力砸向车窗。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玻璃终于被砸碎，他伸手进去，从里面打开车门。
热浪扑面而来，他抓住刘维山的胳膊往外拖，刘维山很胖，身体卡在了座位上。
秦箫汉大声吼道：“用力！”
刘维山拼命挣扎，终于，身体滑出来一大半，就在这时，车底传来一声闷响。
秦箫汉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电池包短路，热失控。他拼尽全力，猛地把刘维山往外一拽，两人同时摔在地上。几乎同时，某斯拉的底盘如同安装着巨大的火焰喷射器，高温烈焰激射而出。
两人瞬间被点燃，整个身体跟烈焰共舞，血和肉一起沸腾。秦箫汉与刘维山拖着火焰“手舞足蹈”一两分钟，然后眼前一黑，扑到地上。他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听见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烧烤订单要超时了。
差评是跑不掉了！
扣钱是没跑了！
——去他妈的差评！！！
……
秦箫汉的耳边有人在问：“能听见吗？名字？”
他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秦……秦箫汉……”
“年龄？”
“……三……十二……”
“有家属吗？”
他有摇头的意识，但不知是不是摇成功。
医生叹了口气，对护士说：“准备手术同意书，找医院备案，先救人！”
手术灯亮起，麻醉剂被推入静脉，一道白光亮起，世界开始旋转、变暗，最后沉入彻底的黑暗。
秦箫汉以为这就是结束，但是，黑暗中，传来模糊的声音，有雨声，有人声。
“……确认死了吗？”
“五枪，三枪胸口两枪头，神仙也不能活！我们的钱，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别他妈废话，找找有没有本子和钥匙之类的东西，特别是钥匙，搜仔细些！”
秦箫汉只觉身体像沙袋一样被推搡、挤压、揉搓。
“只有一本记者证，其它的都没有！76号的人不会把那些东西留给我们的！”
“让我来！”
他身体再次像沙袋一样被推搡、挤压、揉搓。
一小会儿后……
“走！”
……
“啪——”是雷劈的声音。
“砰——”是心脏起搏的声音。
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箫汉拧满车把，电瓶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飙到五十码，风更大了，刮得脸生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纹完身那天，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从此以后人生会有所不同。
这绝对能给男人以威慑，给女生以安全感！
再加上他魁梧的身材。
嘿嘿——
那阵儿，他的身体居然会因此产生反应！那玩意儿虽然再普通不过，但是，怒目圆瞪的气势，还是令他自觉不愧为男人。
——他妈的，这算个啥事儿？
事实上，当年，他确实吸引过附近一所单办初中众多女生，在那个叛逆的年龄。
这他妈都是未成年人，你想咋地？？？
这点法律意识与良知他还是有的，他又不是大洋彼岸那些拥有豁免权的上流精英。萝莉岛他是没资格上，但他绝对不会去想。
然而——
后来他发现，文身不但不会让人生变好，反而让他被挤到社会的角落，没有女孩儿愿意与他交往，亲戚朋友也对他敬而远之。
空有一身劲儿没处发泄！
那些曾经被他羡慕得要死的前辈，要么老了，没落了，要么被“关”在家里或单位，要么进去了——踩不完的缝纫机。莫说领着一帮小弟快意恩仇，能夹着尾巴做人不触发扫黑除恶就算不错。
哎，生不逢时！
手机震动，是客人打来的：“饿死了，还没到！”
“快了！”
“快点啊，不然差评！”
——去你妈的差评！
老子不在乎，爱咋地就咋地！
但是——
我操！
做这行，不在乎？
那就是跟钱过不去，跟自己过不去！平台可是机器，不需要讲理，你也根本没地方讲理。
——他妈的资本！
……
前方红灯，秦箫汉减速停下，路口空无一车，只有数字有规律地跳动着。他低头看电瓶车显示屏，电量百分之十一。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像幽灵般滑出来。
黑色磨砂某斯拉，从右侧路口拐出来，缓缓停在隔壁车道。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隐约照出张熟悉的脸。
刘维山！！！
副驾驶座上坐着那个女人，正对着遮阳板的镜子补口红。
秦箫汉又瞪了瞪那辆车，某斯拉Model S，百公里加速三秒多，落地价够他送七八年外卖。
红灯还剩七秒……
六秒……
秦箫汉嘴角猛然抽了一下，他眼前浮现起影视剧里的古惑仔，成群结队，在大马路上，提刀横行，每个人身体里都散发出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
那是他曾经的梦想！
长大后他发现，那不是快意恩仇，那是找死。扫黑除恶，冒头就打！像电影中的古惑仔那样生活，怕都已经轮回好几个十八年了。
一切都得讲规则，不管这规则你满不满意！“忍字头上一把刀”“忍一时风平浪静”，这才是生活（或者生存）的真谛。
然而，他突然不想忍了！现在电瓶车的电量只有百分之十，就在绿灯亮起的刹那……
某斯拉起步确实快，但是，秦箫汉更快，他全力拧动车把，电瓶车猛然蹿出去，车头一拐，直直向某斯拉的侧面靠去。
他没什么计划，也没想什么后果，只是那一瞬间，觉得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至少得让有些人知道，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欺负的。
——老子是有文身的人！！！
电瓶车撞上某斯拉前轮，不重，甚至没留下刮痕。秦箫汉迷糊，刘维山似乎也挺迷糊，他被突然冲过来的巨大黑影给吓到，菜鸟般猛打方向，拼尽全力去踩刹车。
然而，一直吹嘘单踏板模式的刘维山，情急之中把电门当成了刹车。
百公里加速三秒多一点——
某斯拉发出刺破空气的尖啸，车子凌空而起，像炮弹一样射出，狠狠撞上绿化带里的路灯杆，底盘重重砸向石墩。
“轰——！”
车头变形，安全气囊炸开，整辆车架在了一大块石墩之上。路灯杆摇晃两下，咔嚓断裂，砸在车顶，车身受到重压，再次下沉。刹那间，火花从底盘蹿出，像冲着地上射的礼花，在夜色中异常明艳。浓烟腾空而起，有如从瓶子里冒出来的阿拉伯恶魔。
秦箫汉摔在地上，电瓶车压着他的腿，他挣扎着爬起来，右腿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但他没管，一瘸一拐冲向那辆正在喷火的某斯拉。
火已经烧起来，驾驶座那边变形严重，刘维山被气囊顶过，满脸是血，正徒劳地推着车门，副驾驶的女人也在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秦箫汉冲到驾驶座这边，想抓门把手，但这是隐藏式门把手，没有弹出来，他没法使力。
“救命……”刘维山看见他，眼睛里冒着光，“救我……”
秦箫汉没有回应，拖着腿，抱起绿化带里一块布景用的石块，奋力砸向车窗。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玻璃终于被砸碎，他伸手进去，从里面打开车门。
热浪扑面而来，他抓住刘维山的胳膊往外拖，刘维山很胖，身体卡在了座位上。
秦箫汉大声吼道：“用力！”
刘维山拼命挣扎，终于，身体滑出来一大半，就在这时，车底传来一声闷响。
秦箫汉知道那是什么声音，电池包短路，热失控。他拼尽全力，猛地把刘维山往外一拽，两人同时摔在地上。几乎同时，某斯拉的底盘如同安装着巨大的火焰喷射器，高温烈焰激射而出。
两人瞬间被点燃，整个身体跟烈焰共舞，血和肉一起沸腾。秦箫汉与刘维山拖着火焰“手舞足蹈”一两分钟，然后眼前一黑，扑到地上。他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听见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烧烤订单要超时了。
差评是跑不掉了！
扣钱是没跑了！
——去他妈的差评！！！
……
秦箫汉的耳边有人在问：“能听见吗？名字？”
他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秦……秦箫汉……”
“年龄？”
“……三……十二……”
“有家属吗？”
他有摇头的意识，但不知是不是摇成功。
医生叹了口气，对护士说：“准备手术同意书，找医院备案，先救人！”
手术灯亮起，麻醉剂被推入静脉，一道白光亮起，世界开始旋转、变暗，最后沉入彻底的黑暗。
秦箫汉以为这就是结束，但是，黑暗中，传来模糊的声音，有雨声，有人声。
“……确认死了吗？”
“五枪，三枪胸口两枪头，神仙也不能活！我们的钱，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别他妈废话，找找有没有本子和钥匙之类的东西，特别是钥匙，搜仔细些！”
秦箫汉只觉身体像沙袋一样被推搡、挤压、揉搓。
“只有一本记者证，其它的都没有！76号的人不会把那些东西留给我们的！”
“让我来！”
他身体再次像沙袋一样被推搡、挤压、揉搓。
一小会儿后……
“走！”
……
“啪——”是雷劈的声音。
“砰——”是心脏起搏的声音。
脚步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