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这条路你没走过
十分钟后，电台变成了一只不起眼的铺盖卷。何楚背起它，推开木门，秦箫汉紧跟着他走出去。
门外是浙东八月的夜色，没有月亮，星光很淡。远处隐约有狗吠，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何楚站在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秦箫汉。”何楚喊着，秦箫汉没有想到，所以只嗯了一声，何楚接着说：“你上次说，我会看到那一天。”
“当然能！”秦箫汉立即作出肯定的回答，他知道这个回答对何楚意味着什么。
“我信你，我一定能看到那一天！”
何楚没有回头，他背着电台，迅速走进黑暗里。秦箫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他在想，等何楚老了，九十多岁，坐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这个夜晚。会不会想起他背着电台走夜路时，镜片上的裂缝正对着满天繁星。会不会想起他十九岁时，曾经害怕等不到胜利那天。
秦箫汉不知道，但他希望何楚能活到那一天，活到日本人投降，活到新中国成立，活到改革开放，活到二十一世纪，活到可以在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发现历史教科书里写着：“浙东抗日根据地，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地下党领导创建的十九个抗日根据地之一。”
活到亲口对孙子说：“当年你爷爷发过电报，用老电台。”
他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但他知道，电波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穿行。穿过竹林，穿过山岭，穿过敌占区和游击区之间那道无形的边界。
往北！
往延安！
往秦箫汉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未来！！！
……
第二天清晨，方强派人来找秦箫汉。
情报确认：日本人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对三北地区进行大规模扫荡。
“清乡！”方强说，“这是他们在苏南用过的办法。建封锁线，设检问所，把根据地切成一个一个的小块，然后逐块清剿。”
他摊开一张手绘地图，垂下头仔细查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手指点着几个位置，“都是日军准备筑篱笆的地方。竹子就地砍，民工就地征。等篱笆合拢，三北就成笼子了。”
秦箫汉看着地图，那些地名他大部分不认识，但他看得懂那几条线，那是困兽的牢笼。
“我们怎么办？”他问。
方强沉默了一会儿。
“能撤的撤，不能撤的进山。”他说，“浦东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了，后续南渡暂停。何楚的电台要转移到更隐蔽的位置。”
他看了看秦箫汉，然后说：“你也得走！”
秦箫汉有些意外，现在，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支游击队的自己人。
“我不是浙东部队的人，”但他却找到了更好的理由，“我走不走，不是我自己说了算吗？”
方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秦箫汉，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有人托我照顾你！”他说。
“谁？”
“老周！”
秦箫汉沉默，他想起闸北那个杂货铺，想起那天老周对他说的话。
“你的命不是自己的！”
他以为老周的意思是，这条命是赵铁柱用命换来的，不能随便浪费。现在他明白了，老周的意思不止这个。
“他让我告诉你，”方强说，“他相信你说的话，你要活到那一天，见证你见过的一切。”
秦箫汉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竹林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露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细碎的光斑。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已经决定戒了。
“我不走！”他说。
方强盯着秦箫汉，对于秦箫汉，他一直没法拿正常眼光看待，这个人的身上，实在有太多的谜团，解释不清，理解不了。但他有种预感，眼前这个人，会给这支队伍带来很多东西，不是物质上的，也不是战场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不亮，甚至有些蒙眬，但是它却指向了一个充满光明的世界，让人无限期待的世界。
说他是军统，却嗅不到一丝曾经做过特工的人的味道，他甚至没有相应年龄应有的成熟，二十五，却带着十七八岁的懵懂与纯真。说他是怪人，他做事却又是那样的认真，跑腿异常勤快，生怕误事。
有游击队员把他当成水浒英雄，神行太保戴宗，他倒是心生同感，这小子天生就是个跑腿的料，送情报，送物资。
“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我走了以后，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赵铁柱。”他停了一下，又说，“……也面对不了老周。”
方强没有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就留在这儿，活到不得不走的那天。”
当天下午，秦箫汉接到第一个独立任务，方强交给他一份情报，要送到四明山深处的另一个联络点。
“这条路你没走过，”方强说，“向导在山脚等你。”
秦箫汉把情报贴身藏好，检查了勃朗宁的弹匣，七发子弹，压得满满当当。毛瑟是赵铁柱的，秦箫汉仍然插在腰间，因为现在的根据地，随时都可能转移。保管箱与汽车钥匙可以藏在庙里，但这两样必须随身携带，游击队员说枪就是命，对他来说，也是。
他还把几块银元塞进鞋底，万一被俘，这可能是买命钱，也可能只是给收尸人的谢礼。
他刚走到村口，林秀兰追上来，递给他一双新布鞋。
“你那双鞋已经磨破了。”林秀兰说，“换上这个，旧鞋脱下来，我替你纳一下，还可以用！”
秦箫汉接过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匀整，是他穿过的最合脚的鞋，比前世穿过的任何休闲鞋还起脚，干爽平整，只是难以找到踩屎感，不过反而让人觉得脚踏实地。
秦箫汉换上新布鞋，毫不犹豫地走进浙东的深秋。
秦箫汉伸手探入怀里，触碰了一下那份情报，同时也摸到了那张纸，陈默那本笔记本留下的唯一一页，上面只有一条记录。
——陈志。
那个欠陈默一条命，在芦苇荡举着枪却始终没有扣下扳机的军统特工，他甚至还阻止了手下对秦箫汉可能发动的攻击。
秦箫汉虽然搞不清楚陈默与陈志两人的关系到底如何，但他对陈志倒是挺有好感，陈志并不像其他军统特工那样穷凶极恶。
秦箫汉探出手，继续往前，眼前，是即将被清乡封锁的三北平原，身后是四明山看不见尽头的竹海。
门外是浙东八月的夜色，没有月亮，星光很淡。远处隐约有狗吠，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何楚站在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秦箫汉。”何楚喊着，秦箫汉没有想到，所以只嗯了一声，何楚接着说：“你上次说，我会看到那一天。”
“当然能！”秦箫汉立即作出肯定的回答，他知道这个回答对何楚意味着什么。
“我信你，我一定能看到那一天！”
何楚没有回头，他背着电台，迅速走进黑暗里。秦箫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他在想，等何楚老了，九十多岁，坐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这个夜晚。会不会想起他背着电台走夜路时，镜片上的裂缝正对着满天繁星。会不会想起他十九岁时，曾经害怕等不到胜利那天。
秦箫汉不知道，但他希望何楚能活到那一天，活到日本人投降，活到新中国成立，活到改革开放，活到二十一世纪，活到可以在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发现历史教科书里写着：“浙东抗日根据地，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地下党领导创建的十九个抗日根据地之一。”
活到亲口对孙子说：“当年你爷爷发过电报，用老电台。”
他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但他知道，电波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穿行。穿过竹林，穿过山岭，穿过敌占区和游击区之间那道无形的边界。
往北！
往延安！
往秦箫汉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未来！！！
……
第二天清晨，方强派人来找秦箫汉。
情报确认：日本人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对三北地区进行大规模扫荡。
“清乡！”方强说，“这是他们在苏南用过的办法。建封锁线，设检问所，把根据地切成一个一个的小块，然后逐块清剿。”
他摊开一张手绘地图，垂下头仔细查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手指点着几个位置，“都是日军准备筑篱笆的地方。竹子就地砍，民工就地征。等篱笆合拢，三北就成笼子了。”
秦箫汉看着地图，那些地名他大部分不认识，但他看得懂那几条线，那是困兽的牢笼。
“我们怎么办？”他问。
方强沉默了一会儿。
“能撤的撤，不能撤的进山。”他说，“浦东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了，后续南渡暂停。何楚的电台要转移到更隐蔽的位置。”
他看了看秦箫汉，然后说：“你也得走！”
秦箫汉有些意外，现在，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支游击队的自己人。
“我不是浙东部队的人，”但他却找到了更好的理由，“我走不走，不是我自己说了算吗？”
方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秦箫汉，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有人托我照顾你！”他说。
“谁？”
“老周！”
秦箫汉沉默，他想起闸北那个杂货铺，想起那天老周对他说的话。
“你的命不是自己的！”
他以为老周的意思是，这条命是赵铁柱用命换来的，不能随便浪费。现在他明白了，老周的意思不止这个。
“他让我告诉你，”方强说，“他相信你说的话，你要活到那一天，见证你见过的一切。”
秦箫汉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竹林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露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细碎的光斑。他忽然很想抽根烟，但他已经决定戒了。
“我不走！”他说。
方强盯着秦箫汉，对于秦箫汉，他一直没法拿正常眼光看待，这个人的身上，实在有太多的谜团，解释不清，理解不了。但他有种预感，眼前这个人，会给这支队伍带来很多东西，不是物质上的，也不是战场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不亮，甚至有些蒙眬，但是它却指向了一个充满光明的世界，让人无限期待的世界。
说他是军统，却嗅不到一丝曾经做过特工的人的味道，他甚至没有相应年龄应有的成熟，二十五，却带着十七八岁的懵懂与纯真。说他是怪人，他做事却又是那样的认真，跑腿异常勤快，生怕误事。
有游击队员把他当成水浒英雄，神行太保戴宗，他倒是心生同感，这小子天生就是个跑腿的料，送情报，送物资。
“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我走了以后，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赵铁柱。”他停了一下，又说，“……也面对不了老周。”
方强没有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就留在这儿，活到不得不走的那天。”
当天下午，秦箫汉接到第一个独立任务，方强交给他一份情报，要送到四明山深处的另一个联络点。
“这条路你没走过，”方强说，“向导在山脚等你。”
秦箫汉把情报贴身藏好，检查了勃朗宁的弹匣，七发子弹，压得满满当当。毛瑟是赵铁柱的，秦箫汉仍然插在腰间，因为现在的根据地，随时都可能转移。保管箱与汽车钥匙可以藏在庙里，但这两样必须随身携带，游击队员说枪就是命，对他来说，也是。
他还把几块银元塞进鞋底，万一被俘，这可能是买命钱，也可能只是给收尸人的谢礼。
他刚走到村口，林秀兰追上来，递给他一双新布鞋。
“你那双鞋已经磨破了。”林秀兰说，“换上这个，旧鞋脱下来，我替你纳一下，还可以用！”
秦箫汉接过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匀整，是他穿过的最合脚的鞋，比前世穿过的任何休闲鞋还起脚，干爽平整，只是难以找到踩屎感，不过反而让人觉得脚踏实地。
秦箫汉换上新布鞋，毫不犹豫地走进浙东的深秋。
秦箫汉伸手探入怀里，触碰了一下那份情报，同时也摸到了那张纸，陈默那本笔记本留下的唯一一页，上面只有一条记录。
——陈志。
那个欠陈默一条命，在芦苇荡举着枪却始终没有扣下扳机的军统特工，他甚至还阻止了手下对秦箫汉可能发动的攻击。
秦箫汉虽然搞不清楚陈默与陈志两人的关系到底如何，但他对陈志倒是挺有好感，陈志并不像其他军统特工那样穷凶极恶。
秦箫汉探出手，继续往前，眼前，是即将被清乡封锁的三北平原，身后是四明山看不见尽头的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