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日本人迟早会来
秦箫汉忽然开口说：“你想回去！”
方强没有出声，也没有放下望远镜。
“那是你家！”秦箫汉说。
方强放下望远镜，眼望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传来第一声惨叫。
他的手指在岩石边缘抠出一道白印，最终，他咬着牙说：“我是指导员！”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秦箫汉懂了，指导员不是官职，是责任。他带着一百三十七人从浦东南渡过来，每个人都是借来的命。他不能为了一座村子、一间老屋、一堆坟茔，把这些人赔进去却于事无补。
他必须活着回去！
秦箫汉看着他，那道笔直的光，此刻正在剧烈地颤动，像探照灯被飓风撕扯。
秦箫汉想起了前世影视剧里游击队、八路军拯救村子，解救百姓的场面，突然发觉那确实是艺术加工。如此残酷的现实中，那只能是一厢情愿，敌人的目的就是为引出他们，把这星星之火逐一扼杀。
当一部电视剧出现游击队员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时，无数的人在弹幕中骂人冷血，当秦箫汉身临其境，他理解了这一切。
死，是为了更好地活！活，比死难！
“方指导员。”秦箫汉喊。
方强没有转头。
“你儿子叫什么？”
方强的肩膀抖了一下，说：“方平安！”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渊的羽毛。
“平安！”秦箫汉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一句在这个时刻毫无意义的废话。
他只是说：“这名字起得好！”
方强没有说话，他看着山下那座村庄，看着日本兵从一间屋子里拖出一个老人，看着刺刀捅进老人的胸口。
秦箫汉以为他会冲下去，他没有，他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石头。
直到日本兵收队离去，直到暮色四合，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才慢慢站起来，望远镜在他手心里，金属外壳被握得温热。
“走！”仅仅一个字，且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但却似有着千钧的力量。
秦箫汉跟在他身后，他们绕过村庄。天黑了，没有月亮，山路崎岖难行，方强没有摔跤，也没有走错一步。
走了很久，方强忽然停下，他回过头，看着夜色里已经看不见的梁弄方向。
“他今年该五岁了！”
秦箫汉没有说话，方强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棵雷击过的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秦箫汉跟上去，他们没有再谈梁弄。
……
那夜之后，秦箫汉开始跟着方强跑交通，说是交通，其实就是送信，传递消息。
从四明山到三北，从三北到浦东，有时走水路，有时翻山岭。情报有时写在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有时记在心里。
前世他送外卖，骑电瓶车，穿橙色头盔，平台算法规定每单配送时间不能超过三十分钟。现在他送情报，走山路，穿草鞋，没有算法催他，但他知道每一分钟都有人拿命在等。有人用枪来保护、拯救生命，他却试图用腿来达到相同的效果。
送外卖时他最恨超时，现在他最怕迟到！没有电瓶车，他只能不停地跑，不停上山下山，在河滩里跨步，他得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有一次，走了一夜山路，他终于在天亮前把一份情报送到三北联络站。
接头的同志看完情报后叹了口气，然后说：“晚了四个小时！”
秦箫汉僵住了，意识到自己并没超时，但饭菜凉了，“客户”要退单。
“昨晚，鬼子趁夜扫荡了这个村子。”那人悲愤难平，“十二个同志，一个都没撤出来！”
说完，那人把情报折起来，丢进灶膛里，火舌立即舔上纸边，整张纸化为白灰。秦箫汉呆立在原地，失神地看着灶膛里那轻如鸿毛的纸灰。他想起前世那些超时被扣钱的订单，客人会在备注里写“等到花儿都谢了！”“都凉了”“差评，不解释”。
他可以自我安慰，把责任推给平台，甚至推给那台剩百分之十八电量的雅迪，推给红绿灯，推给电梯，推给那两个不肯让一让的路人……但这一次，责任推不出去，是他慢了一步，虽然他没有超时，但结果依然是慢了！
那十二个人，本来可以不用死！！！
他没有哭，他问清楚了那个村子的名字，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差评。
然后继续送下一份情报。
……
八月初的一个夜晚，秦箫汉在三北的一处联络站见到了何楚。
他刚从浦东渡海过来，电台用油纸包了三层，背在身上像背着婴儿。眼镜片又裂了一道缝，他拿透明胶带粘着，透过那道裂缝看世界，一切都像隔着蛛网。
“你来得正好。”何楚看见他，招手，“帮我搭把手。”
秦箫汉走过去，现在，何楚与秦箫汉之间已经完全没有阻隔，两人就像关系极好的室友。
何楚正趴在一张木桌上调试电台，手摇发电机的手柄脱了轴，他拿铁丝缠了几圈，临时固定住，摇起来嘎吱嘎吱响。
“电池快用完了！”何楚说，“延安发来的最后一批货，三个月没到，方指导员说可能被日本人截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频率旋钮，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何楚侧耳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秦箫汉问。
“怪了！”何楚说，“这个频段平时没人的。”
他把耳机递给秦箫汉，秦箫汉接过来，凑近耳边。
沙沙沙沙——
然后，在沙沙声中，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有规律，叮——叮叮——叮——
莫尔斯码！
他听不懂内容，但他听得懂那节奏。
“日本人！”何楚的声音变得尖锐，“侦测台！他们在扫这个频段，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活动区域了。”
秦箫汉放下耳机，他想起方强说过的话，日本人迟早会来，清乡、扫荡、建封锁线，那是迟早的事。他看着何楚，何楚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中，电台的电流声持续作响，何楚忽然关掉电源。
“该转移了！”他急切地说。
他开始拆电台，手指很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千百遍。拆天线，卸电池，拔耳机线，把主机塞进帆布袋，用棉被裹紧。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与秦箫汉拆装手枪完全一样。
方强没有出声，也没有放下望远镜。
“那是你家！”秦箫汉说。
方强放下望远镜，眼望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传来第一声惨叫。
他的手指在岩石边缘抠出一道白印，最终，他咬着牙说：“我是指导员！”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秦箫汉懂了，指导员不是官职，是责任。他带着一百三十七人从浦东南渡过来，每个人都是借来的命。他不能为了一座村子、一间老屋、一堆坟茔，把这些人赔进去却于事无补。
他必须活着回去！
秦箫汉看着他，那道笔直的光，此刻正在剧烈地颤动，像探照灯被飓风撕扯。
秦箫汉想起了前世影视剧里游击队、八路军拯救村子，解救百姓的场面，突然发觉那确实是艺术加工。如此残酷的现实中，那只能是一厢情愿，敌人的目的就是为引出他们，把这星星之火逐一扼杀。
当一部电视剧出现游击队员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时，无数的人在弹幕中骂人冷血，当秦箫汉身临其境，他理解了这一切。
死，是为了更好地活！活，比死难！
“方指导员。”秦箫汉喊。
方强没有转头。
“你儿子叫什么？”
方强的肩膀抖了一下，说：“方平安！”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渊的羽毛。
“平安！”秦箫汉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一句在这个时刻毫无意义的废话。
他只是说：“这名字起得好！”
方强没有说话，他看着山下那座村庄，看着日本兵从一间屋子里拖出一个老人，看着刺刀捅进老人的胸口。
秦箫汉以为他会冲下去，他没有，他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石头。
直到日本兵收队离去，直到暮色四合，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才慢慢站起来，望远镜在他手心里，金属外壳被握得温热。
“走！”仅仅一个字，且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过，但却似有着千钧的力量。
秦箫汉跟在他身后，他们绕过村庄。天黑了，没有月亮，山路崎岖难行，方强没有摔跤，也没有走错一步。
走了很久，方强忽然停下，他回过头，看着夜色里已经看不见的梁弄方向。
“他今年该五岁了！”
秦箫汉没有说话，方强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棵雷击过的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秦箫汉跟上去，他们没有再谈梁弄。
……
那夜之后，秦箫汉开始跟着方强跑交通，说是交通，其实就是送信，传递消息。
从四明山到三北，从三北到浦东，有时走水路，有时翻山岭。情报有时写在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有时记在心里。
前世他送外卖，骑电瓶车，穿橙色头盔，平台算法规定每单配送时间不能超过三十分钟。现在他送情报，走山路，穿草鞋，没有算法催他，但他知道每一分钟都有人拿命在等。有人用枪来保护、拯救生命，他却试图用腿来达到相同的效果。
送外卖时他最恨超时，现在他最怕迟到！没有电瓶车，他只能不停地跑，不停上山下山，在河滩里跨步，他得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有一次，走了一夜山路，他终于在天亮前把一份情报送到三北联络站。
接头的同志看完情报后叹了口气，然后说：“晚了四个小时！”
秦箫汉僵住了，意识到自己并没超时，但饭菜凉了，“客户”要退单。
“昨晚，鬼子趁夜扫荡了这个村子。”那人悲愤难平，“十二个同志，一个都没撤出来！”
说完，那人把情报折起来，丢进灶膛里，火舌立即舔上纸边，整张纸化为白灰。秦箫汉呆立在原地，失神地看着灶膛里那轻如鸿毛的纸灰。他想起前世那些超时被扣钱的订单，客人会在备注里写“等到花儿都谢了！”“都凉了”“差评，不解释”。
他可以自我安慰，把责任推给平台，甚至推给那台剩百分之十八电量的雅迪，推给红绿灯，推给电梯，推给那两个不肯让一让的路人……但这一次，责任推不出去，是他慢了一步，虽然他没有超时，但结果依然是慢了！
那十二个人，本来可以不用死！！！
他没有哭，他问清楚了那个村子的名字，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了下来，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差评。
然后继续送下一份情报。
……
八月初的一个夜晚，秦箫汉在三北的一处联络站见到了何楚。
他刚从浦东渡海过来，电台用油纸包了三层，背在身上像背着婴儿。眼镜片又裂了一道缝，他拿透明胶带粘着，透过那道裂缝看世界，一切都像隔着蛛网。
“你来得正好。”何楚看见他，招手，“帮我搭把手。”
秦箫汉走过去，现在，何楚与秦箫汉之间已经完全没有阻隔，两人就像关系极好的室友。
何楚正趴在一张木桌上调试电台，手摇发电机的手柄脱了轴，他拿铁丝缠了几圈，临时固定住，摇起来嘎吱嘎吱响。
“电池快用完了！”何楚说，“延安发来的最后一批货，三个月没到，方指导员说可能被日本人截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频率旋钮，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何楚侧耳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秦箫汉问。
“怪了！”何楚说，“这个频段平时没人的。”
他把耳机递给秦箫汉，秦箫汉接过来，凑近耳边。
沙沙沙沙——
然后，在沙沙声中，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有规律，叮——叮叮——叮——
莫尔斯码！
他听不懂内容，但他听得懂那节奏。
“日本人！”何楚的声音变得尖锐，“侦测台！他们在扫这个频段，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活动区域了。”
秦箫汉放下耳机，他想起方强说过的话，日本人迟早会来，清乡、扫荡、建封锁线，那是迟早的事。他看着何楚，何楚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中，电台的电流声持续作响，何楚忽然关掉电源。
“该转移了！”他急切地说。
他开始拆电台，手指很快，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千百遍。拆天线，卸电池，拔耳机线，把主机塞进帆布袋，用棉被裹紧。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与秦箫汉拆装手枪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