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师傅的腿

画锅 · 壹善缘 · 第12章 · 24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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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腿,是第三天断的。

那天早上,赵公公的三日期限到了。五十两银子,云伟凑了二十两。师父从布包里拿了三十两。五十两,用布包好,等赵公公来取。

赵公公没来。来的是赵公公的手下——一个叫孙七的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到嘴角,像一条蜈蚣。他带着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没进正厅。

“赵爷说了,银子不急。”孙七的声音很平,“但赵爷有一句话带给你师父。”

师父从后院出来,一瘸一拐。站在孙七面前,比他矮半个头。

“什么话?”

“赵爷说,德馨社的周班主请他喝茶。喝茶的时候,提到了青云社的地。”孙七看着师父,“赵爷问你,地契在不在你手里?”

师父没说话。

“赵爷说,在就好。不在,他帮你去要。”

孙七走了。师父站在院子里,没动。云伟走过去,看见师父的手在抖。不是冷。

“师父,赵公公想干什么?”

师父没回答。他转过身,往后院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云伟看见他的腿在抖。不是瘸的那种抖,是撑不住的抖。

“师父——”

“没事。”

师父继续走。云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腿一瘸一拐,身子往左边歪。每走一步,肩膀就耸一下,像在扛什么东西。

下午,师父去了一趟德馨社。

云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师父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走的。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云伟在门口等他。师父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白,是灰。像死人脸上的灰。

“师父,您去哪了?”

“德馨社。”

“去干什么?”

师父没回答。他走进院子,走到戏台前面,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块匾——“青云台”。描金的字,金粉掉了大半。月光照在上面,字是白的,匾是黑的。

“云伟。”

“在。”

“你觉得这块匾,值多少钱?”

云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值钱。”师父自己说了,“木头做的,金粉描的。值钱的是台。台值钱的是地。地值钱的是——”他没说下去。

那天夜里,云伟被一声闷响惊醒。

不是梦。是后院传来的。他坐起来,穿上鞋,跑出去。后院没有灯。师父的屋门关着。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师父的声音,是王文。

王先生在哭。

“师兄,你的腿——”

“别说了。”

“我去找大夫——”

“不用。”

云伟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照不清人脸。师父坐在炕沿上,裤子卷到膝盖。他的右腿肿了,肿得比左腿粗一倍,皮肤发亮,像要裂开。

王文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地上的血。血不多,但滴在砖地上,黑红黑红的。

“怎么回事?”

师父没看他。“摔的。”

云伟看着那条腿。不是摔的。摔的不会肿成这样,不会流血。他蹲下来,看师父的腿。膝盖下面有一道口子,不长,但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谁干的?”

“我说了,摔的。”

师父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碰石头。云伟站起来,看着王文。王文低着头,不敢看他。

云伟走出师父的屋。院子里,雪又下起来了。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不是为了画锅,是为了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后院的门出去,往西走。西边是德馨社的方向。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走。脚印很深,是一个人跑的痕迹。步子很大,脚尖往地里扎,是急着跑的人留下的。脚印出了后门,往西,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德馨社的后墙。

云伟站在墙根下。

墙很高,翻不过去。但墙根下有一块砖是松的。他蹲下来,摸了摸。砖能活动。他抽出砖,墙里面是空的。塞着一包东西。他把包掏出来,打开——是一块碎银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事成,另一半。”

字是云澈的。

云伟认得。工整,清秀,像字帖上拓下来的。

他把纸条塞回去,把砖放好,站起来。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擦,让它化。

回到青云社,王先生从师父屋里出来。他喝了很多酒,走路不稳,脸通红,眼眶也红。看见云伟,他停下来,扶着墙。

“云伟。”

“王先生。”

“你师父的腿……”王先生打了个嗝,酒气熏天,“不是摔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王先生一把抓住云伟的袖子,“你知道你师父签过血契吗?”

云伟愣住。

“血契。用血写的契。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命上。”王先生的手在抖,“当年你师父为了保住青云社,跟周班主签了血契。青云社的台,德馨社的旗,不许互相吞并。谁吞了,谁断子绝孙。”

云伟看着王先生。

“今天你师父去德馨社,是去毁契的。周班主不答应。你师父说,那我不毁契,我退一步。地契给你一半,台留给我。周班主说,不够。你师父说,那再加上我的腿。”

王先生松开手,靠在墙上,滑下去,蹲在地上。

“你师父说,腿给你,地你拿走一半,台留下。周班主说,腿不要,地全要。你师父说,那没得谈。他站起来,要走。周班主的人按住了他,用棍子敲了他的腿。不是敲一下,是敲了三下。第一下,骨头裂了。第二下,骨头断了。第三下,骨头碎了。”

云伟站在雪地里,没动。

“你师父没喊。一声都没喊。”王先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咬着袖子,袖子咬破了,牙咬出了血。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王先生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云伟站在原地。雪还在下。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脚印——自己的,王先生的,还有那串从后院跑出去的。

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圈很小,只够站一只脚。

他站起来,站在圈里。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悬空。腿在抖,身子在晃。

他想起师父一瘸一拐的背影。想起师父说“没事”时的声音。想起师父咬破的袖子。

他站了很久。

站到腿不抖了,站到身子不晃了,站到脚冻麻了。

然后走出圈,踩掉。

回到师父的屋,门关着。他没敲门,站在门口。里面没有声音。师父没哭,没呻吟,没叹气。只有呼吸声。深,慢,像拉风箱。

云伟把额头贴在门板上。木头很凉,凉得头皮发麻。

“师父。”

里面没应。

“师父。”

“嗯。”

“我会把台守住。”

沉默。

“你守不住的。”师父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台不是一个人守的。是很多人一起守的。”

云伟没说话。

“但你可以试试。”

云伟站直身子,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师弟们都睡了。他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声音——棍子敲在骨头上的声音。闷的,像鼓槌敲在凹了的鼓皮上。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嘭嘭嘭”,是“咔咔咔”。骨头裂开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炕凉了。

枕头底下,傅山长给的剃刀硌着头皮。他没动,让它硌着。

天亮之后,他要去德馨社。

不是去找周班主。是去找云澈。

那包东西——碎银子,纸条。他要把纸条拍在云澈脸上。然后呢?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闭上眼。

脑子里,骨头裂开的声音还在响。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