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剃刀与头发

画锅 · 壹善缘 · 第11章 · 20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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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长第二天又来了。

这次他没去师父屋里,直接在前院找到云伟。云伟正在练鼓,鼓槌敲在凹进去的鼓皮上,声音闷得像打雷。傅山长站在戏台边上,听了一会儿。

“别敲了。跟我来。”

云伟放下鼓槌,跟着他走到后院。后院有一间空屋,平时堆杂物。傅山长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包袱里的东西比昨天多。除了那把剃刀,还有几样云伟没见过的东西——一顶假发髻、一盒头油、几根竹签、一小瓶黑糊糊的药膏。

傅山长把假发髻拿起来。髻是黑的,用真人头发编的,编得很密,摸起来硬邦邦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

“假髻。”

“对。但不是女人戴的那种。”傅山长把假髻翻过来,里面缝了一层黑布,布上别着几根竹签,“这是男人戴的。清兵入关之后,北方有人开始戴这个。剃了头,戴个假髻,看起来像没剃。”

云伟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但戴在头上应该能感觉到。

“这东西能骗过清兵?”

“骗不过。”傅山长把假髻拿回去,“但能骗过街上的小卒。真正查得严的时候,什么都骗不过。那时候就要用别的办法。”

他从包袱里拿出那瓶头油,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桂花味散出来。

“头油。抹在头上,头发会贴着头皮,看起来薄。剃发令下的时候,头发越薄越像剃过的。”

云伟闻了闻。桂花味很重,但底下还有一股别的味道——苦的,像草药。

“这里头加了药?”

“加了。白芷、川芎、冰片。抹在头上能活血,还能防虱子。”傅山长把盖子拧上,“你以为活下来只需要藏头发?头发藏住了,人脏了,一样被抓。清兵查人,先看脸,再看衣服,最后看身上有没有虱子。有虱子的,是难民。没虱子的,是顺民。”

云伟没说话。

傅山长拿出那盒黑糊糊的药膏,用指甲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药膏凉丝丝的,很快就不凉了,开始发热。

“这是我自己配的。抹在脸上,皮肤会变黑,变粗。看起来像干了一辈子活的庄稼人。”

“能洗掉吗?”

“能。用醋洗。”傅山长把药膏放回包袱里,“但你记住,抹了这东西,就不能吃东西。药会从嘴里进去,会拉肚子。”

云伟看着那些东西——假髻、头油、药膏、竹签、剃刀。每一样都是用来活命的。

“傅山长,您教我的这些,师父知道吗?”

“知道。当年就是他让我学的。”

云伟愣住。

“你师父的腿瘸了之后,我去看他。他对我说,你教教他徒弟。我问哪个徒弟,他说,那个耳朵最灵的。”

傅山长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你师父这个人,一辈子不会求人。那天他求我了。”

云伟低下头。地上的砖缝里还有雪,白白的,细细的。

“傅山长,我学。”

“学可以。但你得先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当英雄的。是用来当孙子的。”

云伟抬起头。

“你以为藏头发、抹黑脸、装顺民,是为了将来报仇?”傅山长看着他,“不是。是为了活着。活着本身,不是英雄做的事。是狗做的事。”

云伟攥紧拳头。

“狗为了活,可以吃屎。你为了活,能做什么?”

傅山长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云伟。

“你师父的腿,是被清兵踢碎的。他不是没躲,是躲不了。他本来可以躲——那天他听说清兵要来查,提前剃了头。但清兵来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没蹲下,没跑。为什么?因为台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徒弟。他跑了,清兵就拿徒弟出气。”

傅山长转过身。

“你师父不是英雄。他是狗。一条护崽的狗。”

云伟没说话。

“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变成狗。是让你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怎么活下来,是你自己的事。”

傅山长走回桌前,拿起那把剃刀。

“昨天教了你怎么剃头。今天教你藏头发。”

他把假髻戴在云伟头上。假髻很重,头皮被竹签硌得疼。傅山长用竹签把假髻固定在云伟的头发上——他昨天剃头的时候,留了一层短发,正好能卡住竹签。

“抬头。”

云伟抬起头。

“低头。”

云伟低下头。

“转过去。”

云伟转过去。

“假髻戴好了,不能动。一动,竹签会掉,髻会歪。走路要慢,转头要慢,说话要慢。什么都要慢。”

云伟戴着假髻,走了几步。头皮被竹签扎着,每一步都在疼。

“疼吗?”

“疼。”

“疼就对了。不疼,你就忘了自己戴着东西。忘了,就会露馅。”

傅山长让他走了十几圈,然后摘下假髻。云伟的头皮上留下了几个红印子,火辣辣的。

“明天继续。”傅山长把假髻收进包袱里,“今天先到这里。”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那把剃刀,你留着。”

云伟看着桌上的剃刀。

“我教你的,也许永远用不上。但用上的时候,能救命。”

傅山长走了。

云伟站在空屋里,手里攥着那把剃刀。刀很轻,刀刃很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冷冷的光。

他把剃刀揣进怀里。

走出空屋,院子里,小凿子在扫地。看见云伟,他停下来。

“师哥,你的脸怎么红了?”

云伟摸了一下脸。烫的。

“没事。”

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画好了。他站起来,站在圈里。假髻已经摘了,但他觉得自己还戴着。头皮还在疼。竹签扎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他想起傅山长说的话——“活着本身,不是英雄做的事。是狗做的事。”

他蹲下来,把地上的圈擦掉。

回到屋里,他把剃刀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响起傅山长的声音:“你师父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怎么活下来,是你自己的事。”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青云社的瓦上,照在傅山长离开的那条路上,照在云伟枕头底下那把剃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