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傅山长来了

画锅 · 壹善缘 · 第10章 · 265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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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长来的时候,没人通报。

云伟正在院子里练鼓。师父的鼓,凹了一块,敲起来声音闷。他一下一下地敲,轻重缓急,找手感。鼓槌落下去,弹起来,再落下去。耳朵跟着鼓声走,鼓声到哪里,耳朵到哪里。

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很久。

云伟停下来,抬起头。

那人五十来岁,瘦,高,穿一件灰布长衫,外面罩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脸窄,颧骨高,下巴尖,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是云伟?”

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云伟听过这个声音。三天前,师父屋里。德馨社的二掌柜。

“是我。”

那人走进院子,把布包袱放在戏台边上。他看了看戏台上的匾——“青云台”,描金的字,金粉掉了大半。

“你师父在吗?”

“在后院。”

“去叫他。”

云伟没动。“你是谁?”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帽檐下面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

“傅山长。你师父的故人。”

云伟去后院叫师父。师父正在屋里坐着,手里拿着那个布包。听到“傅山长”三个字,他的手停了一下。

“让他进来。”

傅山长进来的时候,师父没站起来。腿瘸了,站不起来。傅山长也不介意,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的腿,还没好?”

“好不了了。”

傅山长看着师父的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

“我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你的徒弟。”

师父没说话。傅山长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云伟。

“耳朵很灵。那天我在你师父屋里说话,你在门外,我出来的时候你缩在墙角。呼吸很轻,但我听见了。”

云伟没说话。

“耳朵灵是好事,也是祸事。”傅山长说,“你师父教过你吗?”

“教过。”

“教过什么?”

“听见了装没听见。知道了装不知道。”

傅山长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唱戏的规矩。活着的规矩不一样。”

他从布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剃刀。刀不大,巴掌长,刀刃很薄,在灯光下反着光。

云伟看着那把剃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剃刀。”

“用来干什么的?”

“剃头。”

“不对。”傅山长把剃刀放在桌上,“是用来活命的。”

师父开口了。“傅山长,别吓他。”

“我没吓他。”傅山长看着云伟,“清兵入关之后,第一道令就是剃发。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你知道什么叫留头不留发吗?”

云伟摇头。

“就是把你的头发剃了,留一条辫子。不剃,砍头。”傅山长拿起剃刀,“你以为剃了头就没事了?剃了头,你是顺民。顺民,就得听话。不听话,还是砍头。”

他把剃刀放下,从布包袱里又拿出一包东西。油纸包着,打开,里面是一撮头发。头发是黑的,用红绳扎着。

“这是我的头发。”傅山长说,“去年剃的。剃之前,我留了二十年。”

云伟看着那撮头发。

“你不心疼?”

“心疼。”傅山长把头发重新包好,放回包袱里,“但命更值钱。”

师父在炕上坐着,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炉子里的炭火,炭火烧得通红,哔剥作响。

“傅山长,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傅山长转过身,看着师父。

“我想收个徒弟。”

师父的眼睛从炭火上移开,看着傅山长。

“收谁?”

“他。”傅山长指了指云伟。

云伟愣住。

“他不是唱戏的料。”师父说,“你收他干什么?”

“我不教他唱戏。我教他活着。”

师父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云伟,你自己决定。”

云伟看着傅山长。傅山长的眼睛很亮,但不是赵公公那种亮——不是看东西的亮,是看人的亮。

“傅山长,您教我什么?”

“教你藏。”

“藏什么?”

“藏头发,藏身份,藏话,藏命。”傅山长站起来,“你以为你师父为什么腿瘸了?不是冻的。是被清兵打的。他不肯剃头,清兵把他的膝盖骨踢碎了。”

云伟转头看师父。师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后来剃了。”傅山长说,“但腿已经废了。”

师父开口了。“够了。”

傅山长停下来。他看着师父,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椅子上。

“云伟,你过来。”

云伟走过去。

傅山长从包袱里拿出那把剃刀,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

“坐下。”

云伟看了一眼师父。师父点了点头。

云伟坐下。

傅山长站在他身后,拿起木梳,把他的头发梳开。头发很长,三年没剪过,垂到肩膀。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两下,三下。

“你知道头发为什么叫青丝吗?”

“不知道。”

“因为青是颜色,丝是形状。青丝,就是黑色的丝线。女人把头发剪下来,送给男人,叫结发。男人把头发剃了,送给官府,叫顺民。”

傅山长放下木梳,拿起剃刀。

“剃头的时候,不要动。一动,刀会划破头皮。”

剃刀贴上云伟的头皮。冰凉的。刀片从额头往后推,头发断了,落下来,落在地上,沙沙沙。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云伟闭上眼。

一刀,一刀,一刀。剃刀在头皮上走,像犁在田里走。头皮凉了,又热了。凉的是刀,热的是血。血往头上涌,耳朵发烫。

“好了。”

云伟睁开眼。地上落了一层头发,黑黑的,像一团乱麻。傅山长蹲下来,把头发拢到一起,用油纸包好,塞进云伟手里。

“留着。以后有用。”

云伟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头皮光光的,像一块石头。凉。

傅山长把剃刀擦干净,收进包袱里。

“头发剃了,还能长。命没了,就没了。”他看着云伟,“你记住,守活比殉死难。殉死,死一次就够了。守活,得死很多次。”

云伟看着手里那包头发。

“傅山长,您守活守了多久?”

傅山长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下次见面,也许你认不出我。”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见面,都不一样。”他转过身,看了云伟一眼,“头发可以剃,脸可以洗,衣服可以换。但眼睛换不了。你记住我的眼睛。”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口。

云伟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包头发。

师父开口了。“把头发收好。”

云伟把油纸包塞进袖子里。

“傅山长是什么人?”

“前朝的官。翰林院的。”师父说,“清兵入关之后,他辞了官,到处走。教人藏头发,教人躲兵灾,教人活下去。”

“他为什么帮我?”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云伟没问为什么。师父不说的事,问也没用。

他走出师父的屋。院子里,师弟们在练功。没人看他。但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头。光光的,像一颗鸡蛋。

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头皮还是凉的。

他站起来,踩掉圈。

晚上,云伟躺在炕上。他把那包头发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油纸包着,摸起来软软的。

他想起傅山长说的那句话:“守活比殉死难。”

殉死的人,他见过——黄阁老。不,黄阁老还没见,那是后面的事。他见过的殉死的人,是那些不肯剃头、被清兵砍了头的人。在街边,在城门口,在菜市口。头挂在杆子上,头发散着,像一面旗。

守活的人,他见过——师父。腿瘸了,头剃了,戏唱不了了。但还活着。每天坐在炕上,拿着那个布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伟闭上眼。

脑子里响起剃刀刮头皮的声音。沙沙沙,像雪落在雪上。

他翻了个身。

炕凉了。头皮也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