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市井百态

画锅 · 壹善缘 · 第9章 · 30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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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让他歇一天,云伟歇了半天。

下午,他出了青云社的门,往南走。没有目的,只是想走走。耳朵关不上。以前他学会关上耳朵——不听不该听的东西,是师父教的。“唱戏的,耳朵要灵,嘴巴要紧。听见了装没听见,知道了装不知道。”他学得不错。但今天他不想关。

他想听。

崇文门大街,人最多的地方。卖菜的、挑担的、赶驴的、拉车的、抱孩子的、拄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云伟站在街边,闭上眼,让声音涌进来。

左边,菜摊。白菜多少钱一斤?三文。太贵了,昨天还两文。涨了。兵来了,菜也涨了。

右边,茶摊。两个老头坐着喝茶,一个穿灰布棉袄,一个穿黑布褂子。灰棉袄说,听说清兵打到山海关了。黑褂子说,早打到了,去年就到了。灰棉袄说,你听谁说的?黑褂子说,我侄子从关外回来,亲眼看见的。灰棉袄不说话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那咱们怎么办?黑褂子说,怎么办?等着呗。还能怎么办?

前面,粥厂。崇文门里有一个粥厂,是官府办的。每天下午施粥,一人一碗,不限老幼。云伟走过去。粥厂门口排着队,二十几个人,全是破衣烂衫。一个老婆婆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黑碗,碗是破的,用布条缠着。粥厂的管事站在大锅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大勺。他舀一勺,倒进碗里。不是满勺,是半勺。舀了二十几次,锅里的粥没见少。

云伟站在旁边看。他听见管事舀粥的声音——勺底刮锅底,嗤啦一声。是故意的。勺底刮锅底,粥就不会从勺缝漏下去。半勺能变成大半勺。但管事舀的是半勺,刮了锅底,还是半勺。他留了一手。

老婆婆端着碗走了。走得很慢,碗里的粥晃来晃去,没洒。云伟跟上去。

“婆婆,这粥厂每天都开吗?”

老婆婆没回头。“每天。”

“粥稠吗?”

老婆婆停下来,转过头看他。脸瘦,颧骨高,眼窝深,牙齿掉了好几颗。“你瞎?自己看。”

云伟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稀的。米粒沉在碗底,上面一层是水。他数了数——十几粒米。

“官府给的粮,被管事扣了一半。”老婆婆说完,转身走了。

云伟站在原地。他想起赵公公。管事扣粮,赵公公扣银子。一样的。

他继续往南走。前门大街,比崇文门更热闹。铺子挨着铺子,布店、粮店、杂货店、药铺、当铺。每个铺子里都有算盘声。噼啪,噼啪。声音不一样——粮店的算盘打得快,布店的打得慢,当铺的打一下停一下,像在犹豫。

云伟站在粮店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在谈价钱。

“小米多少钱一石?”

“三两。”

“太贵了。上个月才二两五。”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兵来了,粮也来了?兵吃粮,粮涨价,你不买,别人买。”

沉默。算盘响了几声。

“二两八。”

“三两。少一文不卖。”

又是沉默。算盘没响。脚步声往外走。生意没做成。

云伟继续走。走到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当铺。门口挂着一面蓝布旗,写着“当”字。他走进去。当铺的柜台很高,他踮起脚尖才能看见里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

“当什么?”

云伟摸了摸身上,没什么可当的。他退了出来。

出来时,听见柜台里面的人在说话。不是跟他说,是跟另一个人。

“……这当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一天三五个,现在一天二三十个。”

“都当什么?”

“什么都有。衣服、被子、锅碗瓢盆。昨天有人来当一头驴。”

“驴也当?”

“驴也当。养不起了。人都没吃的,驴更没吃的。”

“那头驴当了多少钱?”

“二两。”

“值吗?”

“不值。但人家急用钱,给少了他不走。二两,他走,驴留下。明天把驴杀了卖肉,能赚三两。”

云伟走出当铺。耳朵还在听。

他走到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堵墙,墙根蹲着几个人。不是普通的人——是难民。衣服破得像渔网,脸脏得看不出颜色。其中一个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云伟蹲下来,离他们几步远。

他听见孩子的呼吸声。很弱,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还活着。

“你们从哪来的?”

没人回答。

“从关外。”一个老头开口了。他的声音像砂纸磨石头,“清兵来了,房子烧了,地没了。一路走,走到北京。”

“北京能待吗?”

“待不了。官府不让进,我们只能蹲在墙根底下。”老头咳嗽了一声,“明天去通州。听说那边有活干。”

云伟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嘴唇发紫,脸上有冻疮,一块一块,像烂了的桃子。

“孩子多大了?”

“两岁。”抱孩子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地上。不是施舍,是放着。女人没看他,也没看铜板。老头看了一眼,把铜板捡起来,塞进女人手里。

云伟站起来,走了。

走出巷子,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在街边。

他把今天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粥厂管事扣粮,粮店涨价,当铺生意好,难民从关外来。每一条都记着,每一个声音都刻在脑子里。不是他想记,是耳朵自己记住了。

过耳不忘。以前他恨这个本事——不该听的东西也忘不掉。现在他觉得,也许有用。

他往回走。

路过德馨社的戏摊。今天没人。地上只有一堆脚印和一个被踩了一半的圈。白粉被雪水泡化了,糊在地上,像一团鼻涕。

云伟蹲下来,看着那个被踩烂的圈。

他想起德馨社的二掌柜说的话——“耳朵灵是好事,也是祸事。”

他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青云社,天快黑了。院子里没有灯。他走到后院,经过师父的屋子。屋里有光,门关着。

他听见师父在咳嗽。不是普通的咳,是深咳,像要把肺咳出来。

云伟站在门口,没敲门。

咳了很久,停了。然后是呼吸声。深,慢,像拉风箱。师父的腿瘸了,肺也坏了。他不知道师父还能撑多久。

他走开了。

回到屋里,师弟们还没睡。他们在说话,说云澈,说德馨社,说师父的腿。声音压得很低,但云伟全听见了。

“师父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腿已经那样了,肺也不行了。”

“云澈走了,下一个是谁?”

“你猜。”

“别瞎说。”

“我没瞎说。德馨社的人来过了,我看见的。”

“谁?”

“一个姓刘的。跟师父说了半天。”

“说的什么?”

“不知道。门关着。”

云伟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粥厂的馊味、粮店的算盘声、当铺的对话、难民的咳嗽、师父的咳嗽。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粥。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炕凉了。

小凿子从门外跑进来:“师哥,师父让你去一趟。”

云伟坐起来。

师父的屋里,灯亮着。门开着。云伟走进去。

师父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那个布包。今天布包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摊在炕上——几张契书,一张地契,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把钥匙。

“坐。”

云伟坐下。

“今天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听见什么了?”

云伟想了想:“粥厂的管事扣粮。粮价涨了。当铺生意好。难民从关外来。”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呢?”

“德馨社的二掌柜来过。您欠周班主一百两。周班主想要青云社的地。”

师父还是没说话。他看着云伟,看了很久。

“你的耳朵,比你师父好使。”

云伟没接话。

“但耳朵好使没用。你得知道什么时候听,什么时候不听。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

师父把炕上的东西收进布包里,系好,放在炕头。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王先生学账。学完了账,学管事儿。学完了管事儿,学管人。”

“师父,我——”

“你不用现在答应。”师父站起来,“回去想想。”

云伟走到门口。

“云伟。”师父叫他。

他停下来。

“今天听见的那些——粥厂、粮店、当铺、难民。记下来。以后有用。”

云伟转过身。师父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记在哪?”

“记在脑子里。你的脑子,比纸结实。”

云伟走出师父的屋。

雪停了。天上有月亮。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天。

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圆的。

他盯着那个圈,把今天听见的东西,一条一条放进去。

粥厂。粮价。当铺。难民。关外。清兵。师父的咳嗽。德馨社的旗。周班主的恨。

圈装不下。

他站起来,踩掉圈。

脑子里装得下。纸会烂,墨会褪,脑子不会。

他往回走。走到屋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窗户。灯还亮着。师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云伟推门进屋。

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所有的声音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