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对峙
云伟没让云澈走。
他追到门口，拦住了他。
“你不能走。”
云澈转过身，看着他。脸上还是空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跟大家说清楚。”
云伟走回院子里。师弟们还在，三三两两站着。小凿子抱着扫帚，王先生靠在账房门口，几个师弟蹲在戏台边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云伟站在戏台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云澈师兄要走了。走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云澈站在院子中间，离他十几步远。阳光照在他脸上，灰布棉袄上的补丁一块一块的。
“师兄，师父的腿，是你告诉德馨社的？”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只有风，吹得戏台上的幡布噗噗响。
云澈没说话。
“你不用回答。”云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从德馨社后墙砖缝里找到的。上面写着‘事成，另一半’。字是你的。”
他把纸条展开，举起来。阳光透过纸，字迹很清楚。工整，清秀。
“师兄，你还记得三天前，赵公公来的时候，你端茶上来。赵公公没接，你退到一边。你退的时候，踩了王先生一脚。王先生看了你一眼，你没道歉。”
云澈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不道歉，是因为你在想别的事。你在想赵公公什么时候走。你在想他走了之后，师父会不会去德馨社。你在想周班主会不会按你说的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云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三天前，赵公公走的时候，你对我说：‘师弟，你可真行。’声音是笑的，但你的呼吸变了。吸气深了一下，停了一瞬，再吐出来。那是失望。你不想让青云社活下来。”
云澈的手开始抖。不是明显的抖，是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动。云伟看见了。
“前天，你给我假地址。你说：‘师弟，我认识一个盐商。’你说‘盐商’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你在试探我信不信。我不信，你也不失望。因为你本来就没想让我找到。”
云伟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师父去德馨社。你提前告诉了周班主。师父谈地契，周班主不答应。师父说，那我退一步，地契给你一半，台留给我。周班主说不够。师父说，那再加上我的腿。”
院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周班主说，腿不要，地全要。师父站起来要走。周班主的人按住了他。棍子敲了三下。第一下，骨头裂了。第二下，骨头断了。第三下，骨头碎了。”
云伟停下来。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瓦上滑落的声音。
“师父从头到尾没喊一声。他咬着袖子，袖子咬破了，牙咬出了血。”
云伟看着云澈。
“师兄，师父的袖子，是你替他缝的。去年冬天，师父的棉袄袖子破了，是你一针一线缝好的。你用的是什么颜色的线？”
云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黑线。”云伟自己回答了，“师父的棉袄是灰的，你用黑线缝的。针脚很细，很密。你说，师父腿脚不好，棉袄要穿暖和。”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布。灰布，上面有黑线缝的针脚。
“这是我从师父袖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有牙印，有血迹。”
他把碎布举起来。
“你缝的袖子，你师父咬破的。”
云澈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灰布棉袄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澈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因为我想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青云社要倒了。师父唱不了，王先生只会算账，师弟们一个比一个笨。德馨社有周班主，有活路。我不想死。”
“没人让你死。”
“活着不是不死。”云澈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活着是有饭吃，有台唱，有人看。青云社什么都没有了。”
“有。”云伟说，“有师父，有王先生，有师弟们，有这块匾，有这个台。”
云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守不住的。”
“那是我的事。”
云澈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师弟，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小凿子抱着扫帚，嘴巴还张着。王先生靠在账房门口，眼镜歪了，没扶。师弟们蹲在戏台边上，一动不动。
云伟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站起来，站在圈里。
他看着门口。门板是木头的，上面有钉子和裂缝。云澈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云澈说的话，他会记住。不是恨，是记住。
“从今天起，云澈不是青云社的人了。”云伟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谁想走，现在走。不走，就好好练功。”
没人动。
云伟走出圈，踩掉。
他走到戏台后面，拿起鼓槌，敲了一下。
“咚。”
声音闷。鼓皮凹了，弹不起来了。
他又敲了一下。
“嗒。”
鼓边，声音脆。
他一下一下地敲。轻，重，快，慢。鼓声在院子里回荡，撞到墙上，弹回来，撞到戏台的匾上，弹回来，撞到雪地上，弹不回来。
师弟们站起来，走到戏台前面，看着他。
小凿子放下扫帚，走到戏台边上，蹲下来，听。
王先生扶着眼镜，走到账房门口，停下来，听。
云伟敲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耳朵发烫，手心出汗。他把鼓槌放下，转过身。
“明天开始，每天卯时，戏台前集合。我教你们我会的。不会的，问师父。”
没人说话。
“散了吧。”
师弟们散了。小凿子拿起扫帚，继续扫地。王先生回账房，打算盘。噼啪，噼啪。
云伟站在戏台上，仰头看着那块匾——“青云台”。描金的字，金粉掉了大半。太阳升高了，照在匾上，字是金的，匾是黑的。
他蹲下来，在戏台上画了一个圈。木板很硬，白粉画上去，印子很浅。
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圈不大，刚好站一个人。但戏台很大。戏台能站很多人。
他走出圈，没有踩掉。
那个白粉画的圈，留在了戏台上。
浅浅的，像一道疤。
他追到门口，拦住了他。
“你不能走。”
云澈转过身，看着他。脸上还是空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跟大家说清楚。”
云伟走回院子里。师弟们还在，三三两两站着。小凿子抱着扫帚，王先生靠在账房门口，几个师弟蹲在戏台边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云伟站在戏台前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云澈师兄要走了。走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云澈站在院子中间，离他十几步远。阳光照在他脸上，灰布棉袄上的补丁一块一块的。
“师兄，师父的腿，是你告诉德馨社的？”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只有风，吹得戏台上的幡布噗噗响。
云澈没说话。
“你不用回答。”云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从德馨社后墙砖缝里找到的。上面写着‘事成，另一半’。字是你的。”
他把纸条展开，举起来。阳光透过纸，字迹很清楚。工整，清秀。
“师兄，你还记得三天前，赵公公来的时候，你端茶上来。赵公公没接，你退到一边。你退的时候，踩了王先生一脚。王先生看了你一眼，你没道歉。”
云澈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不道歉，是因为你在想别的事。你在想赵公公什么时候走。你在想他走了之后，师父会不会去德馨社。你在想周班主会不会按你说的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云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三天前，赵公公走的时候，你对我说：‘师弟，你可真行。’声音是笑的，但你的呼吸变了。吸气深了一下，停了一瞬，再吐出来。那是失望。你不想让青云社活下来。”
云澈的手开始抖。不是明显的抖，是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动。云伟看见了。
“前天，你给我假地址。你说：‘师弟，我认识一个盐商。’你说‘盐商’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你在试探我信不信。我不信，你也不失望。因为你本来就没想让我找到。”
云伟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师父去德馨社。你提前告诉了周班主。师父谈地契，周班主不答应。师父说，那我退一步，地契给你一半，台留给我。周班主说不够。师父说，那再加上我的腿。”
院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周班主说，腿不要，地全要。师父站起来要走。周班主的人按住了他。棍子敲了三下。第一下，骨头裂了。第二下，骨头断了。第三下，骨头碎了。”
云伟停下来。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瓦上滑落的声音。
“师父从头到尾没喊一声。他咬着袖子，袖子咬破了，牙咬出了血。”
云伟看着云澈。
“师兄，师父的袖子，是你替他缝的。去年冬天，师父的棉袄袖子破了，是你一针一线缝好的。你用的是什么颜色的线？”
云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黑线。”云伟自己回答了，“师父的棉袄是灰的，你用黑线缝的。针脚很细，很密。你说，师父腿脚不好，棉袄要穿暖和。”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布。灰布，上面有黑线缝的针脚。
“这是我从师父袖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有牙印，有血迹。”
他把碎布举起来。
“你缝的袖子，你师父咬破的。”
云澈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灰布棉袄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云澈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因为我想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青云社要倒了。师父唱不了，王先生只会算账，师弟们一个比一个笨。德馨社有周班主，有活路。我不想死。”
“没人让你死。”
“活着不是不死。”云澈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活着是有饭吃，有台唱，有人看。青云社什么都没有了。”
“有。”云伟说，“有师父，有王先生，有师弟们，有这块匾，有这个台。”
云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守不住的。”
“那是我的事。”
云澈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师弟，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小凿子抱着扫帚，嘴巴还张着。王先生靠在账房门口，眼镜歪了，没扶。师弟们蹲在戏台边上，一动不动。
云伟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站起来，站在圈里。
他看着门口。门板是木头的，上面有钉子和裂缝。云澈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云澈说的话，他会记住。不是恨，是记住。
“从今天起，云澈不是青云社的人了。”云伟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谁想走，现在走。不走，就好好练功。”
没人动。
云伟走出圈，踩掉。
他走到戏台后面，拿起鼓槌，敲了一下。
“咚。”
声音闷。鼓皮凹了，弹不起来了。
他又敲了一下。
“嗒。”
鼓边，声音脆。
他一下一下地敲。轻，重，快，慢。鼓声在院子里回荡，撞到墙上，弹回来，撞到戏台的匾上，弹回来，撞到雪地上，弹不回来。
师弟们站起来，走到戏台前面，看着他。
小凿子放下扫帚，走到戏台边上，蹲下来，听。
王先生扶着眼镜，走到账房门口，停下来，听。
云伟敲了很久。
停下来的时候，耳朵发烫，手心出汗。他把鼓槌放下，转过身。
“明天开始，每天卯时，戏台前集合。我教你们我会的。不会的，问师父。”
没人说话。
“散了吧。”
师弟们散了。小凿子拿起扫帚，继续扫地。王先生回账房，打算盘。噼啪，噼啪。
云伟站在戏台上，仰头看着那块匾——“青云台”。描金的字，金粉掉了大半。太阳升高了，照在匾上，字是金的，匾是黑的。
他蹲下来，在戏台上画了一个圈。木板很硬，白粉画上去，印子很浅。
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圈不大，刚好站一个人。但戏台很大。戏台能站很多人。
他走出圈，没有踩掉。
那个白粉画的圈，留在了戏台上。
浅浅的，像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