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账本
云伟把自己关在空屋里，关了一整天。
桌上摊着几张草纸，一支炭笔。炭笔是灶膛里捡的，烧了一半，黑乎乎的，握在手里染了一手黑。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不是写文章。是写账。
他把这几天听到的、看到的，全部写在纸上。不是靠记忆——是靠耳朵。耳朵记住的东西，比脑子深。他闭上眼，声音就自己出来。
赵公公来的那天，云澈端茶上来。脚步从厨房到前院，一共四十三步。中间停了一下——是在正厅门口，听了里面的谈话。然后才进去。
赵公公说“三百两”的时候，云澈的呼吸没变。赵公公说“三天”的时候，也没变。赵公公说“今天是第一天”的时候，还是没变。但赵公公说“三日之内，先送五十两来”的时候，云澈的呼吸变了。吸气深了一下，停了一瞬。
云伟把时间写下来。崇祯十五年，腊月十九，午时。
第二天，云澈给他假地址。地址写在纸条上，字迹工整。纸条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背面有字——“君子喻于义”。那是《论语》里的话。云伟把纸条上的字描下来，又把背面的字也描下来。
第三天，师父去德馨社。云伟没跟去，但他听见了王先生转述的话。王先生说：“棍子敲了三下。第一下，骨头裂了。第二下，骨头断了。第三下，骨头碎了。”他把这个写下来。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师父没喊。袖子咬破了。
他写得很慢。炭笔磨纸，沙沙沙。像雪落在雪上。手很黑，纸也很黑。字歪歪扭扭，不像王先生写的账本那样工整。但每一笔都是真的。
写到下午，纸用完了。他翻遍空屋的柜子，找到几张旧纸。纸发黄，边角卷曲，上面有霉斑。他不管，接着写。
他把云澈来青云社三年的每一件事，都写下来了。不是全部，是他记住的。第一次上台，唱的是什么戏。第一次挨骂，是因为什么。第一次笑，是对谁笑的。第一次哭，是因为师父给了他一件新棉袄。
云伟停下来，看着那几行字。
云澈哭的那天，他也记得。那是前年冬天，师父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打开，是两件棉袄。一件灰的，师父自己的。一件蓝的，给云澈的。师父说：“天冷了，穿上。”云澈接过去，没说话，低着头。眼泪掉在棉袄上，一滴，两滴。
那件蓝棉袄，云澈穿了两冬。袖口磨破了，补了补丁。今年冬天，他没穿。换了一件灰布棉袄，也是旧的，但不是师父给的那件。
云伟把炭笔放下，揉了揉眼睛。眼睛酸，不是想哭，是盯纸盯太久。他继续写。
把云澈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有些话是好的，有些话是不好的。好的写在前面，不好的写在后面。写完，数了数。好的十一句，不好的九句。
多的。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炭笔揣进袖子里。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师父的屋里亮着。他走过去，敲门。
“进来。”
师父坐在炕沿上，腿上盖着被子。屋里生了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王先生也在，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碗。看见云伟进来，王先生站起来。
“我先出去了。”
“坐着。”师父说。
王先生又坐下了。
云伟从怀里掏出那叠纸，递给师父。
“师父，这是我写的。”
师父接过去。纸很厚，叠得不整齐，边角翘着。师父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纸在他手里沙沙响。
王先生伸长脖子想看，又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茶。茶碗空了，他喝了一口空气。
师父翻完了。把纸合上，放在炕头。
“写的什么？”
“云澈跟德馨社的事。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时间，地点，说了什么话。”
师父没说话。他看着炉子里的炭火。炭火红通通的，哔剥作响。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云澈的事的？”
“王先生告诉您的。”
“王先生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师父的声音很平，“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带了三年，我不知道？”
云伟愣住。
“我知道他去了德馨社，我知道他跟周班主见过面，我知道他把师父的腿告诉了周班主。”师父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但我没拦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头。”
师父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回头。”师父说，“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那不是回头。那是给自己找台阶。”
云伟低下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他？”
“不知道。”
“因为拦不住。”师父转过身，“他想走，留不住。就像你师父我的腿，断了就断了，接不回去。”
王先生的茶碗端在手里，没放下去。
“师父，云澈的契书怎么办？”
“撕了。”师父说，“死契。撕了，他自由了。”
王先生的手抖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洒出来，烫了手，他没吭声。
“师父，德馨社那边——”
“周班主拿了地契的一半。另一半在我手里。”师父走回炕边，坐下，“台，还是我们的。地，少了一半。但台还在。”
云伟看着师父。师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师父心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累。
“云伟。”
“在。”
“你写的这个账本，留着。以后有用。”
“有什么用？”
“以后你就知道了。”
师父把那叠纸从炕头拿起来，递给云伟。
“从明天起，你跟着王先生学管账。台，我撑着。账，你管着。”
云伟接过纸。纸还带着师父手上的温度。
“师父，我——”
“不用说了。”师父打断他，“回去睡吧。明天卯时，戏台前集合。你教他们，我教你。”
云伟走到门口。
“云伟。”
他停下来。
“你写的字，很难看。但内容，比王先生的账本值钱。”
王先生咳了一声。师父没理他。
云伟走出师父的屋。院子里很冷，风从戏台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是白天师弟们练功留下的脚印。脚印乱七八糟，深的浅的，大的小的。
他站起来，没有踩掉圈。
回到屋里，师弟们已经睡了。他躺在炕上，把那叠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纸硌着头皮，他没动。
脑子里，师父的话还在转。“留着。以后有用。”
他不知道以后有什么用。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唱戏的学徒了。他要管账，要教师弟，要撑着那个台。
台很小。地少了一半。匾上的金粉掉了大半。
但台还在。
他闭上眼。
耳边是风，是雪，是炉子里的炭火声。
还有师父的呼吸。深，慢，像拉风箱。
他翻了个身。
天亮之后，卯时。戏台前。
他要站上去。不是站在圈里，是站在台上。
桌上摊着几张草纸，一支炭笔。炭笔是灶膛里捡的，烧了一半，黑乎乎的，握在手里染了一手黑。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不是写文章。是写账。
他把这几天听到的、看到的，全部写在纸上。不是靠记忆——是靠耳朵。耳朵记住的东西，比脑子深。他闭上眼，声音就自己出来。
赵公公来的那天，云澈端茶上来。脚步从厨房到前院，一共四十三步。中间停了一下——是在正厅门口，听了里面的谈话。然后才进去。
赵公公说“三百两”的时候，云澈的呼吸没变。赵公公说“三天”的时候，也没变。赵公公说“今天是第一天”的时候，还是没变。但赵公公说“三日之内，先送五十两来”的时候，云澈的呼吸变了。吸气深了一下，停了一瞬。
云伟把时间写下来。崇祯十五年，腊月十九，午时。
第二天，云澈给他假地址。地址写在纸条上，字迹工整。纸条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背面有字——“君子喻于义”。那是《论语》里的话。云伟把纸条上的字描下来，又把背面的字也描下来。
第三天，师父去德馨社。云伟没跟去，但他听见了王先生转述的话。王先生说：“棍子敲了三下。第一下，骨头裂了。第二下，骨头断了。第三下，骨头碎了。”他把这个写下来。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师父没喊。袖子咬破了。
他写得很慢。炭笔磨纸，沙沙沙。像雪落在雪上。手很黑，纸也很黑。字歪歪扭扭，不像王先生写的账本那样工整。但每一笔都是真的。
写到下午，纸用完了。他翻遍空屋的柜子，找到几张旧纸。纸发黄，边角卷曲，上面有霉斑。他不管，接着写。
他把云澈来青云社三年的每一件事，都写下来了。不是全部，是他记住的。第一次上台，唱的是什么戏。第一次挨骂，是因为什么。第一次笑，是对谁笑的。第一次哭，是因为师父给了他一件新棉袄。
云伟停下来，看着那几行字。
云澈哭的那天，他也记得。那是前年冬天，师父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打开，是两件棉袄。一件灰的，师父自己的。一件蓝的，给云澈的。师父说：“天冷了，穿上。”云澈接过去，没说话，低着头。眼泪掉在棉袄上，一滴，两滴。
那件蓝棉袄，云澈穿了两冬。袖口磨破了，补了补丁。今年冬天，他没穿。换了一件灰布棉袄，也是旧的，但不是师父给的那件。
云伟把炭笔放下，揉了揉眼睛。眼睛酸，不是想哭，是盯纸盯太久。他继续写。
把云澈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有些话是好的，有些话是不好的。好的写在前面，不好的写在后面。写完，数了数。好的十一句，不好的九句。
多的。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炭笔揣进袖子里。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师父的屋里亮着。他走过去，敲门。
“进来。”
师父坐在炕沿上，腿上盖着被子。屋里生了火，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王先生也在，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碗。看见云伟进来，王先生站起来。
“我先出去了。”
“坐着。”师父说。
王先生又坐下了。
云伟从怀里掏出那叠纸，递给师父。
“师父，这是我写的。”
师父接过去。纸很厚，叠得不整齐，边角翘着。师父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纸在他手里沙沙响。
王先生伸长脖子想看，又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喝茶。茶碗空了，他喝了一口空气。
师父翻完了。把纸合上，放在炕头。
“写的什么？”
“云澈跟德馨社的事。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时间，地点，说了什么话。”
师父没说话。他看着炉子里的炭火。炭火红通通的，哔剥作响。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云澈的事的？”
“王先生告诉您的。”
“王先生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师父的声音很平，“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带了三年，我不知道？”
云伟愣住。
“我知道他去了德馨社，我知道他跟周班主见过面，我知道他把师父的腿告诉了周班主。”师父转过头看着他，“我知道。但我没拦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头。”
师父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回头。”师父说，“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那不是回头。那是给自己找台阶。”
云伟低下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他？”
“不知道。”
“因为拦不住。”师父转过身，“他想走，留不住。就像你师父我的腿，断了就断了，接不回去。”
王先生的茶碗端在手里，没放下去。
“师父，云澈的契书怎么办？”
“撕了。”师父说，“死契。撕了，他自由了。”
王先生的手抖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洒出来，烫了手，他没吭声。
“师父，德馨社那边——”
“周班主拿了地契的一半。另一半在我手里。”师父走回炕边，坐下，“台，还是我们的。地，少了一半。但台还在。”
云伟看着师父。师父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师父心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累。
“云伟。”
“在。”
“你写的这个账本，留着。以后有用。”
“有什么用？”
“以后你就知道了。”
师父把那叠纸从炕头拿起来，递给云伟。
“从明天起，你跟着王先生学管账。台，我撑着。账，你管着。”
云伟接过纸。纸还带着师父手上的温度。
“师父，我——”
“不用说了。”师父打断他，“回去睡吧。明天卯时，戏台前集合。你教他们，我教你。”
云伟走到门口。
“云伟。”
他停下来。
“你写的字，很难看。但内容，比王先生的账本值钱。”
王先生咳了一声。师父没理他。
云伟走出师父的屋。院子里很冷，风从戏台那边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是白天师弟们练功留下的脚印。脚印乱七八糟，深的浅的，大的小的。
他站起来，没有踩掉圈。
回到屋里，师弟们已经睡了。他躺在炕上，把那叠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纸硌着头皮，他没动。
脑子里，师父的话还在转。“留着。以后有用。”
他不知道以后有什么用。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唱戏的学徒了。他要管账，要教师弟，要撑着那个台。
台很小。地少了一半。匾上的金粉掉了大半。
但台还在。
他闭上眼。
耳边是风，是雪，是炉子里的炭火声。
还有师父的呼吸。深，慢，像拉风箱。
他翻了个身。
天亮之后，卯时。戏台前。
他要站上去。不是站在圈里，是站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