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逐出门墙

画锅 · 壹善缘 · 第16章 · 18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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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

云伟站在戏台前面。院子里站满了人——二十几个师弟,王先生,小凿子,还有几个扫地的杂役。师父从后院出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走到戏台边上,靠着柱子站定。

“今天,有几句话要说。”

师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晨风从戏台后面吹过来,把他的话送到院子每个角落。

“云澈昨天走了。从今天起,他不是青云社的人了。”

没人说话。

“他的契书,在我手里。”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黄纸,折成长条,边角磨得发白。他展开,举起来。纸上的字,工整,清秀。崇祯十二年签,死契。

“这张契书,我撕了。”

师父两只手捏着纸,从中间撕开。嗤——纸裂了。一下,两下,三下。碎片落在地上,白的黄的,像雪。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碎片落地的声音。

王先生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里。他没说话,转身回了账房。

师父看着院子里的人。

“谁还想走?现在说。”

没人动。

“不想走的,好好练功。”师父转过身,一瘸一拐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云伟,你跟我来。”

后院,师父的屋里。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师父坐在炕沿上,指着对面的椅子。云伟坐下。

师父从炕头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契书,是一个布包。更小的布包,用黑布缝的,口子用麻绳系着。

“你打开。”

云伟解开麻绳。布包里是一张纸。纸发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字。不是毛笔字,是用什么东西蘸着写的。暗红色,发黑。

血。

“这是血契。”师父说,“当年我签的。用血写的。不是写给周班主,是写给师父的师父。”

云伟看着那张纸。字迹潦草,能看清几个字——“青云社永世不灭,弟子赵……”,后面看不清了。赵什么?师父姓赵。

“师父,您的本名叫什么?”

“赵青山。”师父说,“青云社的‘青’。”

云伟愣住。青云社的“青”,是师父的名字。

“青云社,是我师父用我的名字取的。不是平步青云的青,是赵青山的青。”

师父把血契拿回去,折好,放回黑布包里。

“我师父死的时候,把青云社留给我。他说,台在,人在。台不在,人也不在。”

师父把黑布包放在炕头,和那个大布包并排放着。

“云澈走了。但他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青云社要倒了。不是因为他走了,是因为我撑不了太久了。”

云伟抬起头。

“师父——”

“你听我说完。”师父打断他,“我的腿断了,肺也坏了。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但你得准备好。台,迟早是你的。”

云伟站起来。

“师父,我不会——”

“你会的。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没退路。”

师父看着他。

“有退路的人,会想着退。你没退路。你只有这个台。”

云伟没说话。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我屋里一个时辰。我教你唱戏,教你管账,教你管人。能教多少教多少。能学多少,是你的事。”

“师父,我怕学不会。”

“学不会就学不会。学了总比不学强。”

云伟低下头。

“去吧。卯时了,该教他们练功了。”

云伟走到门口。

“云伟。”

他停下来。

“云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不知道。”

“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把他的契书撕了。”师父的声音很平,“死契拴不住人。能拴住人的,是人心。”

云伟走出师父的屋。

院子里,师弟们已经站好了。二十几个人,排成三排。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棉袄破的破,补的补。但都站着。

云伟走到戏台前面,转过身。

“今天,练贯口。《报菜名》。我先念一遍,你们跟着念。”

他深吸一口气。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师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念错了字。云伟停下来。

“再来。”

他又念了一遍。师弟们跟着念。还是乱。

“再来。”

第三遍。比前两遍好了一点。

“再来。”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声音齐了。

云伟停下来。他的嗓子哑了,嘴皮子磨破了。师弟们的嗓子也哑了。但所有人都在看他。

“今天到这里。明天继续。”

师弟们散了。小凿子走过来。

“师哥,你嗓子哑了。”

“没事。”

“师哥,云澈师兄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小凿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扫帚。

“他答应过我,等我签了契,他教我唱《夜奔》。”

云伟蹲下来,看着小凿子。

“我教你。”

“你会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学了教你。”

小凿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云伟站起来,走到戏台后面。鼓还在。鼓皮凹了一块。他拿起鼓槌,敲了一下。声音闷。又敲了一下。还是闷。

他放下鼓槌。

明天开始,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唱戏,管账,管人,教师弟。还有师父的血契,云澈的死契碎片,德馨社拿走的一半地契。

他蹲下来,在戏台上画了一个圈。戏台是木头的,白粉画上去,印子很浅。

他站起来,走出圈。

圈还在。浅浅的,但没被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