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契

画锅 · 壹善缘 · 第17章 · 25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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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公来的时候,是第五天。

师父腿断的第五天。云澈走的第三天。院子里,师弟们在练贯口。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鸭子在叫。云伟站在戏台上,手里拿着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给他们打拍子。鼓皮凹了,声音闷,但节奏还在。

院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推,是踹。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师弟们停下来,转过头。赵公公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孙七和四个带刀的随从。孙七脸上的疤在阳光下紫红紫红的,像一条蜈蚣。

赵公公今天穿了一件蓝绸袍,头上戴着一顶黑缎瓜皮帽。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子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

“你师父呢?”

云伟从戏台上下来。“在后院。”

“叫他出来。”

“师父腿断了,走不了。”

赵公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云伟认得——不是看人,是看东西。看这把椅子能不能坐,这碗饭能不能吃。

“那我进去。”

赵公公往后院走。孙七和随从跟上。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砖上,咚咚咚。师弟们让到两边,没人敢拦。

云伟跟在后头。

师父的屋里,炉子烧着火。师父坐在炕沿上,腿上盖着被子。看见赵公公进来,他没站起来,也没拱手。

“赵爷。”

赵公公没还礼。他在椅子上坐下,孙七站在他身后。随从守在门口。

“赵某今天来,有两件事。”赵公公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上次的五十两,赵某收到了。但剩下的二百五十两,什么时候还?”

“分期还。三个月一结。”

“不行。”赵公公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赵某改了主意。分期太慢。赵某等不了。”

师父看着他。

“赵某要你们青云社所有人,补签一张死契。签了,银子慢慢还,不催。不签,今天封棚。”

师父没说话。

“赵爷,青云社的弟子,有死契的,有活契的。活契的弟子,是人家爹娘签的,到期要走的。补签死契,人家爹娘不答应。”

“你替他们答应。”赵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白纸,裁得整整齐齐,叠成长条。纸很白,白得刺眼。他把纸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盒,打开。里面是朱红的印泥。

“死契。一人一张。签了,按手印。”

师父看着那叠白纸。

“赵爷,你这是趁火打劫。”

“赵某是替你们着想。”赵公公站起来,“青云社的台,还能撑几年?你腿断了,云澈走了,大徒弟没了。你拿什么还钱?签了死契,青云社就是赵某的人。赵某保你们有饭吃,有台唱。”

师父没说话。

赵公公走到门口,停下来。

“今天日落之前,签好的契书送到赵某府上。少一张,封棚。”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

屋里很静。炉子里的炭火哔剥响了一下。

师父拿起那叠白纸,一张一张地翻。纸很薄,透光。翻完了,放在炕上。

“云伟,去把所有人叫到前院。”

前院,戏台前面。二十几个师弟站成三排。王先生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牛皮册子。小凿子抱着扫帚,缩在人群后面。

师父从后院出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王先生想去扶他,师父推开他的手。他走到戏台边上,靠着柱子站定。

“赵公公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

“死契。签了,就是青云社的人,一辈子不能走。不签,青云社今天就封棚,你们各回各家。”

师父看着院子里的人。

“谁想签?”

没人动。

“不想签的,现在走。王先生,把契书还给他们。”

王先生翻开册子,念名字。“刘顺,活契。到期崇祯十七年。”一个瘦小的师弟走出来,从王先生手里接过契书,攥在手里,没走。

“张德,活契。到期崇祯十六年。”又一个人走出来。

“李三泰,活契。到期崇祯十八年。”

一个接一个。念了九个人,出来九个人。九个人手里都攥着契书,都站着,都没走。

师父看着他们。“怎么不走?”

没人回答。刘顺开口了。“师父,我走了,去哪?”

师父没说话。

“我爹把我卖到青云社的时候,跟我说,好好学,将来有口饭吃。我学了三年,只会扫地。出去能干什么?”

师父看着他的腿。腿盖在被子底下,看不见断处。但所有人都知道,腿断了。

“不走也行。签死契。”

刘顺低下头。他走到桌边,拿起毛笔,在契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里按了一下,按在名字旁边。红红的,像血。

他把契书递给师父。师父没接。王先生接过去,夹在册子里。

刘顺退到一边。

张德也走过来。签字,按手印。李三泰也签了。九个活契的弟子,签了六个。三个没签——站着,手里攥着契书,脚没动。

“你们三个,走。”

三个人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戏台,看了一眼匾,看了一眼师父。然后走了。门关上了。

师父看着剩下的二十几个人。

“死契的,不用签。你们本来就是青云社的人。散了吧。”

师弟们散了。院子里只剩云伟、王先生、小凿子和师父。

“云伟,你的契书呢?”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活契,崇祯十四年签,崇祯十七年到期。

“签还是不签?”

云伟看着那张纸。纸发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卖主李三,写着五两银子。字是别人写的,手印是他的。

“不签。”

师父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当奴才。”

师父没说话。他看着云伟,看了很久。

“你知道不签的后果吗?青云社封棚,你出去,能干什么?”

“画锅。”

“画锅能活几天?”

“活一天算一天。”

院子里很静。风从戏台后面吹过来,吹得幡布噗噗响。

“走吧。”师父说。

云伟愣住。

“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云伟没动。

“师父,我不走。”

“你不签契,又不走,你想干什么?”

“我想守着这个台。”

师父看着他,眼里有东西。不是累,不是空。是火。很小,但没灭。

“你守不住的。”

“那是我的事。”

师父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暗了。

“云伟,你过来。”

云伟走过去。

师父从炕头的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布包,蓝布的,系着麻绳。他把布包塞进云伟手里。

“拿着。别回头。”

“师父,这是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云伟攥着布包。布包很轻,里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手。

“走吧。明天一早,从后门走。”

“师父——”

“走吧。”

师父转过身,面朝墙。

云伟站在屋里,攥着布包。师父的背影很瘦,背微微驼。棉袄上补丁摞补丁,领子磨得发白。

他走出师父的屋。

院子里,天快黑了。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盐粒。

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站起来,没有踩掉。

回到屋里,师弟们都在。刘顺坐在炕沿上,手上有红印泥,还没洗掉。他看见云伟,低下头。

云伟把布包塞进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师父的声音在转。“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他翻了个身。

布包硌着头皮。他没动,让它硌着。

天亮之后,他要走。去哪?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回到这个台,回到这个圈。

圈还在。雪下着,慢慢地把圈填满。

天亮之后,圈就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