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给死人唱戏
云伟穿越了，乱世大明，第一次登台，是给死人唱戏。
云伟是被疼醒的。后脑勺那块地儿像是被人凿了个洞，灌进来的风刮得脑子嗡嗡响。嘴里全是铁锈味，他呸了一口，地上是一滩黑红的血沫子。
原主叫云伟，青云社的学徒，签了活契，十五岁。昨天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戏台台阶上，没再醒过来。他醒了。两辈子的记忆挤在脑子里。
前世他说了二十年相声，没红，也没饿死。这辈子他扫了三年地，学了两年贯口，连台都没上过。
赵公公的母亲死了。北京城的规矩，大户人家发丧，要请戏班子唱堂会。唱一夜，给死人送行。师父说这是青云社的老主顾，不能推。
云伟说没学过唱戏。
师父说不用学，死人听不见。
青云社二十几口人，师父挑了五个。云伟是最后一个。他不知道为什么挑他。也许是因为他签的是活契，不用赔钱。也许是因为师父看他顺眼。也许只是凑数。
赵府在崇文门内。两进院子，门口挂着白灯笼，白纸糊的门框。灵堂设在正厅，白幡、白烛、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面搭了个小台，比地面高一脚，台上摆着椅子、鼓、醒木、一副板。
云伟坐上去，腿在抖。
他回头看师父。师父站在灵堂角落，靠着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师父的腿还没断，但已经瘸了。去年冬天冻的，膝盖肿得像馒头。赵府的人搬了椅子让他坐，他没坐。
赵家的管事过来问：“都齐了？”
师父说：“齐了。”
管事看了云伟一眼：“这小子行不行？”
师父说：“行。”
管事走了。云伟小声问：“师父，我唱什么？”
师父说：“《八扇屏》。”
“我不会。”
“你不是会《报菜名》吗？”
“那是贯口，不是唱。”
“那就唱贯口。”
云伟愣住。贯口是念的，不是唱的。给死人念贯口？师父没再说话。
管事拍了一下巴掌。灵堂里的佣人退到两边。赵家的亲戚披麻戴孝，跪成两排。赵公公从后堂走出来。四十多岁，圆脸，没胡子。穿一身白布孝服，腰间系着麻绳。他在棺材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扫了云伟一眼。
那一眼云伟记了很久。不是凶，不是狠。是看一件东西。看这把椅子能不能坐、这碗饭能不能吃。
云伟攥紧鼓槌。
师父说：“开始吧。”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句就走了板。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对。这是词，不是戏。也不是贯口。嗓子发紧，声音发抖。赵家的亲戚抬起头看他，像看一只穿衣服的猴子。
他停下来。
赵公公没说话。管事要过来，师父拦住他。师父走到台边，低声说：“唱你会的。”
云伟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了学艺第一天，师父扔给他一本册子，说：“背。什么时候背下来，什么时候吃饭。”
册子上是《报菜名》。他背了三天，饿了两天。第三天背下来了，师父给了他半块窝头。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睁开眼。
“蒸羊羔——”
声音还是抖。
“蒸熊掌——”
抖得轻了。
“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越唱越快。舌头像不是自己的，像上了发条。鼓点跟上来，醒木跟上来。他忘了这是灵堂，忘了棺材，忘了赵公公。他只记得那些菜。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晾肉、香肠。
他咽了口唾沫。饿。
唱到一半。
棺材板里面响了一声。
“嘭。”
很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云伟的鼓槌僵在半空。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不是怕鬼，他是怕这活儿砸了，回去师父真把他赔进去。
“继续。”师父的声音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耳朵。
云伟看着师父，师父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鼓槌，敲了一下。
“卤煮卤鸭——”
声音在抖。
“酱鸡腊肉——”
抖得轻了。
“松花小肚——”
他唱完了《报菜名》。唱完了《地理图》。唱完了《夸住宅》。他把会的全唱了。贯口、小调、数板。嗓子唱哑了，嘴皮子磨破了。
没有人鼓掌。给死人唱戏，不鼓掌。
管事过来，塞给师父一锭银子。赵公公已经走了。亲戚也散了。灵堂里只剩棺材、白幡、烛台。
师父把银子收好，对云伟说：“走。”
走出赵府，天已经黑透了。雪下大了。街上没人。
师父走在前头，云伟跟在后头。师父的腿瘸得更厉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云伟想扶他，师父甩开他的手。
走了很远，师父停下来。
“你怕什么？”
云伟说：“棺材响了。”
“天冷。尸体会动。筋缩了，骨头响。”师父看着他，“死人听不见。你怕的是活人。”
云伟没说话。
师父继续走。
回到青云社，师弟们还没睡。云澈第一个迎上来，问：“怎么样？”
云伟说：“唱完了。”
“没出事吧？”
“棺材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云澈问：“然后呢？”
“唱完了。”
云澈还想问，师父进来了。大家散了。
云伟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棺材板那一声还在耳朵里。不是鬼。他知道不是鬼。
但他不知道的是，赵公公今天看他的那一眼，不是看他。是看一件东西。一件能用的东西。
明天，赵公公会来青云社。
带着三百两银子的债。带着一张死契。
三百两。青云社三年的进项。
还不上的。
师父知道。云澈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没人说。
窗外在下雪。北京城的雪，落在戏楼的瓦上，落在赵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在青云社院子里那口倒扣的铁锅上。
天亮之后，那口锅还能不能立起来，没人知道。
云伟躺在炕上，脑子里把今天听到的所有声音过了一遍——赵公公的脚步声、管事的拍巴掌声、棺材板的那一声、师父说的每一句话、云澈呼吸里的那一下失望。一字不差，全在脑子里。
让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窗外大雪，心里默念：“明天唱完这一场，得讨一顿红烧肉吃。”
云伟是被疼醒的。后脑勺那块地儿像是被人凿了个洞，灌进来的风刮得脑子嗡嗡响。嘴里全是铁锈味，他呸了一口，地上是一滩黑红的血沫子。
原主叫云伟，青云社的学徒，签了活契，十五岁。昨天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戏台台阶上，没再醒过来。他醒了。两辈子的记忆挤在脑子里。
前世他说了二十年相声，没红，也没饿死。这辈子他扫了三年地，学了两年贯口，连台都没上过。
赵公公的母亲死了。北京城的规矩，大户人家发丧，要请戏班子唱堂会。唱一夜，给死人送行。师父说这是青云社的老主顾，不能推。
云伟说没学过唱戏。
师父说不用学，死人听不见。
青云社二十几口人，师父挑了五个。云伟是最后一个。他不知道为什么挑他。也许是因为他签的是活契，不用赔钱。也许是因为师父看他顺眼。也许只是凑数。
赵府在崇文门内。两进院子，门口挂着白灯笼，白纸糊的门框。灵堂设在正厅，白幡、白烛、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面搭了个小台，比地面高一脚，台上摆着椅子、鼓、醒木、一副板。
云伟坐上去，腿在抖。
他回头看师父。师父站在灵堂角落，靠着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师父的腿还没断，但已经瘸了。去年冬天冻的，膝盖肿得像馒头。赵府的人搬了椅子让他坐，他没坐。
赵家的管事过来问：“都齐了？”
师父说：“齐了。”
管事看了云伟一眼：“这小子行不行？”
师父说：“行。”
管事走了。云伟小声问：“师父，我唱什么？”
师父说：“《八扇屏》。”
“我不会。”
“你不是会《报菜名》吗？”
“那是贯口，不是唱。”
“那就唱贯口。”
云伟愣住。贯口是念的，不是唱的。给死人念贯口？师父没再说话。
管事拍了一下巴掌。灵堂里的佣人退到两边。赵家的亲戚披麻戴孝，跪成两排。赵公公从后堂走出来。四十多岁，圆脸，没胡子。穿一身白布孝服，腰间系着麻绳。他在棺材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扫了云伟一眼。
那一眼云伟记了很久。不是凶，不是狠。是看一件东西。看这把椅子能不能坐、这碗饭能不能吃。
云伟攥紧鼓槌。
师父说：“开始吧。”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句就走了板。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对。这是词，不是戏。也不是贯口。嗓子发紧，声音发抖。赵家的亲戚抬起头看他，像看一只穿衣服的猴子。
他停下来。
赵公公没说话。管事要过来，师父拦住他。师父走到台边，低声说：“唱你会的。”
云伟闭上眼。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了学艺第一天，师父扔给他一本册子，说：“背。什么时候背下来，什么时候吃饭。”
册子上是《报菜名》。他背了三天，饿了两天。第三天背下来了，师父给了他半块窝头。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睁开眼。
“蒸羊羔——”
声音还是抖。
“蒸熊掌——”
抖得轻了。
“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越唱越快。舌头像不是自己的，像上了发条。鼓点跟上来，醒木跟上来。他忘了这是灵堂，忘了棺材，忘了赵公公。他只记得那些菜。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晾肉、香肠。
他咽了口唾沫。饿。
唱到一半。
棺材板里面响了一声。
“嘭。”
很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
云伟的鼓槌僵在半空。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不是怕鬼，他是怕这活儿砸了，回去师父真把他赔进去。
“继续。”师父的声音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耳朵。
云伟看着师父，师父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鼓槌，敲了一下。
“卤煮卤鸭——”
声音在抖。
“酱鸡腊肉——”
抖得轻了。
“松花小肚——”
他唱完了《报菜名》。唱完了《地理图》。唱完了《夸住宅》。他把会的全唱了。贯口、小调、数板。嗓子唱哑了，嘴皮子磨破了。
没有人鼓掌。给死人唱戏，不鼓掌。
管事过来，塞给师父一锭银子。赵公公已经走了。亲戚也散了。灵堂里只剩棺材、白幡、烛台。
师父把银子收好，对云伟说：“走。”
走出赵府，天已经黑透了。雪下大了。街上没人。
师父走在前头，云伟跟在后头。师父的腿瘸得更厉害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云伟想扶他，师父甩开他的手。
走了很远，师父停下来。
“你怕什么？”
云伟说：“棺材响了。”
“天冷。尸体会动。筋缩了，骨头响。”师父看着他，“死人听不见。你怕的是活人。”
云伟没说话。
师父继续走。
回到青云社，师弟们还没睡。云澈第一个迎上来，问：“怎么样？”
云伟说：“唱完了。”
“没出事吧？”
“棺材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云澈问：“然后呢？”
“唱完了。”
云澈还想问，师父进来了。大家散了。
云伟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棺材板那一声还在耳朵里。不是鬼。他知道不是鬼。
但他不知道的是，赵公公今天看他的那一眼，不是看他。是看一件东西。一件能用的东西。
明天，赵公公会来青云社。
带着三百两银子的债。带着一张死契。
三百两。青云社三年的进项。
还不上的。
师父知道。云澈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但没人说。
窗外在下雪。北京城的雪，落在戏楼的瓦上，落在赵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在青云社院子里那口倒扣的铁锅上。
天亮之后，那口锅还能不能立起来，没人知道。
云伟躺在炕上，脑子里把今天听到的所有声音过了一遍——赵公公的脚步声、管事的拍巴掌声、棺材板的那一声、师父说的每一句话、云澈呼吸里的那一下失望。一字不差，全在脑子里。
让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窗外大雪，心里默念：“明天唱完这一场，得讨一顿红烧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