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赵公公的舌头
第二天一早，赵公公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四个随从，腰间都别着刀。北京城的冬天，刀鞘冻得发白。他们站在青云社院子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赵公公没进正厅。他站在戏台前，仰头看那块匾——“青云社”。三个字，描金的。金粉掉了大半。
师父从后院出来，一瘸一拐。在赵公公面前站定，拱手：“赵爷。”
赵公公没还礼。
“三百两。”他说，“少一文，今天封棚。”
师父没说话。
云澈端茶上来。赵公公没接。他看着师父的腿：“你这腿，还能唱？”
师父说：“能。”
“你说了不算。”赵公公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徒弟，“我说了算。”
云伟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盯着赵公公的嘴。不是想听他说什么，是想听他怎么说的。昨晚棺材板那一声还在脑子里。师父说死人听不见。那活人呢？活人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吗？
赵公公又开口了。
“三百两。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云伟听出了一样东西——尾音。
“三百两”三个字，重音落在“三”上，但“百两”后面有一个极快的吞咽动作。云伟咽了口唾沫，模仿了一下。喉咙发紧。是心虚。
“三天”，这个“天”字的收束太快，像一口气没撑住。
“今天是第一天”——这句话的音调比前面高了一截，但最后一个字落了之后，没有停顿，紧接着换了口气。
云伟想起师父说过：说谎的人，怕人打断。所以说话快，收束急，换气不停。
赵公公在虚张声势。
云伟又看了一眼那四个随从。刀在鞘里，但手没按在刀柄上。不是随时要拔刀的姿势。是站累了，手自然垂着。
他看向赵公公的眼睛。赵公公在看师父的腿，不是看师父的脸。他不敢对视。
云伟深吸一口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赵爷。”
所有人都看着他。师父皱眉。云澈眼睛眯了一下。
赵公公转过头：“你是谁？”
“云伟。青云社的徒弟。”
“没问你。”
“三百两，我们认。”
赵公公愣了一下。师父也愣了。
云伟云伟咽了口唾沫，胃里火烧火燎。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做生意。
“但一次性拿不出。您给我们三天，我们凑五十两先还上。剩下的，按季度分期。利息照付。三个月一结，您派人来收，省得您来回跑。”
他说得极快，像在报菜名。每一个字都算准了赵公公的心跳。
赵公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双藏在褶子里的眼睛，原本像两口枯井，此刻却极快地闪了一下。
云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光——不是怒火，是惊喜。像一只猫，忽然看见老鼠自己送上了门。
赵公公怕的不是收不到钱，是这笔账烂在手里。闹到上官那里，他吃不了兜着走。分期付息，钱慢慢进，账慢慢平，谁都不难看。
赵公公沉默了很久。
云伟听见他的呼吸声。吸气深，呼气慢。不是生气，是在算账。
终于，赵公公开口了。
“三日之内，先送五十两来。”
他没说“少一文就封棚”，没说“你知道后果”，没放任何狠话。
他转身走了。随从跟上。四个人，八只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云伟站在院子里，后背湿透了。棉袄贴在脊背上，冰凉。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云澈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伸手就要来揽他的肩膀：“师弟，你可真行——”
云伟侧身避开了。
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汗。
听赵公公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云澈的呼吸变了。吸气深了一下，然后停了一瞬，再吐出来。
那是失望。
云伟转过头。云澈脸上的笑已经挂上了，眼角弯着，嘴角翘着。但眼睛没弯。
“师兄，”云伟说，“赵公公今天来，你提前知道吧。”
云澈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云伟拍了拍他肩膀，“茶沏得不错。”
他走了。留下云澈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晚上，云伟躺在炕上。
他把今天赵公公说的每句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过耳不忘。这是他的本事。不是超能力。是背贯口背出来的。三年，每天背，每天念，耳朵比一般人好使。听过的声音，像刻在脑子里。
他重新听了一遍赵公公的声音。
尾音虚浮。喉结颤动。眼神飘向账房。
结论没变：虚张声势。
他又听了一遍云澈的呼吸。
赵公公进门时，云澈的呼吸是平的。听到“三百两”时，呼吸没变。听到“三天”时，呼吸没变。听到“今天是第一天”时，呼吸没变。
但赵公公说“三日之内，先送五十两来”的时候——
云澈的呼吸变了。
他不想让这笔账活下来。
云伟翻了个身。炕凉了。隔壁炕上，师弟们在打呼。
他想起今天云澈端茶上来时，手很稳。茶碗没晃。赵公公没接，他也不尴尬，把茶碗放回托盘，退到一边。
动作太顺了。那是练了千百遍的、属于“好师兄”的标准动作。
云伟闭上眼。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小心云澈。
他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原主的记忆。也许是自己的判断。
都一样。
窗外又下雪了。
北京城的雪，落在青云社的瓦上，落在赵公公回去的路上，落在云澈窗台上那盆冻死的花上。
天亮之后，云伟要去找钱。五十两。
他只有一个办法——唱。
给活人唱。唱到能把这三百两债，变成赵公公的买命钱为止。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四个随从，腰间都别着刀。北京城的冬天，刀鞘冻得发白。他们站在青云社院子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赵公公没进正厅。他站在戏台前，仰头看那块匾——“青云社”。三个字，描金的。金粉掉了大半。
师父从后院出来，一瘸一拐。在赵公公面前站定，拱手：“赵爷。”
赵公公没还礼。
“三百两。”他说，“少一文，今天封棚。”
师父没说话。
云澈端茶上来。赵公公没接。他看着师父的腿：“你这腿，还能唱？”
师父说：“能。”
“你说了不算。”赵公公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徒弟，“我说了算。”
云伟站在人群最后面。他盯着赵公公的嘴。不是想听他说什么，是想听他怎么说的。昨晚棺材板那一声还在脑子里。师父说死人听不见。那活人呢？活人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吗？
赵公公又开口了。
“三百两。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云伟听出了一样东西——尾音。
“三百两”三个字，重音落在“三”上，但“百两”后面有一个极快的吞咽动作。云伟咽了口唾沫，模仿了一下。喉咙发紧。是心虚。
“三天”，这个“天”字的收束太快，像一口气没撑住。
“今天是第一天”——这句话的音调比前面高了一截，但最后一个字落了之后，没有停顿，紧接着换了口气。
云伟想起师父说过：说谎的人，怕人打断。所以说话快，收束急，换气不停。
赵公公在虚张声势。
云伟又看了一眼那四个随从。刀在鞘里，但手没按在刀柄上。不是随时要拔刀的姿势。是站累了，手自然垂着。
他看向赵公公的眼睛。赵公公在看师父的腿，不是看师父的脸。他不敢对视。
云伟深吸一口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赵爷。”
所有人都看着他。师父皱眉。云澈眼睛眯了一下。
赵公公转过头：“你是谁？”
“云伟。青云社的徒弟。”
“没问你。”
“三百两，我们认。”
赵公公愣了一下。师父也愣了。
云伟云伟咽了口唾沫，胃里火烧火燎。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做生意。
“但一次性拿不出。您给我们三天，我们凑五十两先还上。剩下的，按季度分期。利息照付。三个月一结，您派人来收，省得您来回跑。”
他说得极快，像在报菜名。每一个字都算准了赵公公的心跳。
赵公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双藏在褶子里的眼睛，原本像两口枯井，此刻却极快地闪了一下。
云伟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光——不是怒火，是惊喜。像一只猫，忽然看见老鼠自己送上了门。
赵公公怕的不是收不到钱，是这笔账烂在手里。闹到上官那里，他吃不了兜着走。分期付息，钱慢慢进，账慢慢平，谁都不难看。
赵公公沉默了很久。
云伟听见他的呼吸声。吸气深，呼气慢。不是生气，是在算账。
终于，赵公公开口了。
“三日之内，先送五十两来。”
他没说“少一文就封棚”，没说“你知道后果”，没放任何狠话。
他转身走了。随从跟上。四个人，八只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云伟站在院子里，后背湿透了。棉袄贴在脊背上，冰凉。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云澈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伸手就要来揽他的肩膀：“师弟，你可真行——”
云伟侧身避开了。
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汗。
听赵公公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云澈的呼吸变了。吸气深了一下，然后停了一瞬，再吐出来。
那是失望。
云伟转过头。云澈脸上的笑已经挂上了，眼角弯着，嘴角翘着。但眼睛没弯。
“师兄，”云伟说，“赵公公今天来，你提前知道吧。”
云澈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云伟拍了拍他肩膀，“茶沏得不错。”
他走了。留下云澈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晚上，云伟躺在炕上。
他把今天赵公公说的每句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过耳不忘。这是他的本事。不是超能力。是背贯口背出来的。三年，每天背，每天念，耳朵比一般人好使。听过的声音，像刻在脑子里。
他重新听了一遍赵公公的声音。
尾音虚浮。喉结颤动。眼神飘向账房。
结论没变：虚张声势。
他又听了一遍云澈的呼吸。
赵公公进门时，云澈的呼吸是平的。听到“三百两”时，呼吸没变。听到“三天”时，呼吸没变。听到“今天是第一天”时，呼吸没变。
但赵公公说“三日之内，先送五十两来”的时候——
云澈的呼吸变了。
他不想让这笔账活下来。
云伟翻了个身。炕凉了。隔壁炕上，师弟们在打呼。
他想起今天云澈端茶上来时，手很稳。茶碗没晃。赵公公没接，他也不尴尬，把茶碗放回托盘，退到一边。
动作太顺了。那是练了千百遍的、属于“好师兄”的标准动作。
云伟闭上眼。
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小心云澈。
他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原主的记忆。也许是自己的判断。
都一样。
窗外又下雪了。
北京城的雪，落在青云社的瓦上，落在赵公公回去的路上，落在云澈窗台上那盆冻死的花上。
天亮之后，云伟要去找钱。五十两。
他只有一个办法——唱。
给活人唱。唱到能把这三百两债，变成赵公公的买命钱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