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天
赵公公走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师父站在原地，看着赵公公消失的方向。太阳刚出来，把雪地照得发白。师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歪了的木桩。
终于，他转过身，看了云伟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不是感激，不是赞许，甚至不是责怪。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回了后院。
师弟们围上来。
“云伟，你疯了？”
“三百两，咱们拿什么还？”
“你是不是有毛病？”
云澈站在人群外面，没挤过来。他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看着云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云伟说：“凑钱。”
他走进账房。账房先生姓王，五十多岁，戴一副铜框眼镜。他是青云社的老人，师父的师弟。王先生管了二十年账，每一文钱进出都要过他手。云伟进来时，他正在打算盘。
“王先生，咱们账上还有多少？”
王先生没抬头：“二十两。”
“就这些？”
“就这些。”王先生推了推眼镜，“上个月赵公公来收了一次孝敬。再上个月，德馨社抢了我们两个堂会。再再上个月，你师兄云澈生病，抓药花了二两。你要听更早的吗？”
云伟没说话。
王先生抬起头：“五十两，三天。你能变出来？”
云伟说：“我出去想办法。”
王先生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噼啪，噼啪。
云伟走出账房，云澈跟了出来。
“师弟。”
云伟停下来，没转身。
云澈走到他面前：“你真的有办法？”
“没有。”
“那你为什么站出来？”
云伟看着他。云澈的脸上写满了关切。眉毛皱着，眼睛睁大，嘴唇微微抿着。完美的表情。演过一百遍的表情。
云伟说：“因为没人站出来。”
云澈愣了一下。
云伟走了。他要去街上卖艺。
画锅。相声行里，把街头卖艺叫“画锅”。找个空地，用白粉画个圈，就是台。圈里是戏，圈外是命。观众围过来，扔几个铜板，今天的饭就有了。
云伟没学过画锅。他只学过背贯口，学过打鼓，学过在台上站着不要抖。师父没教过他怎么在大街上要钱。因为青云社有台。台上有顶，台下有椅子，椅子上的观众是花钱买票进来的。
现在没有台了。只有雪地。
云伟走到崇文门外，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不太圆。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没人停下来。
云伟深吸一口气。
“蒸羊羔——”
声音不大。
“蒸熊掌——”
还是不大。
“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他一口气把《报菜名》从头背到尾。贯口。不带调门，不带板，就是干念。嘴皮子翻飞，字字清晰。这是他最拿手的。师父说他的嘴皮子是青云社最快的。
念完了。没人停下来。
只有一个老乞丐蹲在对面，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云伟又念了一遍。还是没人停。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
圈里是他的台。圈外是满大街的人。没人进来。
小凿子来了。
小凿子是云伟半年前捡的孤儿。八九岁，瘦得像只猴，脑袋大，身子小。师父不让收，云伟偷偷养在后院。小凿子负责扫地、烧水、倒夜壶。他跑过来，气喘吁吁。
“师哥，云澈师兄让我来找你。”
“什么事？”
“他说他帮你找到了一个办法。”
云伟站起来，把地上的圈用脚蹭掉。雪地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圆印子。他踩了两脚，把印子也踩没了。
回到青云社，云澈在门口等他。
“师弟，我认识一个盐商。他明天请客，缺一个唱堂会的。”云澈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地址。你去试试。他出手大方，一场下来，三四十两不是问题。”
云伟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崇文门外，大江胡同，三进院子，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你怎么认识的？”
“以前师父带我去过。”云澈笑了笑，“师父说过，多条朋友多条路。”
师父确实说过这话。但云澈说的“以前”，是哪一年？云伟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没有。原主不记得师父带云澈去过盐商家。
云伟把纸条收好。
“谢谢师兄。”
“咱们是兄弟。”云澈拍了拍他肩膀，“不用谢。”
他的手在云伟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拿开。温度还在，但力道不对。太重了。像在拍一块石头。
夜里，云伟去找师父。
师父住后院最里面一间屋。屋里没有灯。云伟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师父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袍。屋里很冷，没有生火。
“什么事？”
“赵公公要五十两。我明天出去试试。”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云澈师兄给我介绍了一个盐商。”
师父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云伟看见了。
“盐商？”
“姓什么？”师父问。
云伟把纸条递过去。师父看了一眼，没接。
“大江胡同的盐商，姓胡。去年就搬走了。”
云伟愣住。
师父把门关上了。门板在云伟面前合拢，门缝里透出一线黑。
云伟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云澈的。他认得。工整，清秀，像字帖上拓下来的。
一个搬走了的盐商。一个不存在的堂会。
云伟把纸条撕碎，塞进袖子里。
他去找云澈。
云澈的屋里亮着灯。云伟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云澈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师弟？”他抬起头，脸上又是那个关切的表情。
云伟走进来，把碎纸片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盐商姓胡。去年就搬走了。”
云澈看着那堆碎纸片，没说话。
“师兄，你想干什么？”
云澈把书放下。他站起来，比云伟高半个头。他看着云伟，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关切，不是愤怒，是——
可惜。
“师弟，”他笑了笑，手指摩挲着那些碎纸，像在捻碎一只蚂蚁，“我只是记错了。你别多想。”
“记错了？”
“年头多了，记错了。”云澈笑了笑，“你要是不信，就算了。”
“云伟盯着他。云澈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甚至伸出手，把桌上的碎纸片拨到一边。
“师弟，你对我有误会。”他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伟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走出云澈的屋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棉袄裹紧，走到后院。
师父的屋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云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硌手，但他没松手。
天亮之后，他要去找钱。不是盐商。是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哪里。但他必须找到。
三天。五十两。
赵公公在等。青云社在等。云澈也在等。
云伟站起来。
他把石头放在师父门口，转身走了。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像盐粒。
落在青云社的院子里，落在师父门口的台阶上，落在云伟攥过石头的掌心里。
掌心里有一个红印子。石头硌的。
他看了看那个红印子，没说话。
师父站在原地，看着赵公公消失的方向。太阳刚出来，把雪地照得发白。师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歪了的木桩。
终于，他转过身，看了云伟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不是感激，不是赞许，甚至不是责怪。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回了后院。
师弟们围上来。
“云伟，你疯了？”
“三百两，咱们拿什么还？”
“你是不是有毛病？”
云澈站在人群外面，没挤过来。他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看着云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云伟说：“凑钱。”
他走进账房。账房先生姓王，五十多岁，戴一副铜框眼镜。他是青云社的老人，师父的师弟。王先生管了二十年账，每一文钱进出都要过他手。云伟进来时，他正在打算盘。
“王先生，咱们账上还有多少？”
王先生没抬头：“二十两。”
“就这些？”
“就这些。”王先生推了推眼镜，“上个月赵公公来收了一次孝敬。再上个月，德馨社抢了我们两个堂会。再再上个月，你师兄云澈生病，抓药花了二两。你要听更早的吗？”
云伟没说话。
王先生抬起头：“五十两，三天。你能变出来？”
云伟说：“我出去想办法。”
王先生低下头，继续打算盘。噼啪，噼啪。
云伟走出账房，云澈跟了出来。
“师弟。”
云伟停下来，没转身。
云澈走到他面前：“你真的有办法？”
“没有。”
“那你为什么站出来？”
云伟看着他。云澈的脸上写满了关切。眉毛皱着，眼睛睁大，嘴唇微微抿着。完美的表情。演过一百遍的表情。
云伟说：“因为没人站出来。”
云澈愣了一下。
云伟走了。他要去街上卖艺。
画锅。相声行里，把街头卖艺叫“画锅”。找个空地，用白粉画个圈，就是台。圈里是戏，圈外是命。观众围过来，扔几个铜板，今天的饭就有了。
云伟没学过画锅。他只学过背贯口，学过打鼓，学过在台上站着不要抖。师父没教过他怎么在大街上要钱。因为青云社有台。台上有顶，台下有椅子，椅子上的观众是花钱买票进来的。
现在没有台了。只有雪地。
云伟走到崇文门外，找了一块空地。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不太圆。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赶驴的，抱孩子的。没人停下来。
云伟深吸一口气。
“蒸羊羔——”
声音不大。
“蒸熊掌——”
还是不大。
“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他一口气把《报菜名》从头背到尾。贯口。不带调门，不带板，就是干念。嘴皮子翻飞，字字清晰。这是他最拿手的。师父说他的嘴皮子是青云社最快的。
念完了。没人停下来。
只有一个老乞丐蹲在对面，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云伟又念了一遍。还是没人停。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
圈里是他的台。圈外是满大街的人。没人进来。
小凿子来了。
小凿子是云伟半年前捡的孤儿。八九岁，瘦得像只猴，脑袋大，身子小。师父不让收，云伟偷偷养在后院。小凿子负责扫地、烧水、倒夜壶。他跑过来，气喘吁吁。
“师哥，云澈师兄让我来找你。”
“什么事？”
“他说他帮你找到了一个办法。”
云伟站起来，把地上的圈用脚蹭掉。雪地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圆印子。他踩了两脚，把印子也踩没了。
回到青云社，云澈在门口等他。
“师弟，我认识一个盐商。他明天请客，缺一个唱堂会的。”云澈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地址。你去试试。他出手大方，一场下来，三四十两不是问题。”
云伟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崇文门外，大江胡同，三进院子，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你怎么认识的？”
“以前师父带我去过。”云澈笑了笑，“师父说过，多条朋友多条路。”
师父确实说过这话。但云澈说的“以前”，是哪一年？云伟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没有。原主不记得师父带云澈去过盐商家。
云伟把纸条收好。
“谢谢师兄。”
“咱们是兄弟。”云澈拍了拍他肩膀，“不用谢。”
他的手在云伟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拿开。温度还在，但力道不对。太重了。像在拍一块石头。
夜里，云伟去找师父。
师父住后院最里面一间屋。屋里没有灯。云伟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师父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袍。屋里很冷，没有生火。
“什么事？”
“赵公公要五十两。我明天出去试试。”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云澈师兄给我介绍了一个盐商。”
师父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云伟看见了。
“盐商？”
“姓什么？”师父问。
云伟把纸条递过去。师父看了一眼，没接。
“大江胡同的盐商，姓胡。去年就搬走了。”
云伟愣住。
师父把门关上了。门板在云伟面前合拢，门缝里透出一线黑。
云伟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云澈的。他认得。工整，清秀，像字帖上拓下来的。
一个搬走了的盐商。一个不存在的堂会。
云伟把纸条撕碎，塞进袖子里。
他去找云澈。
云澈的屋里亮着灯。云伟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云澈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师弟？”他抬起头，脸上又是那个关切的表情。
云伟走进来，把碎纸片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盐商姓胡。去年就搬走了。”
云澈看着那堆碎纸片，没说话。
“师兄，你想干什么？”
云澈把书放下。他站起来，比云伟高半个头。他看着云伟，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关切，不是愤怒，是——
可惜。
“师弟，”他笑了笑，手指摩挲着那些碎纸，像在捻碎一只蚂蚁，“我只是记错了。你别多想。”
“记错了？”
“年头多了，记错了。”云澈笑了笑，“你要是不信，就算了。”
“云伟盯着他。云澈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甚至伸出手，把桌上的碎纸片拨到一边。
“师弟，你对我有误会。”他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伟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走出云澈的屋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棉袄裹紧，走到后院。
师父的屋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
云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硌手，但他没松手。
天亮之后，他要去找钱。不是盐商。是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哪里。但他必须找到。
三天。五十两。
赵公公在等。青云社在等。云澈也在等。
云伟站起来。
他把石头放在师父门口，转身走了。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像盐粒。
落在青云社的院子里，落在师父门口的台阶上，落在云伟攥过石头的掌心里。
掌心里有一个红印子。石头硌的。
他看了看那个红印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