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云台的规矩

画锅 · 壹善缘 · 第5章 · 32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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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社有规矩。

师父不说,王先生不讲,但每个人都懂。云伟进社三年,没人教过他规矩,他自己看会的。

第一,签死契的,是上等人。签活契的,是下等人。没签契的,是畜生。

死契,终身卖身。生是青云社的人,死是青云社的鬼。不能走,不能嫁,不能另立门户。但能吃饱饭,能学真本事,能上台。师父签的是死契,云澈签的也是死契。

活契,三年一签。期满可以走,但要赔钱。赔不起,续签。云伟签的是活契。他不知道当初是谁替他签的。也许是原主的爹娘,也许是人贩子。反正在他之前的那张纸上,已经按了一个红手印。他来了,继续按。

没签契的,是畜生。扫地、烧水、倒夜壶。睡柴房,吃剩饭,挨打不能还手。小凿子就是畜生。

云伟今天才真正看懂这个规矩。

不是因为赵公公来了,是因为王先生。

王先生是师父的师弟,青云社的二掌柜。管账,管契,管人事。社里二十几口人,每一个人的契书都在他手里。哪年签的,哪年到期,赔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上午,云伟去找王先生借钱。

他知道账上只有二十两,但二十两也是钱。先拿出来,剩下的再想办法。他推开账房的门,王先生正在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先生,我想借账上的银子。”

“多少?”

“二十两。”

王先生没抬头。墨越磨越浓,砚台里黑得发亮。

“账上的银子不能动。”

“为什么?”

“那是师父的。”王先生放下墨锭,抬起头,“师父的银子,只能师父点头才能动。你去问师父。”

云伟没去。师父昨晚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账房门口,没走。王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为什么青云社叫青云社吗?”

云伟不知道。

“青云,取自‘平步青云’。当年师父的师父取名的时候,想的是咱们唱戏的,一辈子低人一等,但台上那一会儿,能平步青云。”王先生顿了顿,“所以台子叫青云台。规矩也叫青云台的规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牛皮封面,线装,边角磨得发白。翻开,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字——死契、活契、未签。

王先生指着其中一行:“云伟,活契。崇祯十四年签,崇祯十七年到期。到期要走,赔银子十五两。”

云伟看着那行字。字是王先生写的,工整,一笔一划。十五两。他卖艺三年,挣不到十五两。

“王先生,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王先生合上册子:“意思是你不用费心。你走不了。签了活契的,最后都走不了。不是赔不起银子,是不敢走。”他看着云伟,“外面是什么世道,你不知道?饿死的、冻死的、被兵砍死的,每天都有。青云社有台,有饭吃,有地方睡。你走了,去哪里?”

云伟没说话。

王先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师弟在练功。压腿、下腰、翻跟头。棉袄破了,露出里头的旧棉花。

“师父当年也是活契。”王先生的声音低下来,“三十年前,他跟师父的师父签的。到期他也没走。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青云社是他的命。”

云伟想起师父昨晚关上门的样子。没说话,没表情,只是把门关上了。

“王先生,赵公公的五十两,师父打算怎么办?”

王先生转过身:“师父在想办法。你不用操心。”

“我想操心。”

“你操心不了。”王先生走回桌前,重新拿起墨锭,“你是活契。活契的弟子,没资格操心。”

墨锭在砚台上转。一圈,两圈,三圈。

云伟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王先生说了一句:“云澈今天来问过契书的事。”

云伟停下来。

“他问谁的?”

“他自己的。”王先生的语气很平,“他说他想看看自己的契书。我给他看了。”

云伟站在门口,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很冷。

“他看完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笑了一下,走了。”

云伟想再问,王先生已经开始打算盘了。噼啪,噼啪。他听出来了,那不是账。是“空”。王先生在打空算盘。手指动,珠子不动。

下午,云伟去练功。

院子里,师弟们在排戏。排的是《八仙庆寿》,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本子。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那晚,青云社要演这出戏。演完了,一年才算过完。

云澈演吕洞宾。他穿着旧戏服,腰上系着布带,手里拿着剑。动作干净,身段漂亮,唱腔也好。师弟们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羡慕。

云伟蹲在墙角,看云澈排戏。

他想起昨晚的事——那张写着假地址的纸条。云澈想让他干什么?去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找一个搬走的盐商,浪费一天时间。然后呢?五十两还不上,赵公公封棚。云澈不用背锅,因为他是好心,是他师弟自己没找到人。

完美。

云伟站起来。

他走到戏台边上,看着台上的云澈。云澈正在唱:“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声音圆润,气息绵长,嗓子像抹了蜜。

云伟开口了。

“师兄,你的契书是哪年签的?”

台上的人停下来。云澈的剑停在半空。他看着云伟,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剑尖抖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崇祯十二年。”云澈把剑收回来,“师父替我签的。”

“死契?”

“死契。”

云伟没再问。他走开了。走到后院。

后院里,小凿子在扫地。扫帚比他还高,他抱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雪被扫到一边,露出底下的青砖。

“师哥。”小凿子叫他。

“嗯。”

“你今天还出去唱吗?”

“不唱了。明天再唱。”

“我跟你一起去。”

云伟看着小凿子。小凿子的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口子,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他的手没有手套,十个指头像十根红萝卜。

“你去干什么?”

“我给你收钱。”小凿子说,“我会数数。能数到一百。”

云伟没说话。

小凿子继续扫地。扫帚在青砖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师哥,我什么时候能签契?”

云伟蹲下来,看着小凿子的眼睛。

“你想签契?”

“想。签了契,就能学戏,能上台,能吃师傅的饭。”小凿子攥着扫帚,“我不想扫一辈子地。”

云伟伸出手,把小凿子鼻子下面的清鼻涕擦了。手指头凉,鼻涕也凉。

“签了契,就不能走了。”

“我不走。”

“打死也不能走。”

“打死也不走。”

云伟站起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拍了拍小凿子的头,然后走了。

晚上,师父的屋里点了灯。

云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门。

“进来。”

师父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一个布包。布包很旧,打了补丁,绳子系着。

云伟走进去。

“师父,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师父看着他,没说话。

“赵公公的事,我有办法。明天我再去街上试试。三天之内,凑不够五十两,我把我的活契抵给他。活契能抵十五两。剩下的三十五两,我再想办法。”

师父没说话。

“王先生说我操心不了。但我是青云社的人,我签了契,我就能操心。”

师父还是没说话。他看着云伟,看了很久。

“你的活契,不在王先生手里。”

云伟愣了。

“三年前替你签契的人,把你卖给我了。不是卖给青云社,是卖给我。”

师父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叠着,纸边发黄。他展开,递给云伟。

云伟接过来。

纸上是他的契书。名字、手印、日期。下面写着:卖与赵氏青云社门下,习艺三年,期满可赎。

卖主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云伟不认识。

“替你签契的人,叫李三。是人贩子。你爹娘饿死了,他把你卖给我,拿了五两银子。”

云伟盯着那张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五两。他这条命,只值五两。

“五两。三年了,你学了一口贯口,学了几出戏,学了怎么在台上站着不抖。现在你值十五两。”

师父把契书拿回去,折好,放回布包里。

“你想把活契抵给赵公公,我没意见。但你要想清楚,抵了,你就不是活契了。是死契。”

云伟没说话。

师父把布包系好,放在炕头。他拍了拍那块补丁,像在安抚一个老伙计。

“去吧。明天还要唱。”

云伟站起来,走到门口。

师父在身后说了一句:“云澈的事,我知道了。”

云伟转过身。

师父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满脸累。

“我会处理。”

云伟想问怎么处理,但没问。他拉开门,走出去。

雪停了。天上有月亮。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像一张白纸。

云伟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圆的。比白天画的圆得多。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圈。

圈里是雪,圈外也是雪。分不清。

他踩了一脚,雪地很硬,鞋底传来嘎吱声,像踩在自己骨头上。

回到屋里,师弟们都睡了。云澈的铺位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

云伟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论语》。翻到的那一页。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云伟把书放回去。

躺下,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王先生的话,小凿子的话,师父的话。

还有云澈的剑尖。

那一抖,不是手抖。是心虚。

云伟翻了个身。炕凉了。

窗外,月亮还在。

照在青云社的瓦上,照在师父窗台上的布包上,照在云澈枕头底下那本《论语》上。

天亮之后,他要去街上。画锅,唱戏,要钱。

五十两。

三天。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