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德馨社的破旗
第二天一早，云伟又去了崇文门外。
这次他带了白粉。昨天用手指在雪地上画圈，太寒酸了。白粉是王先生给的，没多问，从账房柜子里拿出一包，放在桌上，说了句“用完还我”。
云伟蹲下来，用白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得圆。他画了十几年圈——练功的时候，师父让他在地上画圈，站在里面不许出来。站一个时辰，腿不能弯，脚不能动。画锅的圈，和练功的圈，是一个画法。
圈画好了。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小凿子蹲在圈外，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是碎的，缺了一个口，但还能盛东西。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卖菜的刚摆好摊，挑担的正在吆喝，赶驴的车夫在骂街。云伟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贯口。干念，不带调门。嘴皮子翻飞，字字清晰。念到一半，有人停下来了。一个老头，穿着破棉袄，手里拎着一条咸鱼。他站在圈外，看着云伟，没走。
云伟继续念。
“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又停下来两个人。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舔了一口，不舔了，盯着云伟看。
云伟念完了《报菜名》。小凿子把破碗举起来。铜板落进去，叮当。一声，两声，三声。三个铜板。妇人扔的，老头扔的，还有一个赶车路过的顺手扔的。
三个铜板。能买三个窝头。
云伟又念了一段《地理图》。这是他第二熟的贯口。从北京念到南京，从南京念到杭州，从杭州念到广州。地名堆地名，一口气不歇。念完了，又落了两个铜板。
小凿子把碗端到云伟面前：“师哥，五个。”
云伟看了看碗里的铜板。五个。一大早就挣了五个。他蹲下来，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袖子里。
“再念一段？”
云伟抬头。说话的是那个拎咸鱼的老头。老头没走，还站在圈外。
“您想听什么？”
“你会《八扇屏》吗？”
云伟愣了一下。《八扇屏》是正经戏，不是贯口。他学过，但没上台唱过。师父教过两遍，让他自己练。他练了，但没练熟。
“会一点儿。”
“唱一段。”
云伟站起来。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词。睁开眼，开口了。
“想当初——”
第一句就起了调门。不是念，是唱。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着。不好听。但他没停。
“大宋朝有一书生，姓赵名匡胤——”
唱错了。赵匡胤不是书生，是皇帝。但他已经唱出口了，收不回来。老头没说话。圈外的几个人也没说话。
云伟硬着头皮继续唱。唱到一半，嗓子劈了。声音裂成两半，一半高，一半低，像两把锯子在磨。
他停下来。
圈外的人散了。老头拎着咸鱼，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云伟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小凿子端着空碗，看着他。
云伟蹲下来，把地上的白粉圈擦掉一半。
“师哥，还唱吗？”
“唱。”
他又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小了一点。站在里面，腿有点挤。
他念了一段新的——《夸住宅》。这是王先生教他的。王先生说，青云社的老本子不能在外面唱，唱了让人学去。要唱就唱自己编的。云伟自己编不了，王先生帮他编了一段。说的是北京城的宅子，从紫禁城念到王府，从王府念到四合院。
念完了，落了两个铜板。一个挑担的，一个抱孩子的。
一上午，云伟画了五次圈，念了八段贯口，挣了十一个铜板。
小凿子把破碗端了一上午，手冻得通红。
中午，云伟买了六个窝头。三个铜板一个，六个花了十八个。他今天挣了十一个，还差七个。他从袖子里掏出昨天剩下的铜板，凑了十八个，交给卖窝头的老刘。
老刘是崇文门外的老摊贩。卖窝头卖了二十年，脸被风吹得像窝头皮，裂着口子。他接过铜板，一个一个数，数完了，从笼屉里夹了六个窝头，用油纸包好，递给云伟。
“你小子是青云社的？”
“是。”
“青云社的出来画锅？”老刘摇了摇头，“世道变了。”
云伟没接话。他接过油纸包，窝头烫手。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和小凿子蹲在路边吃。
窝头是棒子面的，硬，糙，拉嗓子。但热。热的东西，吃进嘴里，能感觉到它往下走，走到胃里，胃暖了。
小凿子吃得快，三口两口吃完一个，伸手去拿第二个。云伟把油纸包按住。
“吃慢点。吃太快，胃疼。”
小凿子停下来，舔了舔嘴唇。
“师哥，咱们下午还唱吗？”
“唱。”
“唱到什么时候？”
“唱到凑够五十两。”
小凿子算了算。十一个铜板一天，五十两银子是五万铜板。他算不清楚，但知道很多。
“那得唱很久。”
云伟没说话。他吃完了第二个窝头，把油纸包好，剩下的四个揣回怀里。
下午，他换了一个地方。崇文门里面人少，他走到前门大街。前门人多，但管事的也多。摆摊要交钱，画锅也要交钱。他不知道这个规矩，画了一个圈，刚开口，就有人来赶。
“谁让你在这画的？”
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云伟看着他：“没人让。”
“没人让就不能画。这是规矩。”
男人用棍子把地上的白粉圈划掉。白粉飞起来，落在云伟的鞋面上。
云伟蹲下来，捡起白粉包，走了。
小凿子跟在后头：“师哥，他是谁？”
“地面的。”
“什么叫地面的？”
“管这一片的人。在他的地盘上挣钱，要分他一份。”
“咱们没挣到钱，也要分？”
云伟没回答。
他走到了一条更小的街。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针线的、卖香油的。街中间人不多，但也没人来赶。他蹲下来，又画了一个圈。
这次他念了一段新的——《报菜名》加料版。把王先生教的那些宅子名，塞进了《报菜名》里。不伦不类，但新鲜。停下来的人比上午多了。
一个穿蓝绸袍的中年人站在圈外，听了很久。听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进小凿子的碗里。
小凿子端着碗，手在抖。
“师哥，银子！”
云伟看了一眼。碎银子，不大，但比铜板值钱。他估摸着，够三四十个铜板。
他抬头看那个中年人。中年人没走，看着他。
“你是青云社的？”
“是。”
“青云社的贯口，我听过。你比他们快。”
云伟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中年人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来。”
云伟看着他走远。蓝绸袍，黑布鞋，走路不快不慢，背挺得直。不像是听戏的，倒像是来相东西的。
下午收工，云伟数了数。碎银子加上铜板，差不多五十个。加上午的十一个，今天挣了六十一个铜板。
六十一个。离五十两银子，还差四万九千多。
他把铜板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碎银子单独放，放进了贴身的衣兜。
路过崇文门时，他看见路边有一个戏摊。
不是青云社的。是另一个班子。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他在唱《武家坡》。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圈外。
圈外站着七八个人，不多，但都没走。
云伟停下来，站在人群后面。
那人唱完了。没人鼓掌。一个老婆婆往圈里扔了两个铜板，一个小孩扔了一个。那人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见了云伟。
两人对视。那人四十来岁，瘦，脸上的骨头棱角分明。他看了云伟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收拾地上的东西。一面旗子，叠好，塞进包袱里。旗子上写着两个字——“德馨”。
德馨社。
云伟听说过。对家。师父说德馨社是破落户，唱不了堂会，只能在街上画锅。青云社的台是台，德馨社的台是地。青云社的戏是戏，德馨社的戏是饭。
那人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袱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云伟一眼。这次不是对视，是扫了一眼。像赵公公看云伟那样——看一件东西。
但不一样。赵公公看的是“能不能用”。这人看的是“是不是一样的”。
云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背影瘦，背微微驼，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小凿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哥，他是谁？”
“德馨社的。”
“对家？”
云伟没回答。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德馨社的班主，姓周。当年和师父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后来分了家，一个盖了台，一个画了圈。
盖了台的叫青云社。画了圈的叫德馨社。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云伟听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恨，是不甘。
云伟收回目光，往回走。
走到青云社门口，天已经快黑了。门虚掩着，院子里没有灯。
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站在戏台下面。
是云澈。
云澈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青云台”。描金的字，金粉掉了大半。他没看云伟，也没转身。
“师弟。”
“师兄。”
“今天挣钱了吗？”
“挣了六十一个铜板。”
“不少。”云澈转过身，笑了笑，“比我在街上画锅的时候挣得多。”
云伟看着他。
“你也画过锅？”
“签契之前。”云澈的笑容没变，“我也是从畜生爬上来的。”
他拍了拍云伟的肩膀，走了。手停在肩膀上，比昨天轻。轻得像没放上去。
云伟站在原地，看着云澈走远。
他想起王先生说的话：云澈今天来问过契书的事。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云澈的事，我知道了。他想起自己昨天在雪地里画的那个圈——不圆，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圆的。比昨天的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圈。圈里是雪，圈外也是雪。但他在圈里站过，他知道不一样。
小凿子从后院跑出来：“师哥，师父让你去一趟。”
云伟踩掉地上的圈，往后院走。
师父的屋里点着灯。门开着。
云伟走进去。师父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那个布包。
“今天挣了多少？”
“六十一个铜板。”
师父没说话。他从布包里拿出那张契书，放在炕沿上。
“你的契书。”
云伟看着那张纸。
“我替你还了赵公公的五十两。”
云伟愣住。
“银子从哪来的？”
师父没回答。他把契书折好，放回布包里。
“云澈明天走。”
“去哪？”
“江南。德馨社的周班主带他走。”
云伟看着师父。师父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签了德馨社的契？”
“活契。”师父说，“他想走，就让他走。”
云伟想问为什么，但没问。他看见师父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忍。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师父说了一句：“你那个画锅的圈，画圆了。”
云伟停下来。
“明天开始，你跟着王先生学账。赵公公的债，咱们慢慢还。”
云伟没说话。他拉开门，走出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盐粒。
落在青云社的院子里，落在云澈收拾好的包袱上，落在师父炕头那个布包上。
云伟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次，他没有踩掉。
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回屋睡觉。
明天还要唱。
这次他带了白粉。昨天用手指在雪地上画圈，太寒酸了。白粉是王先生给的，没多问，从账房柜子里拿出一包，放在桌上，说了句“用完还我”。
云伟蹲下来，用白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得圆。他画了十几年圈——练功的时候，师父让他在地上画圈，站在里面不许出来。站一个时辰，腿不能弯，脚不能动。画锅的圈，和练功的圈，是一个画法。
圈画好了。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小凿子蹲在圈外，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是碎的，缺了一个口，但还能盛东西。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卖菜的刚摆好摊，挑担的正在吆喝，赶驴的车夫在骂街。云伟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贯口。干念，不带调门。嘴皮子翻飞，字字清晰。念到一半，有人停下来了。一个老头，穿着破棉袄，手里拎着一条咸鱼。他站在圈外，看着云伟，没走。
云伟继续念。
“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又停下来两个人。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舔了一口，不舔了，盯着云伟看。
云伟念完了《报菜名》。小凿子把破碗举起来。铜板落进去，叮当。一声，两声，三声。三个铜板。妇人扔的，老头扔的，还有一个赶车路过的顺手扔的。
三个铜板。能买三个窝头。
云伟又念了一段《地理图》。这是他第二熟的贯口。从北京念到南京，从南京念到杭州，从杭州念到广州。地名堆地名，一口气不歇。念完了，又落了两个铜板。
小凿子把碗端到云伟面前：“师哥，五个。”
云伟看了看碗里的铜板。五个。一大早就挣了五个。他蹲下来，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袖子里。
“再念一段？”
云伟抬头。说话的是那个拎咸鱼的老头。老头没走，还站在圈外。
“您想听什么？”
“你会《八扇屏》吗？”
云伟愣了一下。《八扇屏》是正经戏，不是贯口。他学过，但没上台唱过。师父教过两遍，让他自己练。他练了，但没练熟。
“会一点儿。”
“唱一段。”
云伟站起来。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词。睁开眼，开口了。
“想当初——”
第一句就起了调门。不是念，是唱。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着。不好听。但他没停。
“大宋朝有一书生，姓赵名匡胤——”
唱错了。赵匡胤不是书生，是皇帝。但他已经唱出口了，收不回来。老头没说话。圈外的几个人也没说话。
云伟硬着头皮继续唱。唱到一半，嗓子劈了。声音裂成两半，一半高，一半低，像两把锯子在磨。
他停下来。
圈外的人散了。老头拎着咸鱼，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云伟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小凿子端着空碗，看着他。
云伟蹲下来，把地上的白粉圈擦掉一半。
“师哥，还唱吗？”
“唱。”
他又画了一个圈。这次画小了一点。站在里面，腿有点挤。
他念了一段新的——《夸住宅》。这是王先生教他的。王先生说，青云社的老本子不能在外面唱，唱了让人学去。要唱就唱自己编的。云伟自己编不了，王先生帮他编了一段。说的是北京城的宅子，从紫禁城念到王府，从王府念到四合院。
念完了，落了两个铜板。一个挑担的，一个抱孩子的。
一上午，云伟画了五次圈，念了八段贯口，挣了十一个铜板。
小凿子把破碗端了一上午，手冻得通红。
中午，云伟买了六个窝头。三个铜板一个，六个花了十八个。他今天挣了十一个，还差七个。他从袖子里掏出昨天剩下的铜板，凑了十八个，交给卖窝头的老刘。
老刘是崇文门外的老摊贩。卖窝头卖了二十年，脸被风吹得像窝头皮，裂着口子。他接过铜板，一个一个数，数完了，从笼屉里夹了六个窝头，用油纸包好，递给云伟。
“你小子是青云社的？”
“是。”
“青云社的出来画锅？”老刘摇了摇头，“世道变了。”
云伟没接话。他接过油纸包，窝头烫手。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和小凿子蹲在路边吃。
窝头是棒子面的，硬，糙，拉嗓子。但热。热的东西，吃进嘴里，能感觉到它往下走，走到胃里，胃暖了。
小凿子吃得快，三口两口吃完一个，伸手去拿第二个。云伟把油纸包按住。
“吃慢点。吃太快，胃疼。”
小凿子停下来，舔了舔嘴唇。
“师哥，咱们下午还唱吗？”
“唱。”
“唱到什么时候？”
“唱到凑够五十两。”
小凿子算了算。十一个铜板一天，五十两银子是五万铜板。他算不清楚，但知道很多。
“那得唱很久。”
云伟没说话。他吃完了第二个窝头，把油纸包好，剩下的四个揣回怀里。
下午，他换了一个地方。崇文门里面人少，他走到前门大街。前门人多，但管事的也多。摆摊要交钱，画锅也要交钱。他不知道这个规矩，画了一个圈，刚开口，就有人来赶。
“谁让你在这画的？”
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棍子。
云伟看着他：“没人让。”
“没人让就不能画。这是规矩。”
男人用棍子把地上的白粉圈划掉。白粉飞起来，落在云伟的鞋面上。
云伟蹲下来，捡起白粉包，走了。
小凿子跟在后头：“师哥，他是谁？”
“地面的。”
“什么叫地面的？”
“管这一片的人。在他的地盘上挣钱，要分他一份。”
“咱们没挣到钱，也要分？”
云伟没回答。
他走到了一条更小的街。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针线的、卖香油的。街中间人不多，但也没人来赶。他蹲下来，又画了一个圈。
这次他念了一段新的——《报菜名》加料版。把王先生教的那些宅子名，塞进了《报菜名》里。不伦不类，但新鲜。停下来的人比上午多了。
一个穿蓝绸袍的中年人站在圈外，听了很久。听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进小凿子的碗里。
小凿子端着碗，手在抖。
“师哥，银子！”
云伟看了一眼。碎银子，不大，但比铜板值钱。他估摸着，够三四十个铜板。
他抬头看那个中年人。中年人没走，看着他。
“你是青云社的？”
“是。”
“青云社的贯口，我听过。你比他们快。”
云伟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中年人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来。”
云伟看着他走远。蓝绸袍，黑布鞋，走路不快不慢，背挺得直。不像是听戏的，倒像是来相东西的。
下午收工，云伟数了数。碎银子加上铜板，差不多五十个。加上午的十一个，今天挣了六十一个铜板。
六十一个。离五十两银子，还差四万九千多。
他把铜板用布包好，塞进袖子里。碎银子单独放，放进了贴身的衣兜。
路过崇文门时，他看见路边有一个戏摊。
不是青云社的。是另一个班子。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他在唱《武家坡》。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圈外。
圈外站着七八个人，不多，但都没走。
云伟停下来，站在人群后面。
那人唱完了。没人鼓掌。一个老婆婆往圈里扔了两个铜板，一个小孩扔了一个。那人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见了云伟。
两人对视。那人四十来岁，瘦，脸上的骨头棱角分明。他看了云伟一眼，没说话，低下头，收拾地上的东西。一面旗子，叠好，塞进包袱里。旗子上写着两个字——“德馨”。
德馨社。
云伟听说过。对家。师父说德馨社是破落户，唱不了堂会，只能在街上画锅。青云社的台是台，德馨社的台是地。青云社的戏是戏，德馨社的戏是饭。
那人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袱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云伟一眼。这次不是对视，是扫了一眼。像赵公公看云伟那样——看一件东西。
但不一样。赵公公看的是“能不能用”。这人看的是“是不是一样的”。
云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背影瘦，背微微驼，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小凿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哥，他是谁？”
“德馨社的。”
“对家？”
云伟没回答。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德馨社的班主，姓周。当年和师父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后来分了家，一个盖了台，一个画了圈。
盖了台的叫青云社。画了圈的叫德馨社。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云伟听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恨，是不甘。
云伟收回目光，往回走。
走到青云社门口，天已经快黑了。门虚掩着，院子里没有灯。
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站在戏台下面。
是云澈。
云澈站在台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青云台”。描金的字，金粉掉了大半。他没看云伟，也没转身。
“师弟。”
“师兄。”
“今天挣钱了吗？”
“挣了六十一个铜板。”
“不少。”云澈转过身，笑了笑，“比我在街上画锅的时候挣得多。”
云伟看着他。
“你也画过锅？”
“签契之前。”云澈的笑容没变，“我也是从畜生爬上来的。”
他拍了拍云伟的肩膀，走了。手停在肩膀上，比昨天轻。轻得像没放上去。
云伟站在原地，看着云澈走远。
他想起王先生说的话：云澈今天来问过契书的事。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云澈的事，我知道了。他想起自己昨天在雪地里画的那个圈——不圆，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圆的。比昨天的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圈。圈里是雪，圈外也是雪。但他在圈里站过，他知道不一样。
小凿子从后院跑出来：“师哥，师父让你去一趟。”
云伟踩掉地上的圈，往后院走。
师父的屋里点着灯。门开着。
云伟走进去。师父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那个布包。
“今天挣了多少？”
“六十一个铜板。”
师父没说话。他从布包里拿出那张契书，放在炕沿上。
“你的契书。”
云伟看着那张纸。
“我替你还了赵公公的五十两。”
云伟愣住。
“银子从哪来的？”
师父没回答。他把契书折好，放回布包里。
“云澈明天走。”
“去哪？”
“江南。德馨社的周班主带他走。”
云伟看着师父。师父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签了德馨社的契？”
“活契。”师父说，“他想走，就让他走。”
云伟想问为什么，但没问。他看见师父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忍。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师父说了一句：“你那个画锅的圈，画圆了。”
云伟停下来。
“明天开始，你跟着王先生学账。赵公公的债，咱们慢慢还。”
云伟没说话。他拉开门，走出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盐粒。
落在青云社的院子里，落在云澈收拾好的包袱上，落在师父炕头那个布包上。
云伟蹲下来，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次，他没有踩掉。
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回屋睡觉。
明天还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