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分粥
云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师弟们都醒了。刘顺蹲在庙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冻硬的窝头，没吃，就攥着。张德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还是醒。胖子、矮子、胎记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小凿子坐在草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看见云伟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小凿子跳下来：“师哥，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云伟没多说。他走到草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放在膝盖上。布包系着麻绳，他没打开。师弟们看着他，没人问。
刘顺把手里的窝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云伟。
云伟接过来，没吃。他看着手里的窝头——冻的，硬的，边角发黑。咽了一下口水，把窝头放回刘顺手里。
“先放着。”
“你不饿？”
“饿。”
“那怎么不吃？”
云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看不出时辰。风从官道那边吹过来，冷，但没有雪。
他转过身，看着师弟们。
六个人。刘顺、张德、李三泰、胖子、矮子、胎记。加上小凿子，七个。加上他自己，八个。八个人，从青云社里逃出来的，从火里逃出来的。师父没逃出来。
云伟走回草堆旁，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粮。不是师父给的布包，是他自己攒的——几块窝头，两个饼子，一疙瘩咸菜。他把干粮摊在草堆上，数了数。
窝头五块，饼子两个，咸菜一小块。
八个人。
云伟把咸菜切成八小块。咸菜硬，刀是傅山长给的剃刀，刀刃薄，切下去，嘎吱嘎吱。切完了，他把窝头掰成八份，饼子掰成八份。八份，每份一样多。
师弟们看着他，没人动。
云伟把分好的干粮一人一份递过去。刘顺接了，张德接了，胖子矮子胎记都接了。小凿子接过自己那份，看了一眼，没吃。
“师哥，你那份呢？”
云伟把最后一份留给自己。窝头一块，饼子一角，咸菜一小块。和所有人一样多。
“吃吧。”
八个人坐在破庙里，吃干粮。窝头硬，咬一口，牙床疼。饼子干，嚼半天咽不下去。咸菜咸，咸得嗓子眼发紧。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小凿子吃完了自己那份，舔了舔手指。他看着云伟手里还没吃完的窝头，咽了一下口水，没开口。
云伟掰了一半给他。
“师哥，你不吃？”
“我不饿。”
“你刚才说饿。”
云伟没接话。
刘顺吃完了，把手上的渣子舔干净。他看着云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云伟知道他想问什么——你出去看见什么了？师父呢？
云伟没让他问。
“刘顺。”
“嗯。”
“从今天起，画锅班就算立起来了。”
刘顺愣了一下。“画锅班？”
“对。画锅班。”云伟从草堆上捡起一根稻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个圈。“相声行里，把街头卖艺叫画锅。画个圈，就是台。圈里是戏，圈外是命。”
胖子插嘴：“咱们不回青云社了？”
云伟看着他。“青云社没了。”
胖子张了张嘴，没再问。
张德靠过来，盯着地上那个稻草画的圈。“云伟，你说咱们是画锅班，谁是班主？”
云伟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们说呢？”
刘顺第一个开口。“你。”
张德也说：“你。”
胖子、矮子、胎记跟着点头。李三泰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看着云伟，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服，是认。认了。
小凿子最后一个。“师哥，你是班主。我就认你。”
云伟看着他们六个人。六张脸，有的脏，有的破，有的冻出了疮。但眼睛都看着他。
“好。班主我当。但有规矩。”
“什么规矩？”刘顺问。
云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偷。”
第二根手指。“第二，不抢。”
第三根手指。“第三，不跪。”
第四根手指。“第四，不签卖身契。”
第五根手指。“第五——”
他想了想。
“第五，活着。”
刘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张德也笑了，比哭还难看。胖子嘿嘿了两声，矮子咧着嘴，胎记的脸皱成一团，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小凿子没笑。他认真地问：“师哥，活着也算规矩？”
“算。”云伟说，“是最重要的规矩。”
刘顺收了笑，看着云伟。“云伟，你说咱们能活多久？”
“不知道。”
“那你说活着是规矩，活多久算活？”
云伟看着地上的圈。稻草画的，风吹就没了。但圈还在。
“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就有一天是活的。”
没人说话了。
小凿子靠在云伟身上，打了个哈欠。“师哥，我想睡了。”
“睡吧。”
小凿子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胖子也开始打呼。矮子缩成一团，胎记翻了个身。
云伟没睡。他把地上的圈用脚蹭掉，又画了一个。这次画得大一点，能站下一个人。
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圈不大，刚好站一个人。圈外是破庙，是荒地，是冬天，是冷。但圈里是台。台是他的。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钥匙硌手，指甲硌手。师父把命烧了，把火种留给他了。火种在，命就在。
他走出圈，蹲下来，把地上的圈擦掉。
然后躺回草堆上，闭上眼。
耳边是师弟们的呼吸声。深的，浅的，打呼的，磨牙的。还有风。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响。
他翻了个身。小凿子靠着他，暖暖的。
天亮之后，他们要往前走。
往前走，就有路。
路在前面。
师弟们都醒了。刘顺蹲在庙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冻硬的窝头，没吃，就攥着。张德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还是醒。胖子、矮子、胎记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小凿子坐在草堆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看见云伟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小凿子跳下来：“师哥，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云伟没多说。他走到草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放在膝盖上。布包系着麻绳，他没打开。师弟们看着他，没人问。
刘顺把手里的窝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云伟。
云伟接过来，没吃。他看着手里的窝头——冻的，硬的，边角发黑。咽了一下口水，把窝头放回刘顺手里。
“先放着。”
“你不饿？”
“饿。”
“那怎么不吃？”
云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看不出时辰。风从官道那边吹过来，冷，但没有雪。
他转过身，看着师弟们。
六个人。刘顺、张德、李三泰、胖子、矮子、胎记。加上小凿子，七个。加上他自己，八个。八个人，从青云社里逃出来的，从火里逃出来的。师父没逃出来。
云伟走回草堆旁，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粮。不是师父给的布包，是他自己攒的——几块窝头，两个饼子，一疙瘩咸菜。他把干粮摊在草堆上，数了数。
窝头五块，饼子两个，咸菜一小块。
八个人。
云伟把咸菜切成八小块。咸菜硬，刀是傅山长给的剃刀，刀刃薄，切下去，嘎吱嘎吱。切完了，他把窝头掰成八份，饼子掰成八份。八份，每份一样多。
师弟们看着他，没人动。
云伟把分好的干粮一人一份递过去。刘顺接了，张德接了，胖子矮子胎记都接了。小凿子接过自己那份，看了一眼，没吃。
“师哥，你那份呢？”
云伟把最后一份留给自己。窝头一块，饼子一角，咸菜一小块。和所有人一样多。
“吃吧。”
八个人坐在破庙里，吃干粮。窝头硬，咬一口，牙床疼。饼子干，嚼半天咽不下去。咸菜咸，咸得嗓子眼发紧。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小凿子吃完了自己那份，舔了舔手指。他看着云伟手里还没吃完的窝头，咽了一下口水，没开口。
云伟掰了一半给他。
“师哥，你不吃？”
“我不饿。”
“你刚才说饿。”
云伟没接话。
刘顺吃完了，把手上的渣子舔干净。他看着云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云伟知道他想问什么——你出去看见什么了？师父呢？
云伟没让他问。
“刘顺。”
“嗯。”
“从今天起，画锅班就算立起来了。”
刘顺愣了一下。“画锅班？”
“对。画锅班。”云伟从草堆上捡起一根稻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个圈。“相声行里，把街头卖艺叫画锅。画个圈，就是台。圈里是戏，圈外是命。”
胖子插嘴：“咱们不回青云社了？”
云伟看着他。“青云社没了。”
胖子张了张嘴，没再问。
张德靠过来，盯着地上那个稻草画的圈。“云伟，你说咱们是画锅班，谁是班主？”
云伟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们说呢？”
刘顺第一个开口。“你。”
张德也说：“你。”
胖子、矮子、胎记跟着点头。李三泰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看着云伟，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服，是认。认了。
小凿子最后一个。“师哥，你是班主。我就认你。”
云伟看着他们六个人。六张脸，有的脏，有的破，有的冻出了疮。但眼睛都看着他。
“好。班主我当。但有规矩。”
“什么规矩？”刘顺问。
云伟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偷。”
第二根手指。“第二，不抢。”
第三根手指。“第三，不跪。”
第四根手指。“第四，不签卖身契。”
第五根手指。“第五——”
他想了想。
“第五，活着。”
刘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张德也笑了，比哭还难看。胖子嘿嘿了两声，矮子咧着嘴，胎记的脸皱成一团，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小凿子没笑。他认真地问：“师哥，活着也算规矩？”
“算。”云伟说，“是最重要的规矩。”
刘顺收了笑，看着云伟。“云伟，你说咱们能活多久？”
“不知道。”
“那你说活着是规矩，活多久算活？”
云伟看着地上的圈。稻草画的，风吹就没了。但圈还在。
“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就有一天是活的。”
没人说话了。
小凿子靠在云伟身上，打了个哈欠。“师哥，我想睡了。”
“睡吧。”
小凿子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胖子也开始打呼。矮子缩成一团，胎记翻了个身。
云伟没睡。他把地上的圈用脚蹭掉，又画了一个。这次画得大一点，能站下一个人。
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圈不大，刚好站一个人。圈外是破庙，是荒地，是冬天，是冷。但圈里是台。台是他的。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钥匙硌手，指甲硌手。师父把命烧了，把火种留给他了。火种在，命就在。
他走出圈，蹲下来，把地上的圈擦掉。
然后躺回草堆上，闭上眼。
耳边是师弟们的呼吸声。深的，浅的，打呼的，磨牙的。还有风。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响。
他翻了个身。小凿子靠着他，暖暖的。
天亮之后，他们要往前走。
往前走，就有路。
路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