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口饭
天还没亮，云伟就把所有人叫醒了。
小凿子揉着眼睛，嘴巴里嘟囔着什么。刘顺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张德打了个哈欠，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胖子、矮子、胎记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想起。
“起来。”云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今天得挣钱。”
刘顺愣了一瞬。“挣什么钱？”
“画锅。卖艺。”
“去哪？”
“进城。”
师弟们看着他。北京城在北方，他们从那里逃出来的。回去？
云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是崇文门。换个门。东直门，或者西直门。不进城，在城门外面。人多，能要到钱。”
没人说话。小凿子第一个站起来，把棉袄扣好。
“师哥，走。”
破庙里没有水洗脸。八个人用雪搓了搓手，搓了搓脸。雪凉，凉得皮疼。搓完了，脸是红的，手也是红的。刘顺把手凑到嘴边哈气，哈了半天，还是红的。
云伟把剩下的干粮分了。一人一块窝头，一人一口咸菜。窝头冻得硬，咬一口，牙床疼。但没有人剩下，全吃了。今天要干活，不吃没力气。
天边刚有一线灰白，八个人就上路了。官道往北，走回北京城的方向。雪被踩实了，滑，走不快。小凿子走在最前面，云伟跟在最后面。师弟们夹在中间，没人说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城墙了。不是崇文门，是东直门。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少——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城门外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几个卖东西的摊子。
云伟停下来，看了看那块空地。位置不错。城门外面，人多，但不挡路。
“就在这。”
他走到空地中间，蹲下来。手边没有白粉，他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雪厚，手指划过去，露出底下的土。圈不大，歪歪扭扭。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师弟们站在圈外，看着他。
“你们站在旁边，别说话。我念完了，小凿子端碗收钱。”
小凿子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碗。碗是破庙里捡的，缺了一个口，但能盛东西。他蹲在圈外，把碗放在地上。
云伟深吸一口气。
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粒。城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看他们。
云伟开口了。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贯口。《报菜名》。师父教的，练了三年。嘴皮子翻飞，字字清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送出去了。圈外有人停下来。一个老头，拎着一只鸡。鸡被捆了脚，倒吊着，翅膀扑棱。
“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又停下来几个人。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舔了一口，不舔了，盯着云伟看。
“卤猪、卤鸭、酱鸡、腊肉——”
停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是因为新鲜。城门口画锅的，少见。唱戏的见过，说书的见过，念贯口的没见过。
云伟念完了《报菜名》。小凿子把破碗端起来。铜板落进去，叮当。一声，两声，三声。三个铜板。老头扔了一个，妇人扔了一个，还有一个赶车路过的顺手扔了一个。
三个铜板。
云伟又念了《地理图》。从北京念到南京，从南京念到杭州，从杭州念到广州。地名堆地名，一口气不歇。念完了，又落了两个铜板。
小凿子把碗端到云伟面前：“师哥，五个。”
云伟看了看碗里的铜板。五个。够买几个窝头？一个窝头三个铜板。五个铜板，买一个，剩两个。买两个，差一个。
他蹲下来，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袖子里。
“再念一段。”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蓝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他站在圈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着云伟。
云伟看着他。“您想听什么？”
“你会《八扇屏》吗？”
云伟愣了一下。《八扇屏》是正经戏，不是贯口。他学过，但没上台唱过。师父教过两遍，让他自己练。他练了，但没练熟。
“会一点儿。”
“唱一段。”
云伟站起来。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词。睁开眼，开口了。
“想当初——”
第一句就起了调门。不是念，是唱。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着。不好听。但他没停。
“大宋朝有一书生，姓赵名匡胤——”
唱错了。赵匡胤不是书生，是皇帝。但他已经唱出口了，收不回来。年轻人没说话。圈外的几个人也没说话。
云伟硬着头皮继续唱。唱到一半，嗓子劈了。声音裂成两半，一半高，一半低，像两把锯子在磨。
他停下来。
圈外的人散了。年轻人没走。他站在圈外，看着云伟。
“你是青云社的？”
云伟看着他。“是。”
“青云社的贯口，我听过。你比他们快。”
云伟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进小凿子的碗里。碗响了一声，银子在碗底滚了一圈，停了。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来。”
年轻人走了。云伟看着他的背影。蓝布棉袍，黑布鞋，走路不快不慢，背挺得直。不像是听戏的，倒像是来相东西的。
小凿子把碗端过来，碗里那块碎银子在铜板中间发亮。
“师哥，银子！”
云伟拿起来，掂了掂。不大，比铜板值钱。他估摸着，够三四十个铜板。他把银子放进袖子，把铜板也放进去。
“收工。”
刘顺走过来。“不唱了？”
“不唱了。够了。”
“够了？够什么了？”
“够吃饭了。”
云伟带着师弟们走到东直门里面的街上。街边有一个卖窝头的摊子，一个老头守着一口大锅，锅里冒着白气。窝头的香味飘过来，小凿子咽了一下口水。
“窝头多少钱一个？”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三个铜板。”
“来八个。”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铜板，数了二十四个，交给老头。铜板一个一个数，老头一个一个看，看完了一个一个放进钱箱里。
八个窝头，用油纸包着，热腾腾的。云伟接过来，窝头烫手，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师弟们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没人说话。
“走。”
他们走到城门外面，回到那棵歪脖子树下。雪还在下，地上白了。云伟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窝头还冒着热气。他把窝头一个一个分给师弟们。一人一个。八个人，八个窝头。
小凿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窝头软，热，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师哥，热的。”
云伟没说话。他也咬了一口。窝头在嘴里化开，热乎气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暖了。
八个人蹲在树下，吃窝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刘顺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云伟，明天还来？”
“来。”
“那个穿蓝棉袍的，还会来吗？”
“不知道。”
“他给的银子，够买多少个窝头？”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银子，看了看。“三四十个。”
刘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张德也笑了。胖子嘿嘿了两声。矮子咧着嘴。胎记的脸皱成一团，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小凿子没笑。他认真地问：“师哥，咱们明天能吃饱吗？”
云伟看着他。小凿子的脸上还沾着窝头渣，眼睛很亮。
“能。”
小凿子也笑了。
云伟把油纸包叠好，塞进怀里。窝头吃完了，但油纸还在。油纸上有窝头的香味，他把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袖子里。
“走。”
“去哪？”刘顺问。
“回破庙。”
“今天不往前走了？”
“不走了。明天还来这画锅。”
八个人站起来，往南走。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肩上。
云伟走在最后面。他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铜板——五个。五个人？不是。五个铜板。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钥匙硌手，指甲硌手。师父把命烧了，把火种留给他了。火种在，命就在。
他往前走。
路在前面。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他知道，太阳在云后面，还没落。
走着走着，小凿子唱起来了。不是正经唱，是哼。哼的是云伟今天念的贯口——《报菜名》。调子不对，词也记不全，但哼得有板有眼。
刘顺跟着哼。张德也跟着哼。胖子不会哼，就哼哼啊啊地跟着。
云伟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教他贯口的样子。师父说，你嗓子不行，唱不了。但你会念。念快一点，比唱好听。于是他就学《报菜名》。师父一句一句教他，舌头怎么放，气怎么换，字怎么咬。
师父说，你是我见过最笨的徒弟。
但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云伟抬起头，看着天。雪落在脸上，凉。
他低下头，继续走。
路在前面。明天还要画锅。
小凿子揉着眼睛，嘴巴里嘟囔着什么。刘顺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张德打了个哈欠，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胖子、矮子、胎记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想起。
“起来。”云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今天得挣钱。”
刘顺愣了一瞬。“挣什么钱？”
“画锅。卖艺。”
“去哪？”
“进城。”
师弟们看着他。北京城在北方，他们从那里逃出来的。回去？
云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是崇文门。换个门。东直门，或者西直门。不进城，在城门外面。人多，能要到钱。”
没人说话。小凿子第一个站起来，把棉袄扣好。
“师哥，走。”
破庙里没有水洗脸。八个人用雪搓了搓手，搓了搓脸。雪凉，凉得皮疼。搓完了，脸是红的，手也是红的。刘顺把手凑到嘴边哈气，哈了半天，还是红的。
云伟把剩下的干粮分了。一人一块窝头，一人一口咸菜。窝头冻得硬，咬一口，牙床疼。但没有人剩下，全吃了。今天要干活，不吃没力气。
天边刚有一线灰白，八个人就上路了。官道往北，走回北京城的方向。雪被踩实了，滑，走不快。小凿子走在最前面，云伟跟在最后面。师弟们夹在中间，没人说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城墙了。不是崇文门，是东直门。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少——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城门外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几个卖东西的摊子。
云伟停下来，看了看那块空地。位置不错。城门外面，人多，但不挡路。
“就在这。”
他走到空地中间，蹲下来。手边没有白粉，他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雪厚，手指划过去，露出底下的土。圈不大，歪歪扭扭。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师弟们站在圈外，看着他。
“你们站在旁边，别说话。我念完了，小凿子端碗收钱。”
小凿子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碗。碗是破庙里捡的，缺了一个口，但能盛东西。他蹲在圈外，把碗放在地上。
云伟深吸一口气。
雪还在下，细细的，像盐粒。城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看他们。
云伟开口了。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贯口。《报菜名》。师父教的，练了三年。嘴皮子翻飞，字字清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送出去了。圈外有人停下来。一个老头，拎着一只鸡。鸡被捆了脚，倒吊着，翅膀扑棱。
“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又停下来几个人。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舔了一口，不舔了，盯着云伟看。
“卤猪、卤鸭、酱鸡、腊肉——”
停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因为他们听懂了，是因为新鲜。城门口画锅的，少见。唱戏的见过，说书的见过，念贯口的没见过。
云伟念完了《报菜名》。小凿子把破碗端起来。铜板落进去，叮当。一声，两声，三声。三个铜板。老头扔了一个，妇人扔了一个，还有一个赶车路过的顺手扔了一个。
三个铜板。
云伟又念了《地理图》。从北京念到南京，从南京念到杭州，从杭州念到广州。地名堆地名，一口气不歇。念完了，又落了两个铜板。
小凿子把碗端到云伟面前：“师哥，五个。”
云伟看了看碗里的铜板。五个。够买几个窝头？一个窝头三个铜板。五个铜板，买一个，剩两个。买两个，差一个。
他蹲下来，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袖子里。
“再念一段。”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蓝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他站在圈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着云伟。
云伟看着他。“您想听什么？”
“你会《八扇屏》吗？”
云伟愣了一下。《八扇屏》是正经戏，不是贯口。他学过，但没上台唱过。师父教过两遍，让他自己练。他练了，但没练熟。
“会一点儿。”
“唱一段。”
云伟站起来。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词。睁开眼，开口了。
“想当初——”
第一句就起了调门。不是念，是唱。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着。不好听。但他没停。
“大宋朝有一书生，姓赵名匡胤——”
唱错了。赵匡胤不是书生，是皇帝。但他已经唱出口了，收不回来。年轻人没说话。圈外的几个人也没说话。
云伟硬着头皮继续唱。唱到一半，嗓子劈了。声音裂成两半，一半高，一半低，像两把锯子在磨。
他停下来。
圈外的人散了。年轻人没走。他站在圈外，看着云伟。
“你是青云社的？”
云伟看着他。“是。”
“青云社的贯口，我听过。你比他们快。”
云伟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进小凿子的碗里。碗响了一声，银子在碗底滚了一圈，停了。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还来。”
年轻人走了。云伟看着他的背影。蓝布棉袍，黑布鞋，走路不快不慢，背挺得直。不像是听戏的，倒像是来相东西的。
小凿子把碗端过来，碗里那块碎银子在铜板中间发亮。
“师哥，银子！”
云伟拿起来，掂了掂。不大，比铜板值钱。他估摸着，够三四十个铜板。他把银子放进袖子，把铜板也放进去。
“收工。”
刘顺走过来。“不唱了？”
“不唱了。够了。”
“够了？够什么了？”
“够吃饭了。”
云伟带着师弟们走到东直门里面的街上。街边有一个卖窝头的摊子，一个老头守着一口大锅，锅里冒着白气。窝头的香味飘过来，小凿子咽了一下口水。
“窝头多少钱一个？”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三个铜板。”
“来八个。”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铜板，数了二十四个，交给老头。铜板一个一个数，老头一个一个看，看完了一个一个放进钱箱里。
八个窝头，用油纸包着，热腾腾的。云伟接过来，窝头烫手，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
师弟们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没人说话。
“走。”
他们走到城门外面，回到那棵歪脖子树下。雪还在下，地上白了。云伟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窝头还冒着热气。他把窝头一个一个分给师弟们。一人一个。八个人，八个窝头。
小凿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窝头软，热，甜。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师哥，热的。”
云伟没说话。他也咬了一口。窝头在嘴里化开，热乎气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暖了。
八个人蹲在树下，吃窝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刘顺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云伟，明天还来？”
“来。”
“那个穿蓝棉袍的，还会来吗？”
“不知道。”
“他给的银子，够买多少个窝头？”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银子，看了看。“三四十个。”
刘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张德也笑了。胖子嘿嘿了两声。矮子咧着嘴。胎记的脸皱成一团，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小凿子没笑。他认真地问：“师哥，咱们明天能吃饱吗？”
云伟看着他。小凿子的脸上还沾着窝头渣，眼睛很亮。
“能。”
小凿子也笑了。
云伟把油纸包叠好，塞进怀里。窝头吃完了，但油纸还在。油纸上有窝头的香味，他把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袖子里。
“走。”
“去哪？”刘顺问。
“回破庙。”
“今天不往前走了？”
“不走了。明天还来这画锅。”
八个人站起来，往南走。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们肩上。
云伟走在最后面。他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铜板——五个。五个人？不是。五个铜板。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钥匙硌手，指甲硌手。师父把命烧了，把火种留给他了。火种在，命就在。
他往前走。
路在前面。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他知道，太阳在云后面，还没落。
走着走着，小凿子唱起来了。不是正经唱，是哼。哼的是云伟今天念的贯口——《报菜名》。调子不对，词也记不全，但哼得有板有眼。
刘顺跟着哼。张德也跟着哼。胖子不会哼，就哼哼啊啊地跟着。
云伟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教他贯口的样子。师父说，你嗓子不行，唱不了。但你会念。念快一点，比唱好听。于是他就学《报菜名》。师父一句一句教他，舌头怎么放，气怎么换，字怎么咬。
师父说，你是我见过最笨的徒弟。
但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云伟抬起头，看着天。雪落在脸上，凉。
他低下头，继续走。
路在前面。明天还要画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