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撂地

画锅 · 壹善缘 · 第24章 · 33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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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云伟没有急着去城门口画锅。

天还没亮,他把师弟们叫起来。破庙里冷,呼气成霜。八个人挤在草堆上,谁也不想动。云伟站在庙门口,天边有一线灰白。

“今天不急着挣钱。先学规矩。”

刘顺揉着眼睛:“什么规矩?”

“撂地的规矩。”

相声行里,把街头卖艺叫“撂地”。不是画个圈就完了。里面有规矩,有行话,有门道。师父没教过云伟这些,因为青云社有台。台上有顶,台下有椅,椅上的观众是花钱买票进来的。撂地不一样。地上画个圈,你就是台。圈外的人站着听,听完扔钱,不扔你也不能追。

云伟也是听傅山长说的。傅山长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撂地的艺人。他说,撂地的分两种——一种有“把子”,一种没有“把子”。有把子的,是说相声的、唱戏的、说书的。没有把子的,是变戏法的、耍猴的、拉洋片的。相声属于有把子里的“清门”,不穿戏服,不化妆,全靠一张嘴。

“咱们是清门。”云伟说。

“清门是什么?”小凿子问。

“就是不化妆,不穿戏服。一个人,一张嘴,站在圈里说。”

“那咱们穿什么?”

云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破的,补丁摞补丁,棉花露在外面。“就穿这个。”

刘顺皱着眉:“穿这个,人家能给钱?”

“给不给钱,看你说得怎么样,不看穿什么。”

云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炭——不是师父给的那块红炭,是破庙灶膛里捡的,烧了一半,黑乎乎的。他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能站一个人。他站起来,站在圈里。

“这叫‘画锅’。锅是饭碗。画个圈,就是摆个饭碗。”

师弟们围过来,蹲在圈外看着他。

“画锅有几个规矩。第一,不能出圈。说的时候,脚不能迈出圈外。出了圈,台就没了。”

他抬起一只脚,踩在圈线上。“看,这是边界。出圈,观众就不认你了。”

第二,不能背对观众。观众站哪边,你脸朝哪边。人多了,你得转着圈说,让四面八方的人都看见你的脸。这叫‘圆粘’。粘是粘住观众的意思。

第三,开场先垫话。不能上来就唱正活。先跟观众聊几句,把人留住了,再唱正活。这叫‘把点开活’。看什么人说什么话。老人来了说孝顺,女人来了说贤惠,小孩来了说糖葫芦。

小凿子问:“什么叫垫话?”

云伟想了想,张口就来:“各位乡亲父老,我姓云,打小在北京长大。小时候家里穷,穷得叮当响。我妈说,你出去要点饭吧。我说,妈,我不会要饭。我妈说,你不会要饭,你会什么?我说,我会说相声。我妈说,那你就去街上说相声,说完了跟人要钱,跟要饭也差不多。”

师弟们笑了。刘顺笑得最大声,张德捂着嘴,胖子嘿嘿嘿嘿。

“这就是垫话。”云伟说,“先把人逗笑了,人就不走了。”

他走出圈,蹲下来,把地上的圈擦掉。

“你们试试。”

师弟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小凿子第一个站起来,从云伟手里接过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他画得比云伟圆。站在圈里,腿在抖。

“各位……”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大点声。”云伟说。

“各位乡亲……”大了点,但还是小。

“再大点。圈外的人听不见,就不给了。”

小凿子深吸一口气。“各位乡亲父老!”声音在破庙里回荡。

师弟们看着他。小凿子张了张嘴,没词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我姓云……”不对,他不姓云。他姓什么?没人知道。他是孤儿,没有姓。

“我姓……”他卡住了。

云伟站起来,走进圈里,站在小凿子旁边。“他姓小,叫小凿子。他不是北京人,是通州人。通州有一条河,河上有船,他爹是船上的纤夫。有一年发大水,他爹被水冲走了。他妈改嫁了,不要他了。他一个人跑到北京,饿了三天,被我从街上捡回来的。”

师弟们不笑了。

小凿子低着头,没说话。

“这是真事。”云伟说,“垫话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但真的比假的留人。因为真的,你自己信。”

他走出圈,让小凿子继续。

小凿子重新开口。“我姓小,叫小凿子。通州人。我爹被水冲走了。我妈不要我了。我从通州走到北京,走了三天,饿了三天。到了北京,没饭吃,蹲在城墙根底下哭。我师哥从那儿路过,给了我半块窝头。我就跟着他了。”

师弟们没笑,也没说话。

小凿子顿了顿。“我不会说相声。我师哥教我,我学得慢。但我会扫地,会收钱,会端碗。你们看,我手里这个碗——”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碗,“缺了一个口。但这碗装过铜板,装过碎银子,装过热窝头。我师哥说,碗破了不要紧,能盛饭就行。”

小凿子说完了。没人鼓掌。破庙里很静,能听见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云伟站起来,走进圈里,拍了拍小凿子的头。“说得不错。”

小凿子抬起头:“师哥,我没说错吧?”

“没有。但有一句说错了。”

“哪句?”

“你不是我捡回来的。你是自己跟上来的。我走在前面,你跟在后面。我走多快,你跟多快。我停下来,你也停下来。我跟你说,别跟着我。你不说话,就跟着。我走了一整天,你跟了一整天。晚上我回头,你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看着我。”

小凿子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对你说,你留下吧。你笑了。那是你第一次笑。”

小凿子抬起头,眼睛红了。没哭。他把破碗揣回怀里,蹲回圈外。

下一个是刘顺。他画了一个圈,站进去。腿不抖,声音不小。

“各位,我叫刘顺。北京人。我家住在崇文门里头,离青云社不远。我爹是个木匠,我娘在家里糊纸盒。我小时候不爱念书,爱听戏。天天往戏园子跑,蹲在门口听蹭戏。我爹说,你不念书,将来干什么?我说,我要唱戏。我爹说,唱戏?唱戏能有出息?我说,有出息。他把我送到青云社,签了死契。死契,就是一辈子不能走。我爹签的。签完,他哭了。”

刘顺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我爹哭的时候,我没哭。我觉得我不怕,不就是签个字按个手印嘛。后来我爹走了,我一个人留在青云社。头一天晚上,我哭了。不是因为怕,是想我爹。”

他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圈擦掉。

“不说了。再说下去,该哭出来了。”

师弟们没笑。张德站起来,拍了拍刘顺的肩膀。刘顺没躲。

云伟看着他们。“撂地的规矩,不止画锅、圆粘、把点开活。还有一个——得知道自己是谁。你们今天说的,都是自己。这是对的。别人记不住你的词,但能记住你的人。人记住了,钱就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这是昨天那个穿蓝棉袍的给的。他不知道我叫什么,但他记住我了。他说明天还来。他来的不是我的贯口,是我这个人。”

师弟们看着那块碎银子。

云伟把银子收回去。“今天不进城了。在这练。一人一段,练到天黑。”

八个人轮流画圈,轮流说。小凿子说了五遍,一遍比一遍顺。刘顺说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笑了。张德说了两遍,第一遍结巴,第二遍好了。胖子、矮子、胎记三个人一人说了一遍,说得磕磕巴巴,但没人笑他们。李三泰最后说的,说完蹲在圈里,不出圈。

“出来啊。”云伟说。

李三泰没动。“云伟,你说画圈是摆饭碗。圈里是台,圈外是命。那我要是出了圈,命还在不在?”

云伟看着他。“在。但饭碗没了。”

李三泰走出来。他把地上的圈踩掉,踩了两脚。

“云伟,咱们以后就一直画锅?”

“不知道。”

“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先把今天过了,再想明天。”

李三泰没再问了。

天快黑了。云伟让大家停下。今天没进城,没挣钱。干粮还有吗?有。昨天剩的窝头,一人半个。八个人蹲在破庙里,吃窝头。窝头凉了,硬,拉嗓子。但没人说难吃。

小凿子吃完自己那份,舔了舔手指。“师哥,明天咱们能吃饱吗?”

“能。”

“你昨天也说能。”

“昨天是不是吃饱了?”

小凿子想了想。昨天一人一个窝头,热的。吃饱了。“是。”

“那明天也吃饱。”

小凿子笑了。

云伟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每个人说的垫话过了一遍。小凿子的,刘顺的,张德的,胖子的,矮子的,胎记的,李三泰的。谁说了什么,谁笑了,谁哭了,谁蹲在圈里不出来。都记住了。

他睁开眼。师弟们已经睡了。小凿子靠在他身上,呼吸很沉。

云伟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钥匙,指甲。钥匙生了绿锈,指甲是黑的,焦的。他把指甲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没有味道了。昨天还有焦味,今天没了。他把指甲放回去,把钥匙也放回去。系好麻绳,塞回怀里。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撂地的规矩,是他师父教的。师父的师父说,相声行里,没有台上台下之分。台上怎么活,台下就怎么活。台上不能说假话,台下也不能说假话。说了假话,观众听出来,就不给了。

师父说,他记了一辈子。

云伟闭上眼。

耳边是风,是雪,是师弟们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城门口的狗叫。

天亮之后,他要去城门口画锅。不是一个人,是八个人。师弟们在旁边站着,帮他圆粘,帮他收钱,帮他看着圈不被踩掉。

圈画在地上,也画在心里。

他心里有个圈,从师父那传下来的。

师父说,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云伟翻了个身。小凿子靠着他的肩膀,暖暖的。

天亮之后,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