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贯口
第四天，那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又来了。
云伟正在画圈。今天他用的是白粉——从破庙灶台底下刮下来的，装在纸包里，一点一点撒在地上。圈画得比前两天圆，圆得像用圆规画的。他站起来，站在圈里。小凿子蹲在圈外，破碗放在脚边。刘顺、张德他们站在后面，一字排开，像一堵墙。
年轻人从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是拿着那个布包。他站在圈外，看了云伟一眼，没说话。
云伟开口了。今天他没念《报菜名》，也没念《地理图》。他念了一段新的——《八扇屏》。不是唱，是念。贯口。师父教的，练了三年，今天第一次在外面念。
“想当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圈外的人停下来。不是被声音震住的，是被节奏带住的。云伟的嘴皮子翻飞，字与字之间不留缝，像一串珠子滚下来，噼里啪啦，不停。
“后汉三国，有一位莽撞人。自从桃园三结义以来，大爷姓刘名备字玄德，二爷姓关名羽字云长，三爷姓张名飞字翼德——”
他越念越快。快而不乱。师父说的，贯口的功夫就在这。快了会黏，慢了会断。不快不慢，字字分明。他做到了。
“那位莽撞人，姓张名飞字翼德，家住涿州范阳，保定皇叔，官拜车骑将军，封西乡侯。曾在当阳桥前，一声喝退曹兵百万。那一喝，喝得河水倒流，喝得桥塌三丈——”
停下来。
圈外的人没走。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手放在布包上，没动。
云伟喘了一口气。贯口不能说停就停，停了气就断了。他深吸一口气，接上了。
“那莽撞人，头戴镔铁盔，二龙戏珠，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内衬皂罗袍——”
又停下来。不是断气，是留白。留白是师父教的。念到紧要处，停一瞬，让听众喘口气，自己也要换气。停得好，听众的心就悬起来了。
“跨下骑一匹乌骓马，掌中一条丈八蛇矛。站在当阳桥上，大叫一声：‘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圈外有人吸了一口气。一个老头，张着嘴，忘了合。
“声如巨雷。曹军闻之，尽皆股栗。那曹操胆战心惊，回顾左右：‘此是何人？’左右对曰：‘此乃张飞张翼德也。’曹操曰：‘我曾听云长言：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今日相逢，不可轻敌。’”
云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说悄悄话。圈外的人往前凑了凑，生怕听不见。
“言未毕，那莽撞人又是一声大喝——”
他猛地拔高。
“喝断了桥梁，喝退了曹兵！”
圈外静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得城门口的旗子哗哗响。
云伟念完了。他把气吐出来，慢慢吐，像师父教的那样——念完贯口不能马上喘大气，要慢慢吐，吐完了再吸。不然会岔气。
小凿子把破碗端起来。铜板落进去，叮当，叮当，叮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老头扔了两个，妇人扔了一个，赶车的扔了两个。但最多的，是那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扔的——一块碎银子，比昨天那块还大。银子落在碗底，咚的一声，像砸进去的。
年轻人没走。他看着云伟，看了一会儿。
“你师父是谁？”
云伟看着他的眼睛。“赵青山。”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青云社的赵青山？”
“是。”
“他人呢？”
云伟低下头。“死了。”
年轻人没再问。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云伟。
云伟接过来。纸上写着几行字——不是字帖，是地址。崇文门外，大江胡同，三进院子，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明天下午，来这个地方。”年轻人说，“有人想听你念贯口。”
“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年轻人走了。云伟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不是云澈的，是另一个人的。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像刀子刻的。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收工。今天挣的比前两天多。铜板数了数，四十二个。加上那块碎银子，够买五十多个窝头。
云伟没去买窝头。他带着师弟们回了破庙。一路上没人说话。刘顺走在他旁边，不时看他一眼。张德走在后面，步子很重。小凿子小跑着跟在云伟身边，手里抱着那个破碗，碗里的铜板哗啦哗啦响。
回到破庙，云伟把白粉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地上。又把那张纸掏出来，看了看，放在白粉旁边。
刘顺蹲下来。“云伟，你去不去？”
“去。”
“万一是坏人呢？”
云伟看着那张纸。“坏人不会写这么好看的字。”
刘顺没再问了。
小凿子把破碗放在地上，把铜板一个一个倒出来，数了又数。“师哥，四十二个。”
“知道了。”
“加上银子，够买五十四个窝头。”
“知道了。”
小凿子把铜板装回碗里，把碗揣进怀里。
云伟靠墙上，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念的《八扇屏》过了一遍。字字清楚，气口没断，留白的地方留得刚好。师父要是还在，会说什么？会说，还行。师父从不说好，只说还行。但说还行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他睁开眼。师弟们看着他。刘顺、张德、李三泰、胖子、矮子、胎记、小凿子。七双眼睛。
“明天下午，我去大江胡同。你们在这等着。”
“一个人去？”刘顺皱着眉。
“一个人。”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出不了事。”云伟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钥匙硌手，指甲硌手。“师父说过，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没人再问了。
云伟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火烧过之后的余烬。他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师父。”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没人应。他知道不会有人应。但他觉得，师父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云伟没去城门口画锅。他在破庙里练了一上午贯口——《八扇屏》《报菜名》《地理图》《夸住宅》。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嘴皮子发麻，念到嗓子发干。小凿子蹲在旁边，端着碗，碗里没有铜板。他端了一上午，手酸了，但没放下。
下午，云伟换了衣服。不是新衣服，是没那么破的衣服。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灰布棉袄——师父的。师父留给他的，放在蓝布包旁边，叠得整整齐齐。棉袄上有补丁，但洗得干净。他穿上，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用麻绳扎住。
“师哥，你穿师父的衣服？”小凿子看着他。
“嗯。”
“师父的衣服，你穿着大了。”
“大了暖和。”
云伟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看地址。崇文门外，大江胡同。他走过那条街，知道在哪。
他一个人出了破庙。往北走，走向北京城。今天没下雪，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崇文门。他没进城，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走了一会儿，看见一条胡同。胡同口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大江胡同”。他拐进去。
胡同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下有雪，没化。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有冰。他往里走，数着门。第一个门，是黑漆的，关着。第二个门，也是黑漆的，关着。第三个门，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狮子不大，半人高，一只脚下踩着一个绣球，一只脚下踩着一只小狮子。
他停下来。就是这。
门上有一对铜环，铜环被磨得发亮。他拿起一个，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很沉。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里，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白了，背微微驼。他看着云伟，上下打量。
“找谁？”
“有人让我来的。”
“谁让你来的？”
“一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
老头想了想。“你等一下。”他把门关上。云伟站在门口，等着。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他把师父的棉袄裹紧，袖口扎得太紧，手指有点发麻。
门又开了。老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云伟走进去。院子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院子都大。正对面是一排房子，青砖灰瓦，廊柱是红的。两边是厢房，门都关着。院子中间有一条石板路，从门口一直通到正厅。路两边种着树，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
老头走在前面，云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响，哒哒哒。
走到正厅门口，老头停下来。“进去吧。人在里面。”
云伟推开门。
正厅很大，比青云社的戏台还大。正中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圆脸，没胡子。穿一件蓝色绸袍，头上戴着一顶黑缎瓜皮帽。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盖刮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放下茶碗，看着云伟。
云伟也看着他。
他认识这个人。赵公公。
云伟的腿没软。他看着赵公公，赵公公也看着他。
“你就是青云社那个徒弟？”
云伟没说话。
“听说你贯口念得好。念一段听听。”
云伟站着没动。
赵公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怎么？不念？”
云伟看着他的眼睛。赵公公的眼睛和那天在青云社一样——不是看人，是看东西。看这把椅子能不能坐，这碗饭能不能吃。
云伟开口了。
“想当初——”
声音不大。但正厅大，声音在墙上撞来撞去，回来的时候变大了。他没停。把《八扇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喝断了桥梁，喝退了曹兵”，声音在厅里回荡，嗡嗡的。
念完了。赵公公没说话。他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叶。
“谁教你的？”
“师父。”
“你师父呢？”
“死了。”
赵公公把茶碗放下。“我知道。火烧的那天，我在城外看的。”他看着云伟，“你师父是个硬骨头。腿断了，还要上台。台烧了，还要留在台上。我见过很多人，没见过这样的。”
云伟没说话。
“他死了，你替他活着。”赵公公站起来，走到云伟面前，“你愿不愿意来我这？”
“来你这干什么？”
“唱戏。不是给死人唱，是给活人唱。”
云伟看着他。“我不签死契。”
“没人让你签死契。”
“我不签活契。”
赵公公笑了。不是真笑，是嘴角动了一下。“你师父的硬骨头，你倒学了个十成十。”
云伟没说话。
赵公公走回椅子旁，坐下。“不签契也行。但有一样——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今天先回去。明天这个时候，还来。”
云伟站在原地，看着赵公公。
“你不问什么事？”
“问了你也未必说。”
赵公公又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你比你师父聪明。他要是这么聪明，腿就不会断。”
云伟转身，走出正厅。老头在门口等着，带他走出院子。门关上，铜环碰在门板上，叮当一声。
云伟站在胡同里。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他把师父的棉袄裹紧，往南走。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蹲在墙根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上写着大江胡同的地址。他把纸撕碎，碎纸片扔在雪地上。白的黑的，像雪里撒了芝麻。
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破庙，师弟们都等着。小凿子第一个跑过来。“师哥，你回来了！谁找你？”
云伟看着他。“赵公公。”
师弟们愣住了。刘顺的脸白了，张德的嘴张着，胖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找你干什么？”刘顺的声音发颤。
“让我替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
“你答应了？”
“没有。也没不答应。”
刘顺看着他。“云伟，赵公公不是好人。”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云伟没回答。他走到草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钥匙，指甲。他把钥匙拿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铜的，凉的，锈迹硌手。
“师父说过，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他把钥匙放回去，把布包系好，塞回怀里。
“明天我还去。”
“云伟——”刘顺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云伟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是赵公公的声音：“你替他活着。”
云伟正在画圈。今天他用的是白粉——从破庙灶台底下刮下来的，装在纸包里，一点一点撒在地上。圈画得比前两天圆，圆得像用圆规画的。他站起来，站在圈里。小凿子蹲在圈外，破碗放在脚边。刘顺、张德他们站在后面，一字排开，像一堵墙。
年轻人从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是拿着那个布包。他站在圈外，看了云伟一眼，没说话。
云伟开口了。今天他没念《报菜名》，也没念《地理图》。他念了一段新的——《八扇屏》。不是唱，是念。贯口。师父教的，练了三年，今天第一次在外面念。
“想当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圈外的人停下来。不是被声音震住的，是被节奏带住的。云伟的嘴皮子翻飞，字与字之间不留缝，像一串珠子滚下来，噼里啪啦，不停。
“后汉三国，有一位莽撞人。自从桃园三结义以来，大爷姓刘名备字玄德，二爷姓关名羽字云长，三爷姓张名飞字翼德——”
他越念越快。快而不乱。师父说的，贯口的功夫就在这。快了会黏，慢了会断。不快不慢，字字分明。他做到了。
“那位莽撞人，姓张名飞字翼德，家住涿州范阳，保定皇叔，官拜车骑将军，封西乡侯。曾在当阳桥前，一声喝退曹兵百万。那一喝，喝得河水倒流，喝得桥塌三丈——”
停下来。
圈外的人没走。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站在最前面，手放在布包上，没动。
云伟喘了一口气。贯口不能说停就停，停了气就断了。他深吸一口气，接上了。
“那莽撞人，头戴镔铁盔，二龙戏珠，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内衬皂罗袍——”
又停下来。不是断气，是留白。留白是师父教的。念到紧要处，停一瞬，让听众喘口气，自己也要换气。停得好，听众的心就悬起来了。
“跨下骑一匹乌骓马，掌中一条丈八蛇矛。站在当阳桥上，大叫一声：‘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圈外有人吸了一口气。一个老头，张着嘴，忘了合。
“声如巨雷。曹军闻之，尽皆股栗。那曹操胆战心惊，回顾左右：‘此是何人？’左右对曰：‘此乃张飞张翼德也。’曹操曰：‘我曾听云长言：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今日相逢，不可轻敌。’”
云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说悄悄话。圈外的人往前凑了凑，生怕听不见。
“言未毕，那莽撞人又是一声大喝——”
他猛地拔高。
“喝断了桥梁，喝退了曹兵！”
圈外静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得城门口的旗子哗哗响。
云伟念完了。他把气吐出来，慢慢吐，像师父教的那样——念完贯口不能马上喘大气，要慢慢吐，吐完了再吸。不然会岔气。
小凿子把破碗端起来。铜板落进去，叮当，叮当，叮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老头扔了两个，妇人扔了一个，赶车的扔了两个。但最多的，是那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扔的——一块碎银子，比昨天那块还大。银子落在碗底，咚的一声，像砸进去的。
年轻人没走。他看着云伟，看了一会儿。
“你师父是谁？”
云伟看着他的眼睛。“赵青山。”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青云社的赵青山？”
“是。”
“他人呢？”
云伟低下头。“死了。”
年轻人没再问。他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云伟。
云伟接过来。纸上写着几行字——不是字帖，是地址。崇文门外，大江胡同，三进院子，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明天下午，来这个地方。”年轻人说，“有人想听你念贯口。”
“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年轻人走了。云伟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不是云澈的，是另一个人的。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像刀子刻的。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收工。今天挣的比前两天多。铜板数了数，四十二个。加上那块碎银子，够买五十多个窝头。
云伟没去买窝头。他带着师弟们回了破庙。一路上没人说话。刘顺走在他旁边，不时看他一眼。张德走在后面，步子很重。小凿子小跑着跟在云伟身边，手里抱着那个破碗，碗里的铜板哗啦哗啦响。
回到破庙，云伟把白粉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地上。又把那张纸掏出来，看了看，放在白粉旁边。
刘顺蹲下来。“云伟，你去不去？”
“去。”
“万一是坏人呢？”
云伟看着那张纸。“坏人不会写这么好看的字。”
刘顺没再问了。
小凿子把破碗放在地上，把铜板一个一个倒出来，数了又数。“师哥，四十二个。”
“知道了。”
“加上银子，够买五十四个窝头。”
“知道了。”
小凿子把铜板装回碗里，把碗揣进怀里。
云伟靠墙上，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念的《八扇屏》过了一遍。字字清楚，气口没断，留白的地方留得刚好。师父要是还在，会说什么？会说，还行。师父从不说好，只说还行。但说还行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他睁开眼。师弟们看着他。刘顺、张德、李三泰、胖子、矮子、胎记、小凿子。七双眼睛。
“明天下午，我去大江胡同。你们在这等着。”
“一个人去？”刘顺皱着眉。
“一个人。”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出不了事。”云伟摸了摸怀里的蓝布包。钥匙硌手，指甲硌手。“师父说过，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没人再问了。
云伟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火烧过之后的余烬。他看着那片云，看了很久。
“师父。”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没人应。他知道不会有人应。但他觉得，师父听得见。
第二天一早，云伟没去城门口画锅。他在破庙里练了一上午贯口——《八扇屏》《报菜名》《地理图》《夸住宅》。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嘴皮子发麻，念到嗓子发干。小凿子蹲在旁边，端着碗，碗里没有铜板。他端了一上午，手酸了，但没放下。
下午，云伟换了衣服。不是新衣服，是没那么破的衣服。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灰布棉袄——师父的。师父留给他的，放在蓝布包旁边，叠得整整齐齐。棉袄上有补丁，但洗得干净。他穿上，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用麻绳扎住。
“师哥，你穿师父的衣服？”小凿子看着他。
“嗯。”
“师父的衣服，你穿着大了。”
“大了暖和。”
云伟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看地址。崇文门外，大江胡同。他走过那条街，知道在哪。
他一个人出了破庙。往北走，走向北京城。今天没下雪，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崇文门。他没进城，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走了一会儿，看见一条胡同。胡同口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大江胡同”。他拐进去。
胡同很深，两边是高墙。墙根下有雪，没化。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有冰。他往里走，数着门。第一个门，是黑漆的，关着。第二个门，也是黑漆的，关着。第三个门，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狮子不大，半人高，一只脚下踩着一个绣球，一只脚下踩着一只小狮子。
他停下来。就是这。
门上有一对铜环，铜环被磨得发亮。他拿起一个，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很沉。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里，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白了，背微微驼。他看着云伟，上下打量。
“找谁？”
“有人让我来的。”
“谁让你来的？”
“一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
老头想了想。“你等一下。”他把门关上。云伟站在门口，等着。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他把师父的棉袄裹紧，袖口扎得太紧，手指有点发麻。
门又开了。老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云伟走进去。院子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院子都大。正对面是一排房子，青砖灰瓦，廊柱是红的。两边是厢房，门都关着。院子中间有一条石板路，从门口一直通到正厅。路两边种着树，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
老头走在前面，云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响，哒哒哒。
走到正厅门口，老头停下来。“进去吧。人在里面。”
云伟推开门。
正厅很大，比青云社的戏台还大。正中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圆脸，没胡子。穿一件蓝色绸袍，头上戴着一顶黑缎瓜皮帽。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盖刮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放下茶碗，看着云伟。
云伟也看着他。
他认识这个人。赵公公。
云伟的腿没软。他看着赵公公，赵公公也看着他。
“你就是青云社那个徒弟？”
云伟没说话。
“听说你贯口念得好。念一段听听。”
云伟站着没动。
赵公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怎么？不念？”
云伟看着他的眼睛。赵公公的眼睛和那天在青云社一样——不是看人，是看东西。看这把椅子能不能坐，这碗饭能不能吃。
云伟开口了。
“想当初——”
声音不大。但正厅大，声音在墙上撞来撞去，回来的时候变大了。他没停。把《八扇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喝断了桥梁，喝退了曹兵”，声音在厅里回荡，嗡嗡的。
念完了。赵公公没说话。他端着茶碗，看着碗里的茶叶。
“谁教你的？”
“师父。”
“你师父呢？”
“死了。”
赵公公把茶碗放下。“我知道。火烧的那天，我在城外看的。”他看着云伟，“你师父是个硬骨头。腿断了，还要上台。台烧了，还要留在台上。我见过很多人，没见过这样的。”
云伟没说话。
“他死了，你替他活着。”赵公公站起来，走到云伟面前，“你愿不愿意来我这？”
“来你这干什么？”
“唱戏。不是给死人唱，是给活人唱。”
云伟看着他。“我不签死契。”
“没人让你签死契。”
“我不签活契。”
赵公公笑了。不是真笑，是嘴角动了一下。“你师父的硬骨头，你倒学了个十成十。”
云伟没说话。
赵公公走回椅子旁，坐下。“不签契也行。但有一样——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今天先回去。明天这个时候，还来。”
云伟站在原地，看着赵公公。
“你不问什么事？”
“问了你也未必说。”
赵公公又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你比你师父聪明。他要是这么聪明，腿就不会断。”
云伟转身，走出正厅。老头在门口等着，带他走出院子。门关上，铜环碰在门板上，叮当一声。
云伟站在胡同里。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冷。他把师父的棉袄裹紧，往南走。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蹲在墙根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上写着大江胡同的地址。他把纸撕碎，碎纸片扔在雪地上。白的黑的，像雪里撒了芝麻。
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破庙，师弟们都等着。小凿子第一个跑过来。“师哥，你回来了！谁找你？”
云伟看着他。“赵公公。”
师弟们愣住了。刘顺的脸白了，张德的嘴张着，胖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找你干什么？”刘顺的声音发颤。
“让我替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不知道。”
“你答应了？”
“没有。也没不答应。”
刘顺看着他。“云伟，赵公公不是好人。”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云伟没回答。他走到草堆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钥匙，指甲。他把钥匙拿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铜的，凉的，锈迹硌手。
“师父说过，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
他把钥匙放回去，把布包系好，塞回怀里。
“明天我还去。”
“云伟——”刘顺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云伟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是赵公公的声音：“你替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