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盐

画锅 · 壹善缘 · 第26章 · 237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有了钱,第一件事不是吃,是买盐。

云伟把铜板和碎银子分成两份。一份买窝头,一份买盐。窝头填肚子,盐填命。人没盐吃,腿会软,眼会花,嗓子会哑。唱戏的嗓子哑了,就什么都完了。

刘顺不理解。“不买窝头买盐?盐能当饭吃?”

“盐不能当饭吃,但没有盐,窝头也咽不下去。”

云伟带着刘顺和小凿子进城。师弟们在破庙里等着,胖子负责烧水,矮子负责看东西,胎记负责扫地。张德不放心,非要跟着,云伟没让。人多眼杂,万一出事,全军覆没。

崇文门里面有一条街,街边有菜摊、肉摊、粮摊、杂货摊。盐摊在街角,一个老头守着两麻袋盐。一袋粗盐,颗粒大,颜色发黄。一袋细盐,雪白,像雪。

“细盐多少钱一斤?”

“四十文。”

“粗盐呢?”

“二十五文。”

云伟从袖子里掏出铜板,数了又数。昨天挣了四十二个铜板,买了窝头花了二十四个,还剩十八个。加上之前的五个,一共二十三个。碎银子他不敢花,留着应急。

“来一斤粗盐。”

老头拿过一个竹筒,从麻袋里舀了一筒盐,倒进一张糙纸里,包好,用麻绳扎住。云伟接过盐包,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像一块石头。他递过去二十五个铜板。老头一个一个数,数完了,放进钱箱里。

小凿子凑过来,鼻子凑近盐包,闻了闻。“师哥,咸的。”

“盐当然是咸的。”

“我没闻过盐。”小凿子又闻了一下,“咸的味道是这样的?”

云伟没说话。他把盐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盐包凉,凉气透过棉袄,渗进皮肤里。

从城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冬天日头短,申时一过,天就暗。三个人走在官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小凿子走在前面,怀里抱着破碗,碗里没有铜板,但他抱得很紧。刘顺走在后面,东张西望,像怕被人跟。

回到破庙,师弟们都等着。胖子已经把水烧上了,锅是破庙里捡的,缺了一个口,但能烧水。锅架在三块砖上,底下烧着枯树枝,火不大,但水慢慢热了。

云伟从怀里掏出盐包,打开。盐是黄的,颗粒粗,不像雪,像沙子。他用手指捏了一点,放进锅里。水还是凉的,盐沉到锅底,没有化。

“等水开了再放盐。”刘顺说。

“现在放也一样。”

“不一样。水开了盐化得快。”

云伟没理他,又捏了一点盐放进锅里。盐粒在锅底堆成一小堆,白里透着黄,像一小堆冬天的雪。

水开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升起来,带着一股咸味。小凿子凑过去,吸了吸鼻子。“咸的。”

“水开了就是咸的?”胖子不懂。

“不是水开了是咸的,是放了盐才咸的。”矮子纠正他。

“我知道。我就是说,闻着咸。”

云伟把剩下的窝头掰成小块,放进锅里。窝头硬,煮软了才能吃。八个人蹲在锅边,看着锅里的水翻滚,看着窝头块在水里上下浮动,看着蒸汽把破庙的屋顶熏得更黑。

“好了。”刘顺说。

云伟用树枝从锅里捞出一块窝头,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咸。窝头煮软了,好咽。盐放得不多,淡淡的咸味,刚好把窝头的寡淡提起来。他把树枝递给小凿子。

小凿子接过树枝,捞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师哥,咸的。”

“知道。”

“好吃。”

云伟看着他。小凿子的脸上还沾着锅灰,嘴唇被烫红了,但眼睛是亮的。

八个人轮流捞,轮流吃。锅里的汤也喝了。汤比窝头咸,盐都化在汤里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身上也有劲了。

吃完,刘顺用雪把锅擦了,倒扣在砖上。胖子把火灭了,把剩下的树枝码好,留着下次用。小凿子把碗揣回怀里,拍了拍,像揣着宝贝。

云伟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钥匙,指甲。钥匙还是生锈的,指甲还是黑的。他把指甲拿起来,在手里捻了捻。不碎了。上次裂开的那道缝还在,但没有再裂。指甲像一块炭,轻,硬,没有味道了。焦味散了,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父说,盐是硬通货。比银子还硬。银子能丢,盐不能丢。人没银子能活,没盐不能活。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炕沿上,往窝头上撒盐。师父的窝头只有一半,盐撒了很多,白花花的,像雪。云伟问他,撒那么多盐不咸吗?师父说,咸。咸了能多吃几口窝头。窝头少了,盐来凑。

那时候青云社还有盐。现在青云社没了,盐还在。

云伟把指甲放回布包里,系好麻绳,塞回怀里。

小凿子靠过来,头枕在他腿上。“师哥,明天还去买盐吗?”

“不买了。一斤盐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

“半个月以后再说。”

小凿子不问了,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呼吸沉了。

云伟没睡。他看着破庙的屋顶。屋顶塌了几个洞,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撒在天上的盐粒。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的声音。买盐的时候,老头的竹筒舀盐,沙沙沙。盐从竹筒里倒出来,落在糙纸上,哗——像沙子。老头数铜板,一个一个,叮当叮当,数了二十五个。铜板落进钱箱里,哗啦一声,散了。

还有那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他站在圈外,看云伟念贯口,手放在布包上,没动。布包里装的是什么?银子?书?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

赵公公让他去大江胡同,让他替他办一件事。什么事?不知道。但他知道,赵公公不是好人。师父的腿不是赵公公打断的,但赵公公知道是谁打断的。赵公公看着师父的腿断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城外看着,看青云社烧成灰,看师父烧成灰。看完了,说了一句:“你比你师父聪明。”

云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他松开手,掌心里有几个红印子,月牙形的。

他翻了个身。小凿子从他腿上滑下来,嘟囔了一声,又靠上来了。

天亮之后,他还要去城门口画锅。不是给赵公公画的,是给师弟们画的。师父的台烧了,他要画一个新台。圈在地上,台在心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生锈了,锈迹硌手。这把钥匙能开什么?他不知道。师父没告诉他。也许师父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给他一把钥匙,让他去找锁。找一辈子,也许找不到。找到了,也许也开不了。

但师父给了,他就得拿着。

他把钥匙放回去,闭上眼。

耳边是风,是雪,是师弟们的呼吸声。还有盐。盐在锅里,在汤里,在肚子里。咸的。

活着是咸的。不是甜的,不是苦的,是咸的。咸了能多吃几口窝头。窝头少了,盐来凑。

云伟把棉袄裹紧,闭上眼。

明天还要画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