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粥厂

画锅 · 壹善缘 · 第27章 · 24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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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有个粥厂,在崇文门里头。

云伟是听傅山长说的。傅山长说,北京城有十几个粥厂,官办的,每天下午施粥,一人一碗,不限老幼。粥稠不稠,看管事的良心。良心好的,粥能立住筷子。良心坏的,粥稀得像刷锅水,米粒数得清。

云伟想去看看。不是去领粥,是去看。师父说过,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要记下来。记下来,以后有用。

刘顺不去。“粥厂是给要饭的开的。咱们不是要饭的。”

“咱们是什么?”云伟问他。

“咱们是唱戏的。”

“唱戏的饿肚子,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刘顺不说了。

小凿子想去。“师哥,粥厂的粥稠不稠?”

“去了才知道。”

张德也想去。“云伟,咱们去了,能领到粥吗?”

“不知道。先去看看。”

胖子、矮子、胎记都想去。李三泰不去,留在破庙看东西。

八个人,去了五个。

崇文门里头,往西走一条街,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支着一口大锅。锅很大,能蹲进去一个人。锅底下烧着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院子门口排着队。人不多,二十几个,全是破衣烂衫。有老头,有妇人,有小孩,有拄拐的,有瞎眼的。没有人说话,都站着,等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冷。有人缩着脖子,有人跺着脚,有人把手插在袖子里。

云伟排在最后面。小凿子站在他旁边,刘顺站在他后面,张德、胖子、矮子站在更后面。五个人,像一条尾巴。

排了约莫一刻钟,轮到他们了。

粥厂管事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脸,没胡子。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卷着,手上有冻疮。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勺柄很长,能伸到锅底。

“几个人?”

“五个。”

“一碗一人。多了没有。”

云伟从怀里掏出五个碗——不是碗,是破碗。破庙里捡的,缺了口的,裂了缝的,用布条缠着的。他把碗一个一个递过去。

管事接过碗,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勺底刮锅底,嗤啦一声。粥从勺缝里漏了一些,倒进碗里的只有半勺。管事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皱了皱眉,又舀了半勺,倒进去。一碗,满的。

云伟接过碗。粥不稠,也不稀。能看见米粒,但不多。一碗粥,十几粒米,剩下的全是汤。他端给刘顺。

刘顺接过去,看了一眼。“就这?”

“有就不错了。”

管事又舀了一碗,倒进第二个碗里。这次没刮锅底,直接舀了满勺倒进去。碗满了,粥差点溢出来。管事看了一眼云伟,把碗递给他。

“你面熟。”

“我是唱戏的。”

“青云社的?”

“是。”

管事愣了一下。他看着云伟,上下打量。

“青云社不是烧了吗?”

“烧了。”

“那你现在是——”

“画锅的。”

管事没再问了。他把剩下的三碗粥舀了,一碗比一碗少。最后一碗只有半碗,粥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缝。

五个人端着碗,蹲在院子外面喝。粥不烫了,温的。刘顺喝得快,几口就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粒米,他用手指扒拉到嘴里。

“有咸味。”刘顺说。

“粥里放了盐?”张德不信。

“你自己尝。”

张德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是咸的。淡,但有咸味。”

云伟没说话。他喝着粥,眼睛盯着粥厂里面。管事在舀粥,舀一勺,倒一碗,舀一勺,倒一碗。动作很熟练,但每次舀的时候,勺底都会刮一下锅底。刮锅底,粥就不会从勺缝漏下去。满勺能变成满碗。但管事舀的是满勺,刮了锅底,还是满勺。他没克扣。

云伟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有几粒米,他用舌头舔了。碗是破的,缺口的地方划舌头,咸的,腥的。不是血,是铁锈味。

他端着空碗,走回院子门口。管事在收拾东西,锅里的粥没了,锅底粘着一层粥皮。他用勺刮下来,塞进自己嘴里。

“管事。”

管事抬起头。“还要?”

“不要了。我想问您点事。”

“什么事?”

“粥厂的粮,是谁给的?”

“官府。”

“给的够不够?”

管事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管事把勺放下,走过来。他站在云伟面前,比他矮半个头。身上的棉袄有一股粥味,酸的。

“粮够不够,不是你该问的。”

“我就是想知道。”

管事看着他,看了很久。

“粮够。但到了粥厂,就不够了。”

“为什么?”

“因为路上要‘损耗’。”管事说“损耗”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从粮库到粥厂,要经过三道手。一道,管粮库的。一道,管运输的。一道,管分发的。每道手抓一把,到粥厂就少了一半。”

云伟没说话。

“你以为我想把粥熬稀?”管事的声音更低,“粮少了,粥就稀。粥稀了,人吃不饱。吃不饱,就骂我。骂我有什么用?粮又不是我扣的。”

“您没扣?”

管事看着他。“我扣了。不扣,我喝西北风?一个月二两银子的差事,养不活一家老小。不扣粮,我老婆孩子吃什——”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云伟把破碗揣进怀里。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跟我说实话。”

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真笑,是苦笑。“实话?实话不值钱。值钱的是粮。”

云伟转身走了。小凿子跟上来,刘顺跟上来,张德、胖子、矮子跟上来。

走了很远,刘顺问他:“云伟,那个管事说的,你信?”

“信。”

“粮真的被扣了一半?”

“不止一半。”

刘顺不问了。

回到破庙,李三泰在门口等着。他看见云伟手里没有粥,也没问。

云伟走进去,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打开。钥匙,指甲。他把钥匙拿起来,在手心里攥着。锈迹硌手,凉。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心里有圈,走到哪都能开场。”圈在心里,粮在别人手里。心里有圈,没粮,圈也是空的。

他把钥匙放回去。

小凿子蹲在他旁边。“师哥,粥厂的粥不好喝。”

“不好喝也得喝。”

“明天还去吗?”

“去。”

“为什么?粥那么稀,米那么少,喝了也不顶饿。”

云伟看着他。“不是去喝粥。是去看。”

“看什么?”

“看这个世道。”

小凿子不懂,没再问了。

云伟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粥厂,管事,排队的人,锅,勺,粥。粮库,运输,分发。每一道手抓一把。抓走的,进了谁的肚子?不知道。但他记住了。管事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不识字,写不下来,但他记在脑子里了。

师父说的,脑子比纸结实。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耳边是风,是雪,是师弟们的呼吸声。还有粥厂里那口大锅的声音——咕嘟咕嘟,粥在翻滚。勺底刮锅底,嗤啦嗤啦。管事咬了一口锅底的粥皮,吧唧吧唧。

他记住了。

天亮之后,他还要去。不是去领粥,是去看,去听,去记。记下来,以后有用。师父说的。

他翻了个身。

小凿子靠着他,暖暖的。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