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凿子
小凿子不是云伟捡的，是自己跟上来的。
那天云伟从崇文门画锅回来，天快黑了，雪下得很大。他一个人走在官道上，师弟们都回破庙了，他落在最后面，想一个人走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脸疼。他把棉袄裹紧，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觉得身后有人。
他停下来。回头。雪地里一个人，蹲在路边。很小，缩成一团，像一只冻僵的猫。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云伟看着他。他也看着云伟。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云伟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又觉得身后有人。回头，那个人站起来了，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步远。还是低着头，看不见脸。
云伟停下来。“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没说话。
云伟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孩子。八九岁，瘦，脸脏得看不出颜色，嘴唇裂了口子，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棉袄破了，棉花露出来，黑乎乎的。脚上穿着一双单鞋，鞋头破了，露出两个脚趾，冻得发紫。
“你是谁？”
“……”
“你叫什么？”
“……”
“你家在哪？”
孩子不说话，就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
云伟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回头。走了一里地，到了破庙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师弟们在里面，围着火堆取暖。火不大，枯树枝烧得噼啪响。
“云伟，你怎么才回来？”刘顺问。
“路上耽误了。”
云伟靠墙坐下。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没关，那个孩子站在门外，缩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雪落在他身上，帽子上，肩膀上，白了一层。
“进来。”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进来。”
孩子站起来，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师弟们都看着他。小凿子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你叫什么？”
“……”
“你几岁了？”
“……”
“你是哑巴？”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说话啊。”
孩子低下头，嘴巴动了动，声音很小，像蚊子叫。“饿。”
小凿子回头看了云伟一眼。云伟没说话。
小凿子从火堆旁拿了一块窝头——他们今天的晚饭，剩下的最后一块。窝头凉了，硬，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那个孩子。
“吃。”
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窝头太硬，他嚼不动，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咽得很慢，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吃完了，把手指上的渣子舔干净。
小凿子问他：“好吃吗？”
孩子点头。
“你叫什么？”
“小……小凿子。”
小凿子笑了。“你也叫小凿子？我也叫小凿子。”
孩子抬起头，看着小凿子。小凿子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碗。“你看，这是我的碗。你以后跟我用一个碗。”
云伟开口了。“你从哪来的？”
小凿子——那个孩子——说：“通州。”
“通州哪？”
“河边上。”
“你爹呢？”
“死了。”
“你娘呢？”
“嫁人了。”
“不要你了？”
孩子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从鞋头露出来，冻得发紫。
云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多大了？”
“九岁。”
“九岁？”小凿子凑过来，“我也九岁。你几月生的？”
“八月。”
“我五月。我比你大。”
云伟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窝头——自己那份，没舍得吃。递给那个孩子。
“吃。”
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快了，咽得也快了。几口就吃完了。
“你还会干什么？”
“会扫地。”
“还会什么？”
“会烧水。”
“还会什么？”
“会……会哭。”
小凿子笑了。刘顺也笑了。张德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云伟没笑。“你留下吧。”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嗯。但不白留。要干活。扫地，烧水，捡柴，收碗。”
“我会。”
“还会挨打。做错了事，要挨打。”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比外面暖和。”
云伟看着他，没再说话。他靠墙上，闭上眼。
小凿子拉着那个孩子坐到火堆旁。“你以后也叫小凿子？那咱俩重名了。”
“那我叫什么？”
“你……”小凿子想了想，“你叫小锤子。”
“小锤子？”
“嗯。你是小凿子，我是小锤子。凿子锤子，刚好一对。”
孩子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脸上脏兮兮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云伟睁开眼，看着他。想起了自己。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青云社门口，也是这样一身破棉袄，也是这样不说话。师父问他叫什么，他说云伟。师父问他会什么，他说不会。师父问学不学，他说学。
师父没让他站在门外。师父说，进来吧。
现在他说了同样的话。
小凿子——原来的小凿子——把破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倒出来，递给那个孩子。“喝。咸的。”
孩子接过去，喝了。汤早凉了，但咸。他喝完了，舔了舔碗底。
“师哥，”原来的小凿子问云伟，“他住哪？”
“跟你挤一挤。”
“好。”
两个孩子挤在草堆上，盖着同一件破棉袄。原来的小凿子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他缩在里面，把棉袄拽了拽，盖住两人的脚。
“你冷吗？”
“不冷。”
“你哆嗦什么？”
“我没哆嗦。”
“你哆嗦了。”
“那是风吹的。”
“屋子里哪有风？”
“墙缝漏风。”
原来的小凿子没再问了。他往那边挤了挤，把棉袄又拽了拽。
云伟看着他们。想起了师父。想起师父坐在炕沿上，把蓝布包塞进他手里。师父说，拿着，别回头。他接了，没回头。但他回头了，看见了火光。火光是师父的命。他把命烧了，把火种留给他。
火种是炭条和指甲。
炭条是生火用的，指甲是命。师父把命给了他，他要把命传下去。传到这个破庙里，传到这些孩子身上。小凿子，小锤子，刘顺，张德，胖子，矮子，胎记，李三泰。八个人，八条命。他要把他们带活，带出这个破庙，带到有饭吃的地方。
他闭上眼。
耳边是风，是雪，是树枝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个孩子的呼吸。一轻一重，像二重唱。
他翻了个身。草扎脸，他忍着。
天亮之后，画锅班就多了一个人。
九个人。
那天云伟从崇文门画锅回来，天快黑了，雪下得很大。他一个人走在官道上，师弟们都回破庙了，他落在最后面，想一个人走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脸疼。他把棉袄裹紧，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觉得身后有人。
他停下来。回头。雪地里一个人，蹲在路边。很小，缩成一团，像一只冻僵的猫。穿着一件破棉袄，棉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云伟看着他。他也看着云伟。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云伟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十几步，又觉得身后有人。回头，那个人站起来了，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步远。还是低着头，看不见脸。
云伟停下来。“你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没说话。
云伟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孩子。八九岁，瘦，脸脏得看不出颜色，嘴唇裂了口子，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棉袄破了，棉花露出来，黑乎乎的。脚上穿着一双单鞋，鞋头破了，露出两个脚趾，冻得发紫。
“你是谁？”
“……”
“你叫什么？”
“……”
“你家在哪？”
孩子不说话，就看着他。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
云伟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回头。走了一里地，到了破庙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师弟们在里面，围着火堆取暖。火不大，枯树枝烧得噼啪响。
“云伟，你怎么才回来？”刘顺问。
“路上耽误了。”
云伟靠墙坐下。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没关，那个孩子站在门外，缩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雪落在他身上，帽子上，肩膀上，白了一层。
“进来。”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进来。”
孩子站起来，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师弟们都看着他。小凿子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你叫什么？”
“……”
“你几岁了？”
“……”
“你是哑巴？”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说话啊。”
孩子低下头，嘴巴动了动，声音很小，像蚊子叫。“饿。”
小凿子回头看了云伟一眼。云伟没说话。
小凿子从火堆旁拿了一块窝头——他们今天的晚饭，剩下的最后一块。窝头凉了，硬，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那个孩子。
“吃。”
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窝头太硬，他嚼不动，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咽得很慢，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吃完了，把手指上的渣子舔干净。
小凿子问他：“好吃吗？”
孩子点头。
“你叫什么？”
“小……小凿子。”
小凿子笑了。“你也叫小凿子？我也叫小凿子。”
孩子抬起头，看着小凿子。小凿子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碗。“你看，这是我的碗。你以后跟我用一个碗。”
云伟开口了。“你从哪来的？”
小凿子——那个孩子——说：“通州。”
“通州哪？”
“河边上。”
“你爹呢？”
“死了。”
“你娘呢？”
“嫁人了。”
“不要你了？”
孩子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从鞋头露出来，冻得发紫。
云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多大了？”
“九岁。”
“九岁？”小凿子凑过来，“我也九岁。你几月生的？”
“八月。”
“我五月。我比你大。”
云伟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窝头——自己那份，没舍得吃。递给那个孩子。
“吃。”
孩子接过去，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快了，咽得也快了。几口就吃完了。
“你还会干什么？”
“会扫地。”
“还会什么？”
“会烧水。”
“还会什么？”
“会……会哭。”
小凿子笑了。刘顺也笑了。张德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云伟没笑。“你留下吧。”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嗯。但不白留。要干活。扫地，烧水，捡柴，收碗。”
“我会。”
“还会挨打。做错了事，要挨打。”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比外面暖和。”
云伟看着他，没再说话。他靠墙上，闭上眼。
小凿子拉着那个孩子坐到火堆旁。“你以后也叫小凿子？那咱俩重名了。”
“那我叫什么？”
“你……”小凿子想了想，“你叫小锤子。”
“小锤子？”
“嗯。你是小凿子，我是小锤子。凿子锤子，刚好一对。”
孩子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脸上脏兮兮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云伟睁开眼，看着他。想起了自己。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青云社门口，也是这样一身破棉袄，也是这样不说话。师父问他叫什么，他说云伟。师父问他会什么，他说不会。师父问学不学，他说学。
师父没让他站在门外。师父说，进来吧。
现在他说了同样的话。
小凿子——原来的小凿子——把破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倒出来，递给那个孩子。“喝。咸的。”
孩子接过去，喝了。汤早凉了，但咸。他喝完了，舔了舔碗底。
“师哥，”原来的小凿子问云伟，“他住哪？”
“跟你挤一挤。”
“好。”
两个孩子挤在草堆上，盖着同一件破棉袄。原来的小凿子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两个人身上。他缩在里面，把棉袄拽了拽，盖住两人的脚。
“你冷吗？”
“不冷。”
“你哆嗦什么？”
“我没哆嗦。”
“你哆嗦了。”
“那是风吹的。”
“屋子里哪有风？”
“墙缝漏风。”
原来的小凿子没再问了。他往那边挤了挤，把棉袄又拽了拽。
云伟看着他们。想起了师父。想起师父坐在炕沿上，把蓝布包塞进他手里。师父说，拿着，别回头。他接了，没回头。但他回头了，看见了火光。火光是师父的命。他把命烧了，把火种留给他。
火种是炭条和指甲。
炭条是生火用的，指甲是命。师父把命给了他，他要把命传下去。传到这个破庙里，传到这些孩子身上。小凿子，小锤子，刘顺，张德，胖子，矮子，胎记，李三泰。八个人，八条命。他要把他们带活，带出这个破庙，带到有饭吃的地方。
他闭上眼。
耳边是风，是雪，是树枝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个孩子的呼吸。一轻一重，像二重唱。
他翻了个身。草扎脸，他忍着。
天亮之后，画锅班就多了一个人。
九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