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巡街
有了盐，有了粥，有了窝头，有了小锤子，日子好像能过下去了。但云伟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没有下一顿了。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破庙里冷，呼气成霜。九个人挤在草堆上，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小凿子靠在他左边，小锤子靠在他右边。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像两只冻僵的猫，缩在他胳肢窝底下。云伟没动，怕惊醒他们。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洞。洞里有一片天，灰蒙蒙的，还没有星星。雪停了，风也停了。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他在听。不是听雪，是听别的。师父说过，耳朵要灵，嘴巴要紧。耳朵灵了，能听见不该听的东西。听见了，装没听见。那是保命的本事。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远，从官道那边传过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步子很齐，不像老百姓走路。老百姓走路，有快有慢，有轻有重，东张西望。这个步子，齐，整，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是兵。
云伟坐起来。小凿子嘟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云伟推他。
“起来。”
“再睡一会儿……”
“起来。”
小凿子睁开眼，揉着眼睛。“怎么了？”
“有兵。”
小凿子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推了推小锤子。小锤子也醒了，懵懵懂懂地看了一圈。
“叫醒所有人。”
云伟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还有马蹄声，还有车轮碾雪的声音。很多，很杂，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刘顺走过来。“云伟，怎么了？”
“有兵。很多兵。在官道上。”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刘顺侧着耳朵听了听，什么都没听见。“我没听见。”
“你耳朵没我好使。”
刘顺不说了。他知道云伟的耳朵好使。在青云社的时候，师父就说过，云伟的耳朵比狗灵。
九个人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影。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骑兵，十几个，骑着马，马身上披着棉布，嘴里喷着白气。骑兵后面是步兵，排成两列，扛着长枪，枪头朝上，在晨光里反着冷冷的光。步兵后面是几辆大车，车上堆着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是清兵。
云伟认出来了。他们的帽子——不是明朝的毡帽，是清朝的暖帽，皮毛的，帽檐往上翻。他没见过真的，但听傅山长说过。傅山长说，清兵的帽子像一口锅，扣在脑袋上，两边有护耳，风大了放下来，能遮住半边脸。
“走。”云伟小声说。
“去哪？”刘顺问。
“往后走。从后面出去。”
破庙后面有一个小门，平时用木板挡着，从外面看不出来。云伟带着师弟们从后门出去，绕到庙后面的土坡下面。土坡不高，但能挡住视线。九个人蹲在土坡后面，缩成一团，没人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马蹄踏在雪地上，扑扑扑。步兵的靴子踩在地上，咔嚓咔嚓。车轱辘轧过冻硬的泥地，嘎吱嘎吱。声音很大，大到连刘顺都听见了。
“云伟。”刘顺的声音发颤。
“别说话。”
云伟把头探出土坡，看了一眼。清兵从官道上拐下来，往破庙的方向走。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骑兵停在了庙门口，步兵散开了，围着破庙，把前后左右都堵住了。
“他们在找什么？”张德小声问。
“不知道。”
“会不会是找咱们？”
“咱们值几个钱？”云伟没回头，盯着破庙的方向。
一个骑马的清兵下了马，走进破庙。过了一会儿，出来了，朝另一个骑马的说了几句话。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云伟看见那个人挥了一下手。步兵开始往庙后面走了。
“往后退。”云伟说。
九个人往后退，退到土坡下面更深的沟里。沟不深，但蹲下去，外面看不见。云伟蹲在最前面，把师弟们挡在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清兵的话，不是汉语，听不懂。但语气很凶。
云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蓝布包。钥匙硌手，指甲硌手。他攥着钥匙，让自己不抖。
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土坡上面说话。这次是汉语。“进去搜。”
另一个声音：“都搜过了，没人。”
“后面呢？”
“后面是土坡，坡下面是沟，沟里全是雪。人踩上去会留脚印。”
“脚印呢？”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声音说：“走吧。耽误太久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骑兵的马蹄声，步兵的脚步声，车轱辘声，都远了。
云伟松开手里的钥匙。掌心被钥匙硌出一个红印子，月牙形的。
“师哥……”小凿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别动。再等等。”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彻底安静了。风都没有。云伟站起来，爬上土坡。破庙还在，庙门口的脚印还在，但清兵已经走远了。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出来吧。”
师弟们从沟里爬出来。刘顺的腿在抖，张德的脸色发白，胖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小凿子拉着小锤子的手，两个孩子的手都在抖。
“他们走了？”刘顺问。
“走了。”
“他们为什么不搜后面？”
云伟看着他。“因为雪地里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
“昨天晚上我把脚印扫了。”
刘顺愣住。“什么时候？”
“你们睡着的时候。”
云伟没再多说。他走进破庙，看了看。庙里被翻过了，草堆被踢散了，锅被踢翻了，碗碎了一个。不是他们的破碗——是庙里本来就有的一个破碗，碎不碎都一样。但盐包还在。盐包被踢到了墙角，麻绳散了，盐洒出来一点。云伟把盐包捡起来，系好，揣进怀里。
小凿子把锅扶正，把碎碗片捡到一边。小锤子蹲在地上，把洒出来的盐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手心里。盐粒太小，手指冻僵了，捡不起来。他用舌头舔，把盐粒舔到嘴里。
“咸的。”他说。
小凿子看着云伟。“师哥，他们是清兵？”
“嗯。”
“他们为什么来这？”
“不知道。也许是路过，也许是在找人。”
“找谁？”
云伟没回答。他看着官道的方向。官道上什么都没有，雪地上全是脚印——马蹄的，靴子的，车轱辘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傅山长说过，清兵入关之后，到处抓人。抓明朝的官，抓不肯剃头的读书人，抓逃兵，抓难民。抓到了，有的砍头，有的罚做苦力，有的充军。逃兵砍头，难民充军，读书人剃头。不剃头的，砍头。
云伟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还在。傅山长给他剃过，但只剃了头顶，后脑勺和两鬓还留着。用假髻一遮，看不出来。
“刘顺。”
“嗯。”
“把庙门口的脚印扫了。用树枝。”
“扫了有什么用？他们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扫了，下次来就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刘顺去找树枝。张德跟着他。两个人蹲在庙门口，用树枝把脚印扫平。雪被搅乱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云伟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银子不大，在手里发沉。这是那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给的。他是谁？不知道。赵公公的人？不像。赵公公的人不会穿蓝棉袍，不会一个人来，不会听他念完《八扇屏》还不说话。
但赵公公让他去大江胡同。去了，见了赵公公。赵公公没让他签契，没让他跪，没让他唱。只让他念了一段贯口，然后说，你比你师父聪明。
师父聪明吗？师父不聪明。师父要是聪明，腿就不会断。师父要是聪明，就不会留在青云社，等火来烧。
师父不聪明。但师父硬。骨头硬。
云伟把银子塞回袖子里。
小凿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师哥，你刚才怎么知道清兵来了？”
“听见的。”
“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着了。”
“睡着了也能听见？”
“你睡得太死了。”
小凿子低下头。“我以后睡浅一点。”
云伟看着他。小凿子的脸上还沾着锅灰，嘴唇裂了口子，但眼睛是亮的。九岁。九岁就要学会睡浅一点。他自己也是九岁？不对。他比小凿子大，大几岁？想不起来了。签契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人贩子说他十三，也许十二，也许十四。不知道。
“小凿子。”
“嗯。”
“以后听见脚步声，就叫我。”
“好。”
“不管什么时候。半夜，天没亮，都行。”
“好。”
云伟伸出手，揉了揉小凿子的头。头发很硬，扎手。
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刺眼。云伟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刘顺和张德已经把脚印扫完了，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雪印子，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云伟，今天还去画锅吗？”刘顺问。
“去。”
“清兵走了，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
“那咱们还去？”
“去。不去就没饭吃。”
刘顺没再问了。
云伟回到庙里，把盐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草堆上。又掏出那把钥匙，看了看，放回去。又掏出那半截黑指甲，看了看，放回去。师父给的。三样东西，两样是遗物，一样是盐。盐是活的，遗物是死的。活的不能丢，死的也不能丢。
“走。”
九个人走出破庙，往官道上走。脚印被扫了，但路还在。官道往北，通向北京城。云伟走在最前面，小凿子和小锤子跟在后面，刘顺走在最后面。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风不大，冷。云伟把棉袄裹紧，袖口扎紧。师父的棉袄，大了，但暖和。
走着走着，小锤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师哥。”小锤子也叫他师哥了。
“嗯。”
“清兵还会来吗？”
“不知道。”
“要是来了怎么办？”
“跑。”
“跑不过怎么办？”
云伟停下来，看着他。小锤子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认真。他在问一个问题，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问的问题。
“跑不过就藏。藏不过就——”
他没说下去。
小锤子等着他。小凿子也等着他。刘顺也等着他。
“就站着。”云伟说，“站着，看着他们。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怕他们。”
“然后呢？”小锤子问。
云伟看着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小锤子不懂，没再问了。
云伟转过身，继续走。
路在前面。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他知道，太阳在云后面，还没落。
走了很久，进了城。崇文门外，还是那块空地，还是那棵歪脖子树。雪被踩实了，地上有一层冰。云伟蹲下来，用白粉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站起来，站在圈里。
小凿子蹲在圈外，把破碗放在脚边。小锤子蹲在他旁边，抱着另一个碗——也是破的，也是庙里捡的，也缺了一个口。
“今天念《八扇屏》。”云伟说。
他开口了。
“想当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圈外的人停下来。
风在吹，雪在飘。
他在圈里，站着。
圈是台，台是命。
命在，戏就在。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破庙里冷，呼气成霜。九个人挤在草堆上，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小凿子靠在他左边，小锤子靠在他右边。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像两只冻僵的猫，缩在他胳肢窝底下。云伟没动，怕惊醒他们。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洞。洞里有一片天，灰蒙蒙的，还没有星星。雪停了，风也停了。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他在听。不是听雪，是听别的。师父说过，耳朵要灵，嘴巴要紧。耳朵灵了，能听见不该听的东西。听见了，装没听见。那是保命的本事。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远，从官道那边传过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步子很齐，不像老百姓走路。老百姓走路，有快有慢，有轻有重，东张西望。这个步子，齐，整，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是兵。
云伟坐起来。小凿子嘟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云伟推他。
“起来。”
“再睡一会儿……”
“起来。”
小凿子睁开眼，揉着眼睛。“怎么了？”
“有兵。”
小凿子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来，推了推小锤子。小锤子也醒了，懵懵懂懂地看了一圈。
“叫醒所有人。”
云伟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天还没亮，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还有马蹄声，还有车轮碾雪的声音。很多，很杂，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刘顺走过来。“云伟，怎么了？”
“有兵。很多兵。在官道上。”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
刘顺侧着耳朵听了听，什么都没听见。“我没听见。”
“你耳朵没我好使。”
刘顺不说了。他知道云伟的耳朵好使。在青云社的时候，师父就说过，云伟的耳朵比狗灵。
九个人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天慢慢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影。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走在前面的是骑兵，十几个，骑着马，马身上披着棉布，嘴里喷着白气。骑兵后面是步兵，排成两列，扛着长枪，枪头朝上，在晨光里反着冷冷的光。步兵后面是几辆大车，车上堆着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是清兵。
云伟认出来了。他们的帽子——不是明朝的毡帽，是清朝的暖帽，皮毛的，帽檐往上翻。他没见过真的，但听傅山长说过。傅山长说，清兵的帽子像一口锅，扣在脑袋上，两边有护耳，风大了放下来，能遮住半边脸。
“走。”云伟小声说。
“去哪？”刘顺问。
“往后走。从后面出去。”
破庙后面有一个小门，平时用木板挡着，从外面看不出来。云伟带着师弟们从后门出去，绕到庙后面的土坡下面。土坡不高，但能挡住视线。九个人蹲在土坡后面，缩成一团，没人说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马蹄踏在雪地上，扑扑扑。步兵的靴子踩在地上，咔嚓咔嚓。车轱辘轧过冻硬的泥地，嘎吱嘎吱。声音很大，大到连刘顺都听见了。
“云伟。”刘顺的声音发颤。
“别说话。”
云伟把头探出土坡，看了一眼。清兵从官道上拐下来，往破庙的方向走。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骑兵停在了庙门口，步兵散开了，围着破庙，把前后左右都堵住了。
“他们在找什么？”张德小声问。
“不知道。”
“会不会是找咱们？”
“咱们值几个钱？”云伟没回头，盯着破庙的方向。
一个骑马的清兵下了马，走进破庙。过了一会儿，出来了，朝另一个骑马的说了几句话。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云伟看见那个人挥了一下手。步兵开始往庙后面走了。
“往后退。”云伟说。
九个人往后退，退到土坡下面更深的沟里。沟不深，但蹲下去，外面看不见。云伟蹲在最前面，把师弟们挡在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清兵的话，不是汉语，听不懂。但语气很凶。
云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蓝布包。钥匙硌手，指甲硌手。他攥着钥匙，让自己不抖。
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土坡上面说话。这次是汉语。“进去搜。”
另一个声音：“都搜过了，没人。”
“后面呢？”
“后面是土坡，坡下面是沟，沟里全是雪。人踩上去会留脚印。”
“脚印呢？”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声音说：“走吧。耽误太久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远。骑兵的马蹄声，步兵的脚步声，车轱辘声，都远了。
云伟松开手里的钥匙。掌心被钥匙硌出一个红印子，月牙形的。
“师哥……”小凿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别动。再等等。”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彻底安静了。风都没有。云伟站起来，爬上土坡。破庙还在，庙门口的脚印还在，但清兵已经走远了。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出来吧。”
师弟们从沟里爬出来。刘顺的腿在抖，张德的脸色发白，胖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小凿子拉着小锤子的手，两个孩子的手都在抖。
“他们走了？”刘顺问。
“走了。”
“他们为什么不搜后面？”
云伟看着他。“因为雪地里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
“昨天晚上我把脚印扫了。”
刘顺愣住。“什么时候？”
“你们睡着的时候。”
云伟没再多说。他走进破庙，看了看。庙里被翻过了，草堆被踢散了，锅被踢翻了，碗碎了一个。不是他们的破碗——是庙里本来就有的一个破碗，碎不碎都一样。但盐包还在。盐包被踢到了墙角，麻绳散了，盐洒出来一点。云伟把盐包捡起来，系好，揣进怀里。
小凿子把锅扶正，把碎碗片捡到一边。小锤子蹲在地上，把洒出来的盐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手心里。盐粒太小，手指冻僵了，捡不起来。他用舌头舔，把盐粒舔到嘴里。
“咸的。”他说。
小凿子看着云伟。“师哥，他们是清兵？”
“嗯。”
“他们为什么来这？”
“不知道。也许是路过，也许是在找人。”
“找谁？”
云伟没回答。他看着官道的方向。官道上什么都没有，雪地上全是脚印——马蹄的，靴子的，车轱辘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傅山长说过，清兵入关之后，到处抓人。抓明朝的官，抓不肯剃头的读书人，抓逃兵，抓难民。抓到了，有的砍头，有的罚做苦力，有的充军。逃兵砍头，难民充军，读书人剃头。不剃头的，砍头。
云伟摸了摸自己的头。头发还在。傅山长给他剃过，但只剃了头顶，后脑勺和两鬓还留着。用假髻一遮，看不出来。
“刘顺。”
“嗯。”
“把庙门口的脚印扫了。用树枝。”
“扫了有什么用？他们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扫了，下次来就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
刘顺去找树枝。张德跟着他。两个人蹲在庙门口，用树枝把脚印扫平。雪被搅乱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云伟靠墙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银子不大，在手里发沉。这是那个穿蓝棉袍的年轻人给的。他是谁？不知道。赵公公的人？不像。赵公公的人不会穿蓝棉袍，不会一个人来，不会听他念完《八扇屏》还不说话。
但赵公公让他去大江胡同。去了，见了赵公公。赵公公没让他签契，没让他跪，没让他唱。只让他念了一段贯口，然后说，你比你师父聪明。
师父聪明吗？师父不聪明。师父要是聪明，腿就不会断。师父要是聪明，就不会留在青云社，等火来烧。
师父不聪明。但师父硬。骨头硬。
云伟把银子塞回袖子里。
小凿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师哥，你刚才怎么知道清兵来了？”
“听见的。”
“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着了。”
“睡着了也能听见？”
“你睡得太死了。”
小凿子低下头。“我以后睡浅一点。”
云伟看着他。小凿子的脸上还沾着锅灰，嘴唇裂了口子，但眼睛是亮的。九岁。九岁就要学会睡浅一点。他自己也是九岁？不对。他比小凿子大，大几岁？想不起来了。签契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人贩子说他十三，也许十二，也许十四。不知道。
“小凿子。”
“嗯。”
“以后听见脚步声，就叫我。”
“好。”
“不管什么时候。半夜，天没亮，都行。”
“好。”
云伟伸出手，揉了揉小凿子的头。头发很硬，扎手。
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刺眼。云伟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刘顺和张德已经把脚印扫完了，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雪印子，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云伟，今天还去画锅吗？”刘顺问。
“去。”
“清兵走了，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
“那咱们还去？”
“去。不去就没饭吃。”
刘顺没再问了。
云伟回到庙里，把盐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草堆上。又掏出那把钥匙，看了看，放回去。又掏出那半截黑指甲，看了看，放回去。师父给的。三样东西，两样是遗物，一样是盐。盐是活的，遗物是死的。活的不能丢，死的也不能丢。
“走。”
九个人走出破庙，往官道上走。脚印被扫了，但路还在。官道往北，通向北京城。云伟走在最前面，小凿子和小锤子跟在后面，刘顺走在最后面。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风不大，冷。云伟把棉袄裹紧，袖口扎紧。师父的棉袄，大了，但暖和。
走着走着，小锤子拉了拉他的袖子。
“师哥。”小锤子也叫他师哥了。
“嗯。”
“清兵还会来吗？”
“不知道。”
“要是来了怎么办？”
“跑。”
“跑不过怎么办？”
云伟停下来，看着他。小锤子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认真。他在问一个问题，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问的问题。
“跑不过就藏。藏不过就——”
他没说下去。
小锤子等着他。小凿子也等着他。刘顺也等着他。
“就站着。”云伟说，“站着，看着他们。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怕他们。”
“然后呢？”小锤子问。
云伟看着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小锤子不懂，没再问了。
云伟转过身，继续走。
路在前面。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他知道，太阳在云后面，还没落。
走了很久，进了城。崇文门外，还是那块空地，还是那棵歪脖子树。雪被踩实了，地上有一层冰。云伟蹲下来，用白粉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站起来，站在圈里。
小凿子蹲在圈外，把破碗放在脚边。小锤子蹲在他旁边，抱着另一个碗——也是破的，也是庙里捡的，也缺了一个口。
“今天念《八扇屏》。”云伟说。
他开口了。
“想当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圈外的人停下来。
风在吹，雪在飘。
他在圈里，站着。
圈是台，台是命。
命在，戏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