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白袍之下

锈纪元:一 · 作家ienlKE · 第32章 · 208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铁门内侧比外面看着深得多。林深带着队伍走进大门后,两列白袍人合拢过来跟在队伍两侧,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间距,像两条白色的边界线把三十七个孩子夹在中间。林深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白袍人的脚步声——很轻,步幅均匀,几乎听不到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音,像是每个人都踩着同一个节奏在行走。他斜眼瞥了一下侧面的一个白袍人,那人面容被帽兜投下的阴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一小段轮廓,皮肤偏白,下巴的线条柔和,看起来不像是被强迫来穿这身衣服的人。

围墙内的地面是平整的水泥铺设的,没有积雪,像是有人定期清扫。走过了大约两百米后,面前出现了一栋主楼。灰色的石材外墙,正门上方是拱形的窗棂,窗棂内嵌着彩绘玻璃,图案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大片深蓝色和金色的色块交织。正门的门廊下站着一个穿白袍的老人,白袍比其他人更厚,边缘镶着一圈深灰色的滚边,帽兜下露出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他站在门廊正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等林深走到门廊台阶下面时他微微欠了一下身,幅度不大,但足以让身后的白袍人都跟着低了低头。

“远行者。“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前院里有种奇特的穿透力。他说的是一种口音偏重的通用语,咬字清晰。“你们走了很远的路。进来歇息吧。“他侧身让出了门口,大门已经敞开了,内部透出暖黄的光和一股浓郁的、像是烘烤过的麦子散发出的甜香气息。林深站在台阶下面没有立刻上去。他看了一眼老人身后的门内,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的孩子们——好些小的已经面露倦色,最小的那个被芽芽重新背了起来,脑袋歪在芽芽肩上,嘴唇微微干裂。

“我们只歇一天就走。“他说。老人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条件而不是听到了一个声明。“一天也好。厨房已经准备了热汤和面饼,足够你们所有人吃。晚上有暖和的床铺,虽然不多,但孩子们可以挤一挤。“他说完就转身走进了门内,白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轻微的弧形痕迹。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上了台阶,带着队伍跟了进去。

门内的空间很大,是一间长方形的厅堂,两侧立着几根粗石柱,柱子之间挂着白色的布幔。厅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排放着几只大陶碗和一把陶壶。老人已经走到了长桌尽头,他揭开了陶壶的盖子,一股更浓郁的热气从壶口冒出来,带着麦粉被烤透之后的焦香。他示意孩子们在桌旁坐下,两排长凳排得整齐,正好够三十七个人坐下。林深站在桌边看着孩子们依次落座。最小的那个被芽芽放在长凳上坐好,她够不到桌面,但有人递了一小块掰碎的面饼给她,她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先看了看周围的人。朵朵坐在离林深不远的位置,她把兔子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起碗边的面饼,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她闻完之后没有吃,把面饼放回了碗沿上。

老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走到林深旁边,双手在身前交叠着,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说:“你们的队伍里有不少孩子。这些孩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林深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从冰湖边的采集站。那里之前是方舟的一个备用点,现在已经废弃了。我在那里面找到了一批未解冻的样本,带着他们走到了这里。“老人听到“方舟“两个字时眉头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大的变化。“方舟的计划已经结束了。他们做的事情,我们这里不做。我们只提供食物和住所,给路过的、需要歇脚的人。“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些被端起来的面饼和汤碗,又说了一句:“这些食物里没有你担心的东西。面粉和水,盐和火。别的什么都没有。“

林深在桌边坐了下来。他用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烫,咸味偏淡,确实只是煮过的麦子和少量的盐。汤里的麦粒软烂,嚼起来带着谷物本身的甜味。他把那勺汤咽下去之后等了十几秒,然后拿起一块面饼掰开,饼芯是松软的,微微泛黄,没有异味。他没有着急吃第二口,只是把饼放在掌心里温着,看着桌对面那些已经开始喝汤的孩子。最小的那个也在喝,她用嘴唇贴着碗沿慢慢吸,眼睛抬起来看着碗后面的人,一眨一眨的。芽芽站在靠墙的位置,她把自己的那份面饼掰了一半递给了坐在旁边的一个瘦小男孩,男孩接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谢谢“。朵朵一直没有吃那块放在碗沿上的面饼,她的手放在兔子背上,看着碗里的汤面轻轻晃动。

老人走到了厅堂另一侧的布幔后面,没有再出来。林深把手里那块饼掰了一角放进嘴里继续嚼,越嚼越慢,像是在用味蕾重新确认每一丝味道。汤没有问题,饼也没有问题。但他知道“没有问题的食物“和“没有问题的地方“是两件事。他吃完那角饼之后把剩下的部分收进了外套内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向厅堂的侧门。侧门通向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用浅刻的字迹写着“食堂·附属第一车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距密集,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每日加工面粉二百公斤,分发至各收容点。“他伸手摸了一下铭牌表面,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油灰。他刚收回手,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知道那是朵朵。她站在走廊入口处,怀里抱着兔子,看着那块铭牌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兔兔说下面比上面大很多很多。“林深转身看着她。她站在走廊入口的光影交界处,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那盏暗黄的壁灯,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