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轨道信号

锈纪元:一 · 作家ienlKE · 第70章 · 24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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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天亮后,林深决定沿着铁轨向后方走得更远一些。他带了水壶、管钳和本子,在晨光初现时出发,沿着铁轨向南的方向行走。经过前两夜发现凹陷的路段时他放慢了脚步,逐一核对本子上的记录位置和轨道表面的实际状况。第一处凹陷还在原来的位置,边缘的颜色已经略微变深,像是刮去锈层后暴露的新鲜金属在空气中经过了不到一昼夜后已经开始形成新的薄氧化层。他在本子上那处凹陷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标记了复查时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八百米后,铁轨在一处缓坡处微微转向。他在轨道表面看到了一组比之前更完整的痕迹——不是单一凹陷,而是一组连续出现的接触点,间距基本相同,呈弧形排列。每一处接触点的轮廓和深度都与之前的凹陷吻合,呈现出相同的直径和深度特征。他蹲下来用手触摸了其中一处凹陷的表面,触感光滑,边缘没有毛刺或金属飞屑,像是经过了多次反复接触后形成的更加光滑的接触面。

他沿着那组弧形排列的凹陷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在距离火车大约一公里的位置,铁轨旁边的碎石路面上出现了几滴干涸的液体痕迹。那些液体在碎石表面形成了几处深褐色的斑点,斑点的边缘比中心更浅。林深蹲下来检查斑点分布的状态和所在位置与周围环境之间的关系——斑点的位置在铁轨两侧的碎石路基上,分布不规律,像是从经过者身上滴落时形成的不均匀散落。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处斑点,已经干透凝固的褐色固体在他触碰时碎裂成了细微的粉末。粉末的质地和颜色,与之前在编组站东侧铁轨上机械教派成员经过后残留的氧化液痕迹相符。

他继续向前走。在距离火车大约一公里半的位置,铁轨在一处旧信号柱旁边经过了。那根信号柱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顶部残留的金属标志牌在风中轻微晃动,发出不间断的、细小的金属摩擦声。就在信号柱的底座旁边,紧靠着铁轨外侧的路肩上,一个人靠着信号柱的立柱坐着。外套的颜色和铁轨的旧锈很接近,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红褐色调。他的右臂和左腿的部分覆盖着深灰色的金属外壳,关节处的锈层厚度较大,形成了一层表面凹凸不平的硬壳状覆盖物,表面有皲裂的细纹。他看到林深走近时,视线从铁轨表面移到了林深身上。他的头缓慢地转动了一个小角度,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停顿了大约两秒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句低哑的话,像是在用还不太灵便的声带尝试发出一个词:“水。”

林深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他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只水壶,拧开盖子,放在地面上的一块平整的枕木上,然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人伸出手——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手臂外壳的关节处活动范围有限——拿到了水壶,把壶口凑近嘴边喝了几口。喝水时他的动作逐渐顺畅了一些,像是液态水对身体的某种作用正在缓慢地改善他的活动能力。他放下水壶后重新靠回信号柱底座,看着林深说:“我是从巨树那边跑出来的。”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声音也有了些许力度。

林深在距离他大约一米多的枕木末端坐了下来。他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或追问,只是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那人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好了开口的准备,然后说:“他们把活人改造成信号发送器。手臂改装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启动一次,向外发送巨树的位置和扩展进度。我关不掉,它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自动运行一段时间,沿着铁轨传播出去。”他抬起右臂,把衣袖往上推了一截。前臂外壳的正面有一块扁平的金属覆盖板,用几颗螺丝固定在外壳表面,覆盖板和外壳之间的缝隙中能看到一小排极其细密的出音孔。他说:“铁轨会把声音传很远。我知道你们能听到,因为我自己也听到了。我关不掉它。”

林深保持着坐在枕木末端的姿势没有动。他没有把视线从那人的脸上移开,也没有去看那只被改装过的金属手臂。“你说的巨树是什么?”那人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的金属外壳上,锈层在外壳表面形成了暗红色的网状纹路。他缓慢地形容了那棵树的形态——它不是植物,是一棵从地下生长出来的金属结构体,由轨道钢和回收金属熔接而成的巨大锥状建筑,从地面上看像是一棵黑色的树,根系沿着铁轨向各个方向延伸,深入冻土和路基之下。机械教派的人在那棵树周围聚集,用从自己身上取下的金属部件与树交换新的外壳,以此换取根系延展范围内的通行权。他说到“根系”时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根须所到之处,金属就会被慢慢腐蚀掉。所以他们的外壳会在接触根系土壤之后开始生锈,锈得越厉害说明离根越近。”

林深坐在枕木末端,视线从他的手臂外壳上移到他说话时额头上的旧疤痕上。他听完他没有马上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向那人询问了前方的路况和铁桥与岔口之间的状况。那人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之前走过的路径上的细节,然后告诉他:“岔口之前有一节隧道,隧道入口处的路基比周围高。树根在隧道上方穿过,根部所在的区域比较容易识别——那一带的路基石缝里会渗出深色的水。如果你在隧道入口前方约半里处看到连续的深色渗水,就说明根须就在那里。”林深向他确认了渗水是持续不断的还是一阵一阵的——那人想了想,说:“一阵一阵的,有规律,像是呼吸的节奏。”

他说完这些之后就沉默了。林深从枕木上站起来,把水壶从地面上拿起来重新拧好盖子放进背包侧袋,然后在经过那人时,又把另一瓶水放在了他膝盖旁边。他沿着铁轨走回火车方向,步行过程中没有加快或放慢速度。经过信号柱附近时他扫视了一下那人的姿势和状态,然后继续向前走。他走过那组弧形排列的凹陷时又看了一次,凹陷的位置和形态和他出发时一致,没有变化。他的目光在那些凹陷上短暂停留后移开,继续沿着铁轨行走。他走回火车时,晨光已经升到了信号站的屋顶之上。车厢之间的连接钩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他站在火车头旁边,把本子翻到记有凹陷分布的一页又看了一遍,在页面底部的空白处画了几条短横线,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内袋。后颈的十字架在他的安静状态中保持着稳定的温度,经过长时间行走后的体表温度升高也没有使它产生明显的变化,就像它已经能够更顺畅地通过融合接触来管理热量的均匀散失。

他走进公共车厢,小桔正坐在窗边整理物资清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写。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望向窗外铁轨延伸的方向,阳光已经升高了,在轨道表面的新凹陷和旧痕迹之间反射出均匀的光,把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