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罗天大醮

凡人:与天争命,向之礼 · 自律大树 · 第21章 · 565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康季率主力赶到。

残军被围,无处可逃。

刀枪入肉的声音,响了一整天。

康季如愿以偿——

康伯和康仲,消失了。

乱军之中,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

也许是死在某处沟壑。

也许逃了。

神龙国王冯毅阵前被俘。

老头跪在泥地里,花白头发散了一脸。

赎金是天文数字。

割地的文书签了厚厚一沓。

这才被放回去。

康季,圣龙国的新王。

一口气扫清了旧贵族的势力。

君主的权威再没人敢质疑。

他成了中兴之主。

韦得失了右眼。

是守城时一支流矢射过来,脸上从此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眼窝。

左臂也断了。

他倒笑得坦然。

战后论功行赏。

向之礼和韦得,居功至伟,应封国公。

康季多次召见劝慰:“向兄弟,公爵府邸已选好址。三千仆役,良田万亩。“

向之礼摆摆手:“公爵头衔能不能换灵石。还有,给我一间密室就行。“

康季愣住:“就……这样?“

“嗯,就这样!“

追击决战结束后。

向之礼去了圣龙河边。

那柄玄铁刀,饮过多少人的血。

刀刃上暗红的痕迹已经洗不掉了。

他抡臂一甩。

沉重的刀身划了道弧线,砸进河里。

“不杀了,去修仙!“

他说给自己听。

王城内城,一间密室。

石墙,石床,石桌。

什么都没有。

他在里面待了两个月。

等着罗天大醮。

两个月,说长不长。

康季先赦免了叛乱的贵族。

“既往不咎。“一句话,人心就拢住了大半。

战争赔款源源不断运进来。

修桥补路,开仓放粮。

百姓就像地里的庄稼。

无论之前被割得多狠。

只要阳光足、水浇透,别瞎折腾。

很快就能活过来。

圣龙城外城重建了。

城墙的豁口堵上了新砖。

灰浆还没干透。

内城也修葺一新。

街上又有了叫卖声。

罗天大醮,终于按期召开。

大战死了太多人。

祈福环节,满场都是压抑的抽泣。

妇孺跪在最前面。

有人把脸埋进袖子,肩膀一抖一抖。

向之礼站在王室观礼台,视线越过黑压压的人头。

台上,三名高阶修士盘膝而坐,道袍猎猎翻卷,纹丝不动。

几名低阶修士持令牌分立两侧。

三色道袍——红、蓝、黑。

法乐声起。

诵经声绵延。

两种声音交织,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居中修士摇动三清铃。

“叮“

一道符箓被祭出。

空中忽然亮了。

一条火龙凭空闪现!

龙身盘绕,鳞甲毕现,炽热的气浪扫过全场。

众人惊呼。

五龙海,以龙为尊。

火龙在头顶盘旋三圈。

满场齐刷刷跪下。

法乐与吟诵声持续了一阵。

骤然收住。

三名高阶修士也倏然消失。

台上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终于见了神仙手段,又是一阵跪拜。

康季则率五十余人,前往王城道场。

他走在前面。

王袍是新做的,金线滚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道场内,三名修士坐在蒲团上。

康季上前,双手捧上一个锦盒。

“三百块中品灵石,请仙师查验。“

居中的蓝衣道人打开盒盖。

灵光溢出。

他难得露出笑容。

“圣龙国遭此大难,还能及时供奉。“

“我等回宗,一定如实禀告国王的虔诚。“

“谢仙师!“

康季躬身。

“圣龙国受仙门庇佑,幸得传承。“

“定世世代代,虔诚供奉!“

蓝衣道人收起灵石:

“甚好!“

“接下来是弟子入门之礼。“

“还是老规矩——三个宗门,各择优收取十名。“

“王室举荐三人,若有灵根,定然入选。“

“感谢仙长!“康季侧身,指向向之礼三人,“这三位便是。“

“我等只是接引使者。“蓝衣道人站起身,“这就带诸位前往试炼场。“

他挥手,一只巨鸢出现在空地上。

木质骨架,翼展十丈有余,符纹在木纹间隐隐流动。

“上去。“

五十余人鱼贯登鸢。

巨鸢腾空而起。

有几个人没站稳,一屁股坐到甲板上。

引来一片笑声。

巨鸢绕着圣龙城飞了一周。

地下,凡人们还在跪拜。

越变越小,最后成了蚂蚁。

向之礼凝望圣龙城。

城墙、街道、圣龙河,像一幅越收越紧的画卷。

“别了,尘世……“

向之礼默念。

鸢上的人分两拨。

一拨扒着鸢沿大呼小叫。

“天哪!飞起来了!“

“下面的房子只有米粒大!“

另一拨明显是体验过长辈御器飞行的人。

靠着船舷,嘴角挂着鄙夷。

那眼神,像在看乡下人进城。

“向大哥“怯生生的女声从身侧响起,“你坐过飞行法器吗?“

向之礼低头。

康婉儿仰着脸。

她十六岁,裹在月白色齐胸襦裙里。

银线暗纹的莲花图案随呼吸起伏。

腰间双鱼玉佩与鎏金禁步相撞。

细碎的清响,像泉水叮咚。

她乌檀木似的长发绾成双螺髻。

斜插的珍珠流苏钗随巨鸢颠簸轻晃。

碎光映得那双杏眼越发清亮。

“坐过。“向之礼淡然一笑,“族中长辈带我坐过。“

他没说实话。

但也不想在小丫头面前露怯。

康婉儿是旁支王族,也是康季举荐的三人之一。

临行时康季再三拜托:“向兄弟,帮忙照看这丫头。“

向之礼嘴角扯了一下,旋即抿紧了。

这小姑娘炼气期三层,自己却是零修为。

进了宗门,说不定自己还得喊声“师姐“。

到底谁照顾谁?

康婉儿一口一个“向大哥“。

叫得甚是亲切。

望着他的眼神里,有崇拜的小星星。

毕竟,他是拯救圣龙国的大英雄。

五十多人里,多是世家子弟。

眼睛都往康婉儿身上瞟。

看到她和向之礼亲近,一个个牙根发痒。

可这杀神的凶名不是吹出来的。

没人敢上前找茬,只能远远地瞪着。

飞了大半日。

远处出现一片白雾。

蓝衣道人扬起令牌。

“接引岛到了。抓紧些,要降了。“

巨鸢一个盘旋,冲进白雾,风声呼呼灌耳。

康婉儿下意识抓住向之礼的袖子。

白雾散去,一座小岛浮现,百里方圆。

向之礼定睛看去。

七座琉璃塔,依北斗方位环列。

塔尖垂落的星辉凝成光幕。

三十六座阁楼笼在灵雾里。

主殿飞檐上蹲着九尊螭吻石雕,吞吐云气。

檐角铜铃无风自响。

清音入耳,心神为之一静。

众弟子张大了嘴。

有人甚至揉了揉眼睛。

康婉儿也被这出尘意境吸引,忘了还揪着向之礼的袖子。

向之礼倒把持得住。

他见过天健宗的恢弘气度。

这种场面,不新鲜。

趁众人还沉浸在仙境里。

他悄悄扯出袖子,闪身退到了人群边缘。

他读了不少典籍,但内容多是凡尘地理、风俗、王朝历史。

修仙的事,无论是在大晋还是五龙海,他都从来没有系统学过。

他现在连炼气期一层都没入。

不是跟这些世家子弟争风吃醋的时候。

一行人穿过汉白玉牌坊,匾上刻“涤尘“二字。

路旁紫竹沙沙作响,脚下的石板温润如玉。

“韩师弟,辛苦了。“一名黑衣道人迎出来,“载这么多候选弟子,颇费法力吧。“

“陆师兄,为宗门效力,谈何辛苦。“蓝衣韩道人笑道,“还要辛师姐和陆师兄主持测灵碑呢。“

“两位师弟。“红衣道姑走在最前面,“既然准备就绪,快请师叔来主持甄选吧。“

“是。“

三人并排站好,同时躬身。

“圣龙国候选弟子已入岛。“

“有请三位师叔主持入门筛选。“

话音未落。

三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像是本来就站在那。

向之礼一股寒意从尾椎窜上来,他后背一紧。

以他的元神强度,也只是勉强感知到。

三人从三座高塔方向飞掠而来。

却完全捕捉不到飞行轨迹。

结丹修士!

他暗暗判断。

“让我看看。“

蓝衣虬髯壮汉大大咧咧上前。

“这次有什么好货色!“

“古师兄。“干瘦的红衣道人眯着眼,“按规矩,这次可是我们五焰门先选。“

“自然,自然!“秃顶圆滚滚的黑袍胖子抢着应和:“齐师兄先挑,古师兄接上。剩下的我肖某包圆,哈哈!“

向之礼脑子里飞快对号入座。

五焰门,红衣,擅长炼丹。

天工坊,蓝衣,擅长炼器。

傀符宗,黑衣,擅长傀儡和符箓。

他自忖是火灵根。

自然偏向炼丹。

修为增长也快些。

而且他是天灵根,估计很快会被五焰门第一个选中。

他心里竟有些期待。

“老规矩。“齐姓道人抬了抬下巴,“王室推荐的三个先来。测完再看其余的。“

他指向场中一座石碑。

碑身约一人高,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像随便从哪座山上敲下来的。

“注入灵力即可。“

康婉儿等不及了。

她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双螺髻上的珍珠流苏甩得啪嗒响。

向之礼故意放慢脚步,坠在后面。

婉儿深吸一口气。

两只玉手齐齐按在碑面上。

灵力一送。

碑亮了。

先是绿色。

然后一抹蓝光闪过。

之后居然是两色交织。

最终汇聚成一片纯净的白。

像初雪落在碑面上。

“木灵根,冰灵根。“

齐姓道人微微点头:“异灵根。这届弟子不错。“

“冰灵根!“古姓壮汉眼睛亮了,“齐师兄,冰灵根跟你们炼丹的有啥关系?不如让我们天工坊来带。“

“呵。“红衣道人冷笑,“不要忘了,我们五焰门的太上长老。可是以龙息寒焰闻名五龙海。冰灵根,再合适不过。“

“两位,两位。“

傀符宗的胖子笑呵呵地打圆场。

“何必争执?后面还有两位呢。“

“说不准还有惊喜。“

两人互瞪一眼,不说话了。

康婉儿退到一旁。

小脸绯红。

粉拳攥得紧紧的。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被抢着要了!

另一名锦袍青年上前。

步伐沉稳,显然见过世面。

他按上石碑。

灵力注入。

金色浮现,然后青色。

两种颜色交替闪烁。

很稳,很亮。

“金、木属性。“古姓壮汉点头,“真灵根。“

炼器多用金木材料。

虽不如异灵根惊艳,但实用。

也值得收!

青年退下,面有得色。

轮到向之礼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那个在战场上杀穿千军万马的疯子。

圣龙国的救世主。

他的灵根,会是什么?

康婉儿踮起脚尖,双手合在胸前。

杏眼里全是期待:“向大哥……“

前两人灵根禀赋很好,三位结丹修士也看了过来。

红衣道人微微前倾。

蓝衣壮汉抱起了胳膊。

黑袍胖子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向之礼心中有谱,脚步不紧不慢。

他是火属性天灵根。

天灵根,万中无一。

五焰门的红衣道人肯定会第一个抢人。

他甚至已经在想。

拜入炼丹宗门后,该从什么丹方学起。

哎,自己真是个天才!

到哪里都绽放光芒,真是没办法低调!

向之礼走到碑前。

站定。

灰扑扑的石碑近在咫尺。

表面粗糙,有些细密的裂纹。

他抬起右手,按在碑面上。

没反应!

微微用力。

石碑居然毫无反应!

场中静了一瞬。

向之礼皱了皱眉。

双手都按上。

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石碑还是毫无反应!

灰扑扑的,死气沉沉。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

“没亮?“

“是不是没有灵根……“

康婉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合在胸前的双手慢慢放下。

向之礼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真的用力了。

他肉身之力何等恐怖。

一掌下去,寻常岩石都要裂成齑粉。

石碑开始颤抖,表面的裂纹张大了些,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承受不住这股蛮力。

可……

依旧没有任何光亮。

灰的。

从头到尾都是灰的。

“住手!“

胖子大喝一声。

小眼睛里精光大盛。

“你没有灵根?!“

“却是好大的力气!别把石碑毁了!“

“这可是道门七派共有的法器!“

向之礼的手僵在碑面上。

没有灵根?

不可能。

他是火属性天灵根。

在天健宗时就测过。

绝不会错。

他缓缓收回手。

后背发凉。

心,沉了下去。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漫上来。

“没有灵根?“

“杀神居然没有灵根?“

“那之前的仗,光靠蛮力?“

“果真是个匹夫……“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

向之礼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恭喜康郡主!“马上就有人开始捧高踩低。

他转头。

看向康婉儿。

少女却没有再看他了。

那双杏眼里的崇拜熄灭了。

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躲过向之礼的目光,垂下睫毛。

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十六岁的少女。

很现实。

才几个呼吸前。

她还在心里默念“向大哥“。

现在连目光都不愿递过来了。

康婉儿想起临行前,康季和父王对自己的告诫:

“到了修仙界,一定要与强者结伴!”

“你资质、姿色都是出类拔萃的,一定要出人头地!”

对呀,这位向大哥既然不是强者了。

自己自然就要尽快与其切割!

不要说安慰他了,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向之礼移开视线。

喉结动了动。

没说话。

“圣龙国莫不是在戏耍我等?“齐姓道人的脸色沉下来,“推荐个凡人!“

“启禀仙师。“向之礼忙解释,“在下确实身具灵根。“

“确实?“

古姓壮汉嗤笑一声。

“那就是——“

他拖长了调子。

“这顶阶法器坏咯?“

场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立马捂住了嘴。

“仙师。“向之礼压下翻涌的情绪,“是不是——在下没有修习过功法的缘故?“

“什么?“齐姓道人挑眉,“你连炼气期也不是?“

他上下打量向之礼,像在看一件奇怪的货物。

“你连功法都没修行,引气入体都没练过。凭什么认定自己有灵根?“

他伸出手。

“看你皮相混杂,过来!“

“我亲自分辨一二。“

“若有欺诈。“法力从道人掌心涌出,“定然要向圣龙国讨个说法。“

一股吸力裹住向之礼。

向之礼身体一轻,顺势向前飞去。

他下意识想抵抗,却又立刻放松,任由那道人把他摄到面前。

干枯的手指按上脉门。

指甲又长又硬,像鸟爪扣在手腕上。

向之礼屏住呼吸。

那手指停了几息,然后才不甘松开。

“哼!“齐姓道人哼了一声,“果真一点法力都没有。“

向之礼的心提到嗓子眼。

“不过嘛……“道人拖了个长音,“确实是火、金、暗。三属性灵根。“

他瞥了古姓壮汉一眼。

“古莽子,这家伙肉身倒是不错。“

“跟你们回去打铁,挺合适,呵呵。“

“轰“

像一道雷劈在向之礼脑海里。

火、金、暗。

三灵根?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明明是火属性天灵根!

金是哪来的?

暗属性,又是什么?

他站在那,全身的血都像凝固了。

“三灵根……“蓝衣壮汉撇了撇嘴,“虽然也算是真灵根吧。但比我徒儿还差一截。“

他指了指测出金木灵根的锦袍青年。

锦袍青年嘴角弯了弯,下巴抬得更高了。

红衣道人也懒得再看了。

三灵根,不值得他开口,他自然要选康婉儿。

窃窃私语又响起来。

这次的语气不一样了。

“三灵根……“

“还以为多厉害呢。“

“杀神?啧啧……“

“凡人的杀神罢了,还不是蝼蚁!过几天还不是被咱们踩在脚底下!“

那些刚才不敢靠近他的世家子弟。

现在一个个眼神都变得微妙了。

不再是怕了,而是幸灾乐祸。

康婉儿始终没有再看向之礼一眼。

“既然两位师兄都看不上“傀符宗胖子笑呵呵上前,他搓着手,肚子也跟着晃了晃,“那我傀符宗就收下了,有教无类嘛,哈哈!“

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情愿,像在市场收摊时捡最后几棵白菜。

“三灵根也是真灵根嘛。“

“做做杂役,打打下手,总能用上。“

向之礼听到这句话时。

指甲掐进掌心更深了。

他低着头。

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

灵根怎么会变?

金属性,暗属性!

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人给他答案。

齐姓道人挥了挥手。

“好了,王室三人测完,继续吧。“

“剩下的人排队来。“

向之礼被人群推搡着退到一旁。

五十多个弟子排成长队。

一个个上前按碑。

各种颜色交替亮起。

欢呼,失望,期待。

热闹都是别人的。

他依旧站在人群最边缘。

刚才自己主动退过来的位置。

现在没人推他,也没人挤他。

很宽敞。

宽敞得有点冷。

康婉儿已经被几名女弟子围住。

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她笑得很开心。

双螺髻一颠一颠。

珍珠流苏甩得欢快。

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向之礼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刚才按在碑上的那只手。

他想起昙焱。

对,那个和尚,金色和黑色的那个和尚!

风吹过来。

带着接引岛灵雾的湿冷。

他拢了拢衣襟。

傀符宗——傀儡和符箓。

也好。

好歹有个宗门肯收。

测灵碑前还在继续。

又有人测出了不错的灵根。

又是一阵小小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