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街头暗影疑跟踪，铁柱现身护周全
风卷着灰土从巷口刮过，陈九霄的长衫下摆贴着小腿晃了两下。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右手在袖筒里轻轻一翻，三枚铜钱在掌心滚了半圈，又滑回暗袋。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
不是错觉。
放完饵，他原以为能安生几夜。可这人跟得太紧，节奏太准，连他绕过拉面摊后突然拐进死胡同的动作都照着复刻了一遍——这不是普通盯梢，是冲着他来的猎手。
他放缓脚步，在街角一家关了门的药铺前站定。橱窗玻璃裂了一道缝，映出他半张脸：眼窝发青，嘴角压着，像根绷到极限的弓弦。他假装系鞋带，手指却顺着砖墙往下蹭，摸到了一块松动的墙皮。指尖一抠，碎砖落进掌心。他不动声色地攥紧，直起身时，余光扫见二十步外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也停了下来，低头点烟。
火光一闪，照亮了那人半边脸——窄鼻、薄唇、左耳缺了个角。
陈九霄心里咯噔一下。这脸他见过，在茶馆外头晃过两次，总往商会方向去。不是巡警，也不是闲汉，走路不抬头，脚尖内八，典型的地痞做派。可这种人，一般不敢接盯抗日分子的活儿。除非背后有人撑腰。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窄巷，又拐进另一条更黑的小道。这条路他熟，北平老城的暗巷像蜘蛛网，哪条通哪儿，哪家后门没锁，他闭着眼都能走。他故意放慢脚步，让布鞋踩在积水坑里发出“啪嗒”声，像是体力不支。
身后那人果然加快了半步。
陈九霄嘴角抽了一下。鱼上钩了。
他猛地转身，一步跨进左侧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墙高，顶上搭着破木板，底下堆着烂菜筐和煤渣。他背靠断墙站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指节微微发白。
脚步声来了。
由远及近，踩得小心，却又掩饰不住急切。那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陈九霄孤身一人站在尽头，脸上闪过一丝狞笑。他右手插在怀里，慢慢往这边逼近，嘴里还哼了句不着调的小曲。
陈九霄垂着眼，像吓傻了。
那人越走越近，五步、三步……
就在他抬手要掏家伙的瞬间，头顶瓦片“咔”地一响。
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快得像块砸下来的铁砧。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后颈挨了一记肘击，整个人直接跪倒，脑袋“咚”地磕在地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陈九霄这才抬头。
赵铁柱蹲在尸体旁边，粗布工装沾着屋檐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抬起脸，胡茬上还挂着汗珠，声音低得像砂纸磨铁：“哥，我盯他三天了。”
陈九霄没吭声，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人。翻过脸一看，瞳孔散了，但还有气，胸口微微起伏。
“商会外头进出两次，昨儿下午还给钱守业送过一包东西。”赵铁柱抹了把脸，“我认得他，姓刘，外号‘刀片’，专干撬锁偷信的勾当。以前给地下党递过消息，后来不知怎么投了商会。”
陈九霄蹲下，伸手探进那人衣领内侧。指尖碰到一块硬布，扯出来一看，是枚指甲盖大的布标，用黑线绣了个“钱”字，针脚细密，像是缝在贴身衣物上的暗记。
他冷笑一声，把布标塞进自己口袋。
“留口气？”赵铁柱问。
“留。”陈九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让他回去报个信。”
“报什么？”
“就说我陈九霄明天要去商会喝茶。”他说完，看了眼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角月亮，照得巷子口泛白。
赵铁柱点点头，一把抄起那人胳膊，拖着往巷子深处走。动作利索，像扛一袋面粉。走到尽头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他把人塞进草堆，顺手抽出腰间麻绳捆了手脚，又撕下一块布塞进对方嘴里。
回来时，陈九霄正靠着墙抽烟。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你早知道他会跟？”赵铁柱问。
“猜的。”陈九霄吐出一口烟，“我留了假纸条，他拿了就跑，说明钱守业真怕漏网。可他不该派人盯我——这等于告诉老子，他心里有鬼。”
“下一步咋办？”
“等。”陈九霄掐灭烟头，踩进泥里，“他既然敢动我，就不会只派一个。后面还有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赵铁柱环顾四周，手按在工具包上。那里面不只有雷管炸药，还有短斧、铁钳、削尖的钢筋。他喜欢用这些家伙说话。
两人没再多言，一前一后出了巷子。陈九霄走在明处，赵铁柱贴着墙根挪，像道移动的墙影。他们穿过三条街，每过一个路口就换一次路线，有时突然钻进民宅后院，有时翻过矮墙绕行。
最后一次折返是在一座废弃戏台底下。两人猫在后台角落，听着外头脚步杂沓。不多时，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短棍，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第二批。”赵铁柱低声道。
陈九霄眯着眼，看那两人消失在街角。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布标，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抠过。他凑近一瞧，才发现那是数字：“3”。
“第三组？”赵铁柱皱眉。
“不一定。”陈九霄收起布标，“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时间。三点钟行动？还是三个人一组？”
“要不要我去会会他们？”
“别。”陈九霄按住他肩膀，“现在动手，等于撕破脸。我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知道陈九霄的脾气——不动则已，一动就得见血封喉。
两人悄悄离开戏台，绕到另一条街上。风更大了，吹得电线嗡嗡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吠，紧接着又是一阵闷雷似的脚步声。
“有人追？”赵铁柱耳朵一动。
陈九霄摇头：“是巡逻队。日军今晚加岗了。”
他们躲进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子，从后窗翻进里屋。屋里堆着布料和架台，空气里飘着樟脑味。陈九霄坐在一张矮凳上，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一阵疾走让他脑子有点发沉，眼前偶尔闪过黑斑。但他没说。
赵铁柱看他脸色不对，低声问：“不舒服？”
“没事。”陈九霄摆手，“就是有点累。”
赵铁柱没拆穿他。他知道陈九霄昨晚用了两次天机盘，按规矩该静养半天。可这人从来不管那套，只要任务在身，拼到吐血都照上。
“你先歇会儿。”赵铁柱把工具包垫在地上当枕头，“我守着。”
陈九霄没推辞，闭上眼靠墙坐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赵铁柱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动静。外面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电车轨道的震动。他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熬。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陈九霄突然睁眼。
“怎么了？”赵铁柱回头。
“有人在动我的住处。”陈九霄声音很轻。
“谁？”
“不知道。”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但我留的机关被动了。门缝里的头发断了，窗台上的灰有擦痕。”
赵铁柱立刻抓起工具包：“现在回去？”
“不急。”陈九霄摇头，“要是贼，早就搜完了；要是冲我来的，屋里肯定留了人等着收网。我们现在回去，等于往枪口撞。”
“那怎么办？”
“让他们等。”陈九霄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碰我的窝。”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掌心掂了掂。那是他藏在门框砖缝里的备用钥匙，从未示人。现在还能用，说明对方还没彻底控制那里。
“你有没有发现，”他忽然说，“自从我放出假情报，所有动作都太快了？钱守业反应快，跟踪的人来得急，连巡逻队都加了岗——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会做什么。”
赵铁柱皱眉：“你是说……我们中间有鬼？”
“不一定。”陈九霄眼神冷下来，“也可能，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他们根本不在乎真假情报，他们要的是把我逼出来。”
“那你现在算不算被逼出来了？”
“不算。”陈九霄笑了笑，“我还在这儿，你还在我边上，我没丢人，也没丢命。真正被逼出来的，是他们。”
他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屏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裁缝铺门前。接着是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撬锁。
赵铁柱看向陈九霄，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陈九霄摇头，指了指天花板。
两人轻手轻脚爬上阁楼，趴在横梁上往下看。下面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人影轮廓。不多时，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两个黑影闪了进来。
带头的那个提着马灯，灯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那张矮凳上——正是陈九霄刚才坐过的地方。
“没人。”一人低声说。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沙哑，“我亲眼看他拐进这条街。”
“会不会绕走了？”
“绕不了。前后我都派人守着。”
提灯那人走近矮凳，伸手摸了摸凳面，又凑近闻了闻。
“还有体温。”他说，“刚走不久。”
另一人立刻拔出短刀：“追！”
两人转身就要出门。
陈九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扎进骨头：“你们追谁？”
两人猛地回头，马灯一抖，光晕乱晃。
赵铁柱从梁上跃下，落地无声，一步堵住门口。
“我劝你们别动。”陈九霄从阁楼跳下，站在矮凳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这屋子里有三处陷阱，踩中任何一处，你们都得躺到天亮。”
两人僵在原地。
提灯那人脸色变了变：“陈……陈先生？”
“认识我？”陈九霄问。
“小的……小的是商会跑腿的，叫李四，奉命来找您……”
“找我？”陈九霄笑了，“钱会长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派两个拿刀的来找我喝茶？”
“不不不！”那人连忙摆手，“真是来请您的！今早您那位兄弟去了商会，说您今晚必回住处，让我们务必接到您……”
“兄弟？”陈九霄眼神一凛，“哪个兄弟？”
“就是……那个姓赵的，高个儿，满脸胡子……”
赵铁柱差点笑出声。
陈九霄却没笑。他盯着那人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跳下凳子，走到对方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
“你说的是赵铁柱？”他问。
“是是是！”
“他什么时候去的商会？”
“一个多小时前！说是您让他捎话，要跟钱会长谈一笔买卖！”
陈九霄松开手，退后两步。
他知道这是假的。赵铁柱一直跟他在一起，根本没去过商会。这两人，是冲着他来的，还编了个拙劣的谎。
“你们老板，”他冷冷道，“让我明天去商会喝茶，是吧？”
那人一愣：“啊？不是今天吗？”
陈九霄笑了。
他转头看向赵铁柱：“听见没？他们连日子都搞不清。”
赵铁柱咧嘴一笑，从背后抽出一根铁管。
“现在能动手了吗？”
“等等。”陈九霄拦住他，又看向那两人，“我再问一句——除了你们，还有几组人在找我？”
两人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陈九霄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布标，举到马灯前：“这个，你们认得吗？”
两人脸色刷地白了。
“看来认得。”陈九霄把布标收好，“那就不用多问了。”
他朝赵铁柱点头。
赵铁柱一步上前，铁管挥出，“咚”地敲在一人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另一个刚想喊，嘴巴已被捂住，胳膊反剪，下一秒也瘫了下去。
“捆结实点。”陈九霄说。
赵铁柱麻利地掏出绳子，三下五除二把两人绑成粽子，嘴也堵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喘口气：“这下证据够了吧？”
“够了。”陈九霄拿起马灯，照了照两人的脸，“明天我去商会，正好当面问问钱会长——他到底有几个‘兄弟’？”
他吹灭灯，推开后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布帘猎猎作响。
“走。”他说，“换个地方睡。”
赵铁柱背上工具包，跟着他翻出窗户。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像两滴墨融入更深的黑。
裁缝铺里只剩下昏迷的两个人，和地上那盏熄了火的马灯。
灯罩裂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刚好落在其中一人颤抖的眼皮上。
不是错觉。
放完饵，他原以为能安生几夜。可这人跟得太紧，节奏太准，连他绕过拉面摊后突然拐进死胡同的动作都照着复刻了一遍——这不是普通盯梢，是冲着他来的猎手。
他放缓脚步，在街角一家关了门的药铺前站定。橱窗玻璃裂了一道缝，映出他半张脸：眼窝发青，嘴角压着，像根绷到极限的弓弦。他假装系鞋带，手指却顺着砖墙往下蹭，摸到了一块松动的墙皮。指尖一抠，碎砖落进掌心。他不动声色地攥紧，直起身时，余光扫见二十步外那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也停了下来，低头点烟。
火光一闪，照亮了那人半边脸——窄鼻、薄唇、左耳缺了个角。
陈九霄心里咯噔一下。这脸他见过，在茶馆外头晃过两次，总往商会方向去。不是巡警，也不是闲汉，走路不抬头，脚尖内八，典型的地痞做派。可这种人，一般不敢接盯抗日分子的活儿。除非背后有人撑腰。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窄巷，又拐进另一条更黑的小道。这条路他熟，北平老城的暗巷像蜘蛛网，哪条通哪儿，哪家后门没锁，他闭着眼都能走。他故意放慢脚步，让布鞋踩在积水坑里发出“啪嗒”声，像是体力不支。
身后那人果然加快了半步。
陈九霄嘴角抽了一下。鱼上钩了。
他猛地转身，一步跨进左侧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墙高，顶上搭着破木板，底下堆着烂菜筐和煤渣。他背靠断墙站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柄，指节微微发白。
脚步声来了。
由远及近，踩得小心，却又掩饰不住急切。那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陈九霄孤身一人站在尽头，脸上闪过一丝狞笑。他右手插在怀里，慢慢往这边逼近，嘴里还哼了句不着调的小曲。
陈九霄垂着眼，像吓傻了。
那人越走越近，五步、三步……
就在他抬手要掏家伙的瞬间，头顶瓦片“咔”地一响。
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快得像块砸下来的铁砧。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后颈挨了一记肘击，整个人直接跪倒，脑袋“咚”地磕在地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陈九霄这才抬头。
赵铁柱蹲在尸体旁边，粗布工装沾着屋檐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他抬起脸，胡茬上还挂着汗珠，声音低得像砂纸磨铁：“哥，我盯他三天了。”
陈九霄没吭声，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人。翻过脸一看，瞳孔散了，但还有气，胸口微微起伏。
“商会外头进出两次，昨儿下午还给钱守业送过一包东西。”赵铁柱抹了把脸，“我认得他，姓刘，外号‘刀片’，专干撬锁偷信的勾当。以前给地下党递过消息，后来不知怎么投了商会。”
陈九霄蹲下，伸手探进那人衣领内侧。指尖碰到一块硬布，扯出来一看，是枚指甲盖大的布标，用黑线绣了个“钱”字，针脚细密，像是缝在贴身衣物上的暗记。
他冷笑一声，把布标塞进自己口袋。
“留口气？”赵铁柱问。
“留。”陈九霄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让他回去报个信。”
“报什么？”
“就说我陈九霄明天要去商会喝茶。”他说完，看了眼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角月亮，照得巷子口泛白。
赵铁柱点点头，一把抄起那人胳膊，拖着往巷子深处走。动作利索，像扛一袋面粉。走到尽头一处塌了半边的柴房，他把人塞进草堆，顺手抽出腰间麻绳捆了手脚，又撕下一块布塞进对方嘴里。
回来时，陈九霄正靠着墙抽烟。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你早知道他会跟？”赵铁柱问。
“猜的。”陈九霄吐出一口烟，“我留了假纸条，他拿了就跑，说明钱守业真怕漏网。可他不该派人盯我——这等于告诉老子，他心里有鬼。”
“下一步咋办？”
“等。”陈九霄掐灭烟头，踩进泥里，“他既然敢动我，就不会只派一个。后面还有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赵铁柱环顾四周，手按在工具包上。那里面不只有雷管炸药，还有短斧、铁钳、削尖的钢筋。他喜欢用这些家伙说话。
两人没再多言，一前一后出了巷子。陈九霄走在明处，赵铁柱贴着墙根挪，像道移动的墙影。他们穿过三条街，每过一个路口就换一次路线，有时突然钻进民宅后院，有时翻过矮墙绕行。
最后一次折返是在一座废弃戏台底下。两人猫在后台角落，听着外头脚步杂沓。不多时，两个穿黑衣的男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短棍，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第二批。”赵铁柱低声道。
陈九霄眯着眼，看那两人消失在街角。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布标，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抠过。他凑近一瞧，才发现那是数字：“3”。
“第三组？”赵铁柱皱眉。
“不一定。”陈九霄收起布标，“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时间。三点钟行动？还是三个人一组？”
“要不要我去会会他们？”
“别。”陈九霄按住他肩膀，“现在动手，等于撕破脸。我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知道陈九霄的脾气——不动则已，一动就得见血封喉。
两人悄悄离开戏台，绕到另一条街上。风更大了，吹得电线嗡嗡响。远处传来一声狗吠，紧接着又是一阵闷雷似的脚步声。
“有人追？”赵铁柱耳朵一动。
陈九霄摇头：“是巡逻队。日军今晚加岗了。”
他们躲进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子，从后窗翻进里屋。屋里堆着布料和架台，空气里飘着樟脑味。陈九霄坐在一张矮凳上，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一阵疾走让他脑子有点发沉，眼前偶尔闪过黑斑。但他没说。
赵铁柱看他脸色不对，低声问：“不舒服？”
“没事。”陈九霄摆手，“就是有点累。”
赵铁柱没拆穿他。他知道陈九霄昨晚用了两次天机盘，按规矩该静养半天。可这人从来不管那套，只要任务在身，拼到吐血都照上。
“你先歇会儿。”赵铁柱把工具包垫在地上当枕头，“我守着。”
陈九霄没推辞，闭上眼靠墙坐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赵铁柱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动静。外面风声呼啸，夹杂着远处电车轨道的震动。他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熬。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陈九霄突然睁眼。
“怎么了？”赵铁柱回头。
“有人在动我的住处。”陈九霄声音很轻。
“谁？”
“不知道。”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但我留的机关被动了。门缝里的头发断了，窗台上的灰有擦痕。”
赵铁柱立刻抓起工具包：“现在回去？”
“不急。”陈九霄摇头，“要是贼，早就搜完了；要是冲我来的，屋里肯定留了人等着收网。我们现在回去，等于往枪口撞。”
“那怎么办？”
“让他们等。”陈九霄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碰我的窝。”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掌心掂了掂。那是他藏在门框砖缝里的备用钥匙，从未示人。现在还能用，说明对方还没彻底控制那里。
“你有没有发现，”他忽然说，“自从我放出假情报，所有动作都太快了？钱守业反应快，跟踪的人来得急，连巡逻队都加了岗——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会做什么。”
赵铁柱皱眉：“你是说……我们中间有鬼？”
“不一定。”陈九霄眼神冷下来，“也可能，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他们根本不在乎真假情报，他们要的是把我逼出来。”
“那你现在算不算被逼出来了？”
“不算。”陈九霄笑了笑，“我还在这儿，你还在我边上，我没丢人，也没丢命。真正被逼出来的，是他们。”
他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屏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裁缝铺门前。接着是金属碰撞声，像是有人在撬锁。
赵铁柱看向陈九霄，做了个“动手”的手势。
陈九霄摇头，指了指天花板。
两人轻手轻脚爬上阁楼，趴在横梁上往下看。下面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人影轮廓。不多时，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两个黑影闪了进来。
带头的那个提着马灯，灯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那张矮凳上——正是陈九霄刚才坐过的地方。
“没人。”一人低声说。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沙哑，“我亲眼看他拐进这条街。”
“会不会绕走了？”
“绕不了。前后我都派人守着。”
提灯那人走近矮凳，伸手摸了摸凳面，又凑近闻了闻。
“还有体温。”他说，“刚走不久。”
另一人立刻拔出短刀：“追！”
两人转身就要出门。
陈九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扎进骨头：“你们追谁？”
两人猛地回头，马灯一抖，光晕乱晃。
赵铁柱从梁上跃下，落地无声，一步堵住门口。
“我劝你们别动。”陈九霄从阁楼跳下，站在矮凳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这屋子里有三处陷阱，踩中任何一处，你们都得躺到天亮。”
两人僵在原地。
提灯那人脸色变了变：“陈……陈先生？”
“认识我？”陈九霄问。
“小的……小的是商会跑腿的，叫李四，奉命来找您……”
“找我？”陈九霄笑了，“钱会长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派两个拿刀的来找我喝茶？”
“不不不！”那人连忙摆手，“真是来请您的！今早您那位兄弟去了商会，说您今晚必回住处，让我们务必接到您……”
“兄弟？”陈九霄眼神一凛，“哪个兄弟？”
“就是……那个姓赵的，高个儿，满脸胡子……”
赵铁柱差点笑出声。
陈九霄却没笑。他盯着那人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跳下凳子，走到对方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
“你说的是赵铁柱？”他问。
“是是是！”
“他什么时候去的商会？”
“一个多小时前！说是您让他捎话，要跟钱会长谈一笔买卖！”
陈九霄松开手，退后两步。
他知道这是假的。赵铁柱一直跟他在一起，根本没去过商会。这两人，是冲着他来的，还编了个拙劣的谎。
“你们老板，”他冷冷道，“让我明天去商会喝茶，是吧？”
那人一愣：“啊？不是今天吗？”
陈九霄笑了。
他转头看向赵铁柱：“听见没？他们连日子都搞不清。”
赵铁柱咧嘴一笑，从背后抽出一根铁管。
“现在能动手了吗？”
“等等。”陈九霄拦住他，又看向那两人，“我再问一句——除了你们，还有几组人在找我？”
两人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陈九霄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布标，举到马灯前：“这个，你们认得吗？”
两人脸色刷地白了。
“看来认得。”陈九霄把布标收好，“那就不用多问了。”
他朝赵铁柱点头。
赵铁柱一步上前，铁管挥出，“咚”地敲在一人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另一个刚想喊，嘴巴已被捂住，胳膊反剪，下一秒也瘫了下去。
“捆结实点。”陈九霄说。
赵铁柱麻利地掏出绳子，三下五除二把两人绑成粽子，嘴也堵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喘口气：“这下证据够了吧？”
“够了。”陈九霄拿起马灯，照了照两人的脸，“明天我去商会，正好当面问问钱会长——他到底有几个‘兄弟’？”
他吹灭灯，推开后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布帘猎猎作响。
“走。”他说，“换个地方睡。”
赵铁柱背上工具包，跟着他翻出窗户。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像两滴墨融入更深的黑。
裁缝铺里只剩下昏迷的两个人，和地上那盏熄了火的马灯。
灯罩裂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照进去，刚好落在其中一人颤抖的眼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