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医者仁心，伪装入内探虚实
凌晨三点刚过，渔棚外的雾还没散。陈九霄蹲在破布帘子后头，手指搭在罗盘边缘，眼睛盯着那座黑黢黢的院子。刚才白轻雪带回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你们来了”这四个字不是求救，是等信儿。周树人知道他们会来，可他到底是真被囚着，还是装的？没人说得清。
他没动铜钱，也不敢动。昨夜连用三次“天时预判”，脑袋到现在还一阵阵发木，太阳穴像是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现在只能靠人，靠脑子，靠一张嘴。
陆仁甲就在这时候从西边矮墙翻进来，动作不快，但稳。他背着那个老掉牙的药箱，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圆框眼镜卡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走边低头看，活脱脱一个赶夜诊的老郎中。
“来了？”陈九霄低声问。
“嗯。”陆仁甲把纸折好塞进袖口，“药方是你的笔迹，印泥也对得上，济世堂刘掌柜的名字我也背熟了。要是他们查，我就说是城南那边转来的复诊单。”
陈九霄点点头：“记住，你只是个看病的，别打听、别多话。守卫要是问起推荐人，就说刘掌柜是你师弟，前年肺痨死的，现在铺子是他儿子在管——这话我让王胖子去铺过底，查也查得着。”
陆仁甲笑了笑：“放心，我这人最怕惹事，一见官差腿先软。”
两人对了个眼神，没再多说。时间卡得死，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
陆仁甲整了整衣领，扶了扶眼镜，拎起药箱往院子方向走。脚步慢，背微驼，每一步都带着点中年人的疲态。走到院门前那盏昏黄的汽灯下，他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铁链哗啦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横肉脸。
“谁？”
“城东陆大夫，应诊来的。”陆仁甲声音不高，语气平实，“东厢房那位先生昨儿夜里吐了两回，脉象虚浮，怕伤了胃气，特地赶来复诊。”
守卫眯眼打量他：“没人通知我们有大夫要来。”
“通知？”陆仁甲皱眉，“你们这儿管这么宽？病人都快呕血了，还等批条子？我是看了眼面相才连夜赶来的，再晚怕出人命。”
他说着，顺手掀开药箱盖子一角，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药包和银针筒：“你要不信，可以查。但我告诉你，这位病人舌苔厚腻、肝火犯胃，若不及时疏解，轻则昏厥，重则……嗝儿屁。”
守卫愣了下，没想到这郎中说话这么冲。他伸手翻了翻药箱，摸到一瓶贴着“安神丸”的小瓷瓶，拧开闻了闻，确实是草药味。
“你认识里头那人？”他又问。
“不认识。”陆仁甲摇头，“但我知道他是从天津转来的，脾胃素弱，加上近来心神不宁，极易引发旧疾。你们关他也好、押他也罢，可人要是死在屋里，算谁的？”
这话戳到了点上。守卫脸色变了变，回头朝里头喊了句日语。片刻后，另一名穿帮派衣服的汉子走出来，挥挥手：“让他进去，快点看完赶紧走。”
陆仁甲点头，拎起药箱，低着头往里走。经过门房时，眼角扫过墙上挂着的值班表——换岗时间写着“丑时三刻”，可门口两个守卫交班的动作明显比表上早了至少一刻钟。他心里记下一笔，脸上不动声色。
东厢房地下室的门锁着，铁链缠了三圈。守卫拿钥匙打开，推他进去，自己站在门口守着，枪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他后脑勺。
屋子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周树人坐在桌前，双手戴着手铐，长衫袖口磨了边，脸上那道擦伤还没结痂。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仁甲脸上，没说话。
陆仁甲也不急，放下药箱，先咳嗽两声，像是压着痰。他打开箱子，拿出脉枕垫在桌上，又取出酒精棉球擦了擦手指。
“把手伸出来。”他说。
周树人迟疑了一下，慢慢把手伸过去。手腕冰凉，青筋凸起。
陆仁甲三指搭上去，指尖微动。他没立刻说话，而是闭了会儿眼，像是在凝神听脉。实际上，他在拇指上用力，轻轻在对方腕部敲了三下——短、短、长。
摩斯密码：援将至。
周树人眼皮跳了跳，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成了。
陆仁甲睁开眼，皱眉：“脉象沉细无力，心火上炎，胃气逆行。你最近是不是常做噩梦？醒时出汗？”
周树人低声道：“是。”
“嗯。”陆仁甲点头，收了手，“舌苔我看看。”
周树人张嘴，陆仁甲拿压舌板轻轻一压，随口道：“舌苔厚腻，宜清心火。”
这话听着是医嘱，其实是暗号——心要静，别露破绽。
他合上工具，又说：“得看看背部旧伤，衣服撩起来些。”
周树人慢慢解开外衫，露出肩胛。陆仁甲俯身查看，目光却猛地一顿。
在他右肩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组极细小的刺青符号，排列成弧形，像是某种星图。线条极细，颜色浅褐，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更关键的是，那图案的走向，竟与《玄真经》残页上记载的“龙脉分野图”极为相似。
陆仁甲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只淡淡道：“旧伤无碍，就是气血不通，我给你扎两针，活络一下。”
他打开银针包，挑了根毫针，在酒精灯上过了一下，然后在肩井穴附近轻轻刺入。动作轻柔，像是怕疼着病人。实则借着按压皮肤的机会，把那组符号的轮廓牢牢记在脑子里。
扎完针，他又开了副“养心安神”的方子，写在带来的纸上，吹干墨迹，递给守卫：“照这个抓药，每日一剂，连服三日。若再呕血，就得灌肠了。”
守卫接过方子看了看，没看出毛病，点点头。
陆仁甲收拾药箱，临走前假装手滑，一块棉布掉在地上，正好盖住周树人肩膀一角。他弯腰去捡，顺势用鞋尖把布往墙角蹭了蹭，遮住了刺青的一部分。
“走吧。”门口守卫催促。
陆仁甲应了一声，拎起箱子往外走。经过院子时，他眼角余光扫过二楼——那扇窗缝依旧黑着，但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道视线落下来，极冷，极轻。
他没抬头，也没停步。
回到渔棚时，天还没亮。陈九霄仍蹲在原地，像尊石像。
陆仁甲钻进来，把药箱放在地上，喘了口气：“进去了，也见着人了。”
“他说什么？”
“没说话。”陆仁甲压低声音，“但我敲了摩斯码，‘援将至’，他懂了。手指颤了一下，应该会配合。”
陈九霄眼神一紧：“刺青呢？”
“有。”陆仁甲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快速画下那组符号，“位置在右肩胛下方，形状像北斗偏移七度，中间缺一颗星。我不敢多看，但那纹路走向……跟咱们之前在清虚观地下看到的‘地脉引线图’很像。”
陈九霄盯着那张草图，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叩了三下。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怀疑，变成了确认。
“换岗时间呢？”
“登记是丑时三刻，实际提前十五分钟。守卫交接时有三分钟空档，门口没人盯。”
陈九霄缓缓点头。
外面雾气渐薄，远处传来鸡叫。码头的船开始响汽笛，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行动还没开始。
“你累不？”他问。
“还好。”陆仁甲揉了揉腰，“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
“回去歇着。”陈九霄说，“接下来的事，我来。”
陆仁甲没问是什么事。他知道陈九霄一旦这么说，就意味着计划进入了最后阶段。
他点点头，把药箱重新整理好，坐到角落，靠着墙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陈九霄没动。他依旧蹲在破布帘后，眼睛盯着那座院子，手指搭在罗盘上，一动不动。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气。
二楼那扇窗，依然关着。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醒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三枚都在，一枚没动。
今天还不能用。
但他已经不需要用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该等的，也快到了。
他盯着院门口那盏汽灯，灯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
突然，门开了。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出来，左耳缺了半块，走路时左肩略高，右腿微跛。
陈九霄瞳孔一缩。
不是佐藤一郎。
但比佐藤更危险。
那人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转身朝主厅走去。
陈九霄的手慢慢攥紧了罗盘。
就是现在。
他轻轻说了句：“该动手了。”
他没动铜钱，也不敢动。昨夜连用三次“天时预判”，脑袋到现在还一阵阵发木，太阳穴像是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现在只能靠人，靠脑子，靠一张嘴。
陆仁甲就在这时候从西边矮墙翻进来，动作不快，但稳。他背着那个老掉牙的药箱，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圆框眼镜卡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走边低头看，活脱脱一个赶夜诊的老郎中。
“来了？”陈九霄低声问。
“嗯。”陆仁甲把纸折好塞进袖口，“药方是你的笔迹，印泥也对得上，济世堂刘掌柜的名字我也背熟了。要是他们查，我就说是城南那边转来的复诊单。”
陈九霄点点头：“记住，你只是个看病的，别打听、别多话。守卫要是问起推荐人，就说刘掌柜是你师弟，前年肺痨死的，现在铺子是他儿子在管——这话我让王胖子去铺过底，查也查得着。”
陆仁甲笑了笑：“放心，我这人最怕惹事，一见官差腿先软。”
两人对了个眼神，没再多说。时间卡得死，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
陆仁甲整了整衣领，扶了扶眼镜，拎起药箱往院子方向走。脚步慢，背微驼，每一步都带着点中年人的疲态。走到院门前那盏昏黄的汽灯下，他抬手敲了三下门板。
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铁链哗啦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横肉脸。
“谁？”
“城东陆大夫，应诊来的。”陆仁甲声音不高，语气平实，“东厢房那位先生昨儿夜里吐了两回，脉象虚浮，怕伤了胃气，特地赶来复诊。”
守卫眯眼打量他：“没人通知我们有大夫要来。”
“通知？”陆仁甲皱眉，“你们这儿管这么宽？病人都快呕血了，还等批条子？我是看了眼面相才连夜赶来的，再晚怕出人命。”
他说着，顺手掀开药箱盖子一角，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药包和银针筒：“你要不信，可以查。但我告诉你，这位病人舌苔厚腻、肝火犯胃，若不及时疏解，轻则昏厥，重则……嗝儿屁。”
守卫愣了下，没想到这郎中说话这么冲。他伸手翻了翻药箱，摸到一瓶贴着“安神丸”的小瓷瓶，拧开闻了闻，确实是草药味。
“你认识里头那人？”他又问。
“不认识。”陆仁甲摇头，“但我知道他是从天津转来的，脾胃素弱，加上近来心神不宁，极易引发旧疾。你们关他也好、押他也罢，可人要是死在屋里，算谁的？”
这话戳到了点上。守卫脸色变了变，回头朝里头喊了句日语。片刻后，另一名穿帮派衣服的汉子走出来，挥挥手：“让他进去，快点看完赶紧走。”
陆仁甲点头，拎起药箱，低着头往里走。经过门房时，眼角扫过墙上挂着的值班表——换岗时间写着“丑时三刻”，可门口两个守卫交班的动作明显比表上早了至少一刻钟。他心里记下一笔，脸上不动声色。
东厢房地下室的门锁着，铁链缠了三圈。守卫拿钥匙打开，推他进去，自己站在门口守着，枪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他后脑勺。
屋子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周树人坐在桌前，双手戴着手铐，长衫袖口磨了边，脸上那道擦伤还没结痂。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仁甲脸上，没说话。
陆仁甲也不急，放下药箱，先咳嗽两声，像是压着痰。他打开箱子，拿出脉枕垫在桌上，又取出酒精棉球擦了擦手指。
“把手伸出来。”他说。
周树人迟疑了一下，慢慢把手伸过去。手腕冰凉，青筋凸起。
陆仁甲三指搭上去，指尖微动。他没立刻说话，而是闭了会儿眼，像是在凝神听脉。实际上，他在拇指上用力，轻轻在对方腕部敲了三下——短、短、长。
摩斯密码：援将至。
周树人眼皮跳了跳，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成了。
陆仁甲睁开眼，皱眉：“脉象沉细无力，心火上炎，胃气逆行。你最近是不是常做噩梦？醒时出汗？”
周树人低声道：“是。”
“嗯。”陆仁甲点头，收了手，“舌苔我看看。”
周树人张嘴，陆仁甲拿压舌板轻轻一压，随口道：“舌苔厚腻，宜清心火。”
这话听着是医嘱，其实是暗号——心要静，别露破绽。
他合上工具，又说：“得看看背部旧伤，衣服撩起来些。”
周树人慢慢解开外衫，露出肩胛。陆仁甲俯身查看，目光却猛地一顿。
在他右肩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有一组极细小的刺青符号，排列成弧形，像是某种星图。线条极细，颜色浅褐，若不凑近几乎看不见。更关键的是，那图案的走向，竟与《玄真经》残页上记载的“龙脉分野图”极为相似。
陆仁甲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只淡淡道：“旧伤无碍，就是气血不通，我给你扎两针，活络一下。”
他打开银针包，挑了根毫针，在酒精灯上过了一下，然后在肩井穴附近轻轻刺入。动作轻柔，像是怕疼着病人。实则借着按压皮肤的机会，把那组符号的轮廓牢牢记在脑子里。
扎完针，他又开了副“养心安神”的方子，写在带来的纸上，吹干墨迹，递给守卫：“照这个抓药，每日一剂，连服三日。若再呕血，就得灌肠了。”
守卫接过方子看了看，没看出毛病，点点头。
陆仁甲收拾药箱，临走前假装手滑，一块棉布掉在地上，正好盖住周树人肩膀一角。他弯腰去捡，顺势用鞋尖把布往墙角蹭了蹭，遮住了刺青的一部分。
“走吧。”门口守卫催促。
陆仁甲应了一声，拎起箱子往外走。经过院子时，他眼角余光扫过二楼——那扇窗缝依旧黑着，但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道视线落下来，极冷，极轻。
他没抬头，也没停步。
回到渔棚时，天还没亮。陈九霄仍蹲在原地，像尊石像。
陆仁甲钻进来，把药箱放在地上，喘了口气：“进去了，也见着人了。”
“他说什么？”
“没说话。”陆仁甲压低声音，“但我敲了摩斯码，‘援将至’，他懂了。手指颤了一下，应该会配合。”
陈九霄眼神一紧：“刺青呢？”
“有。”陆仁甲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快速画下那组符号，“位置在右肩胛下方，形状像北斗偏移七度，中间缺一颗星。我不敢多看，但那纹路走向……跟咱们之前在清虚观地下看到的‘地脉引线图’很像。”
陈九霄盯着那张草图，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叩了三下。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怀疑，变成了确认。
“换岗时间呢？”
“登记是丑时三刻，实际提前十五分钟。守卫交接时有三分钟空档，门口没人盯。”
陈九霄缓缓点头。
外面雾气渐薄，远处传来鸡叫。码头的船开始响汽笛，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行动还没开始。
“你累不？”他问。
“还好。”陆仁甲揉了揉腰，“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
“回去歇着。”陈九霄说，“接下来的事，我来。”
陆仁甲没问是什么事。他知道陈九霄一旦这么说，就意味着计划进入了最后阶段。
他点点头，把药箱重新整理好，坐到角落，靠着墙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陈九霄没动。他依旧蹲在破布帘后，眼睛盯着那座院子，手指搭在罗盘上，一动不动。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气。
二楼那扇窗，依然关着。
但他知道，里面有人醒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三枚都在，一枚没动。
今天还不能用。
但他已经不需要用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该等的，也快到了。
他盯着院门口那盏汽灯，灯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
突然，门开了。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出来，左耳缺了半块，走路时左肩略高，右腿微跛。
陈九霄瞳孔一缩。
不是佐藤一郎。
但比佐藤更危险。
那人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转身朝主厅走去。
陈九霄的手慢慢攥紧了罗盘。
就是现在。
他轻轻说了句：“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