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吃瓜
前元六年（公元前174年）夏末，长安。
马蹄声砸进穆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沟边，对着尸体发呆。
令使老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腰，甩了甩脖子，目光顺着沟坎扫到穆弘身后。
沟不深，人不用站起来就能看到兴安里的牌坊，马蹄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头，你看谁来了？”老田闷声说了一句，抬起胳膊，用挽起来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又把腰弯下去了。
穆弘心不在焉扭头看向身后，心里想的却是昨晚跟媳妇吵架的事。
兴安里牌坊正对着北面。这队人从东面过来，背对着太阳，穆弘一眼看过去，只能看个轮廓，为首的骑着马，后面跟着不少人。
“谁呀？”穆弘把头转回来，冲着沟里呲了一句。
问完以后，两只手杵在膝盖上，肩膀一耸，站起来了。
“嘿，还能是谁？孙百将呗。”老田头都没抬，冲着尸体说。话音未落，尸体的脑袋往沟里偏下去，他伸出手又给扶正了。
到底是上年纪了。穆弘刚站起来，两只眼睛就黑了。
几百颗金色的亮点在眼前四处乱飞，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扶在身边的大柳树上，左手按住刀鞘，静静地听着胸口像敲鼓一样的心跳声。
“老穆！”远远地传来孙卬（áng）跳下马背的声音。
“哎！这呢！”穆弘一边大声应着，一边把眼睛狠狠闭起来。等再睁开，眼睛就又能看见东西了。金色的亮点没散尽，还在眼前乱飞。但头不晕了。
“够忙啊。”孙卬嘴里含着东西，边走边说，只有十来步远了。四周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地往后退，把原本就挺开阔的通道，又让宽了一些。
“甚风把你吹来了？”穆弘迎着孙卬走了几步，也把身后的沟，和沟里的人，挡在了身后。
“喏！一大早楼校尉就把我支来了。吃瓜！”孙卬伸出手，手上捧着半拉甜瓜，削好了的。另一只手上，还有一牙，被啃得参差不齐，汁水顺着瓜皮一滴一滴的往地上掉。
“不要。”穆弘摆了摆手。早上过来的时候，归义里牌坊下面卖瓜的吴贵捧了一个给他，那会儿他就没要。归义里就在兴安里北边，两个牌坊斜对着。
“给弟兄们。”孙卬的手还伸着。穆弘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下来了。他撇了一牙，塞进嘴里，其他的递给了站在旁边的小吏张旺儿。
“也为这个？”穆弘咬了一口瓜，汁水顺着瓜皮滴下去，他赶忙弯了下腰，几滴汁水掉在他鞋前面的土里，砸出几个坑。
“嗯呐。”孙卬一边应着，一边往前迈了一步，但发现前面的路被穆弘和大柳树卡着，中间的缝不够他钻过去。他停住了脚，偏着脖子往里看。
“急啥，完事了给你看个够。”穆弘嘴上说着，但脚下却扎得更硬了。
孙卬是中垒校的屯长，手下管着百十个兵，负责长安城的巡防、捕盗。穆弘是长安县衙的六曹缘之一，负责的也是这块。所以但凡有事，譬如出了盗匪，或是斗殴这些事，他跟孙卬准能碰上。
但俩人有合作，也有矛盾。合作在事上，矛盾在理上。
矛盾的根不在俩人身上，在衙门里。穆弘是长安县衙的人，上面归廷尉府管。孙卬是北军的，上面是中尉府。
事，他俩可以合作办了。但报到中尉府和廷尉府之后，就容易打官司。打官司有时候是为了争功，哪边的头功，未央宫的赏赐自然会多一些。但这种情况不多。
更多的是为了争权。一个案子最终归哪边管，往后这类案子就归哪边管了。明着看这是为了抢活干，可背后却藏着中尉府和廷尉府哪边的权力更大的暗线。
廷尉和中尉都是九卿之一，谁的权力更大，谁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就更大。
争的，实际上是这个。
穆弘心知肚明，他相信孙卬也不含糊。可俩人早有了默契，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朝堂上的事离他们太远，犯不上他们操这份闲心。可抓捕盗匪、游侠，处理聚众斗殴这些事，说不好啥时候就得提着脑袋往前冲，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未央宫就在几里外，可宫里宫外，是两个世界。宫里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宫外的人在想什么，或许也从不关心。宫外的人，也差不多。
“看出啥了？”孙卬伸着脖子看了会，把手里的瓜皮随手仍在路边。瓜皮在地上弹了两下，沾了灰，不动了。孙卬抬起右手，把瓜汁抹在大柳树的身上。
“……老田？”穆弘犹豫了一下，在决定说与不说之间，最终把锅甩到了令使老田头上。令使是专门查验尸体的，老田经验丰富，这么半天了，线索肯定有。
“哎！咋了？”老田抬起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穆弘的后背。他虽然蹲在沟里，但头顶上的对话一句都没跑，全进了他耳朵。当然，瓜也有一块进了他肚子。
“看出点啥？”
“……上来说。”老田嘴里还有瓜的甜味。他抬头看了看围在不远处的人群，女的多，男的少。他知道，今天夕食，长安百姓指定又多了一道下饭的菜。
而这道菜到底有多下饭，取决于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以及传进他们耳中的只言片语。
张旺儿伸手托着老田的胳膊，一半搀扶一半拽，把老田送到了大柳树底下。老田靠着树干喘了口气，眨了眨眼，先看了一眼穆弘，又看了一眼孙卬。
“咋了？头晕？”穆弘联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反应，想着老田八成也这样了。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没，捋捋。”老田一边说，一边把脑袋凑近了穆弘的肩膀。
孙卬手蹭完了就没收回来，一直杵在树干上，这时候也把脑袋凑过来了。
穆弘眼角扫了一眼孙卬，但嘴没张。老田这下心里有数了。
“身上中了三刀，都在正面。胸口一刀最重，扎透了。”老田说完，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见穆弘和孙卬都没开口的意思，就接着说。
“但真正的死因，是勒颈。”老田说完，又停了一下。穆弘和孙卬对视了一眼，目光又马上错开了。
先勒死，然后又往要害补刀子，这不是普通人能干的。这事属于什么性质，穆弘和孙卬心里都有了判断。
孙卬张了张嘴，但啥也没说又闭上了。他心里有事，但还没到说的时候。
“用的是胳膊。”老田下意识地抬起了右臂，把小臂伸到了三人中间。捏着拳头，比了一个往怀里使劲的动作。
“还有吗？”穆弘追了一句。故意的。
“暂时没了。”老田听懂了。看了一眼孙卬，然后摇了摇头。
穆弘点了点头，老田肯定还有其他信息，但是他觉得不能当着孙卬的面说。一块甜瓜，就值这么多。
这点默契，穆弘有。
马蹄声砸进穆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沟边，对着尸体发呆。
令使老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腰，甩了甩脖子，目光顺着沟坎扫到穆弘身后。
沟不深，人不用站起来就能看到兴安里的牌坊，马蹄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头，你看谁来了？”老田闷声说了一句，抬起胳膊，用挽起来的袖子擦了一把额头，又把腰弯下去了。
穆弘心不在焉扭头看向身后，心里想的却是昨晚跟媳妇吵架的事。
兴安里牌坊正对着北面。这队人从东面过来，背对着太阳，穆弘一眼看过去，只能看个轮廓，为首的骑着马，后面跟着不少人。
“谁呀？”穆弘把头转回来，冲着沟里呲了一句。
问完以后，两只手杵在膝盖上，肩膀一耸，站起来了。
“嘿，还能是谁？孙百将呗。”老田头都没抬，冲着尸体说。话音未落，尸体的脑袋往沟里偏下去，他伸出手又给扶正了。
到底是上年纪了。穆弘刚站起来，两只眼睛就黑了。
几百颗金色的亮点在眼前四处乱飞，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扶在身边的大柳树上，左手按住刀鞘，静静地听着胸口像敲鼓一样的心跳声。
“老穆！”远远地传来孙卬（áng）跳下马背的声音。
“哎！这呢！”穆弘一边大声应着，一边把眼睛狠狠闭起来。等再睁开，眼睛就又能看见东西了。金色的亮点没散尽，还在眼前乱飞。但头不晕了。
“够忙啊。”孙卬嘴里含着东西，边走边说，只有十来步远了。四周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地往后退，把原本就挺开阔的通道，又让宽了一些。
“甚风把你吹来了？”穆弘迎着孙卬走了几步，也把身后的沟，和沟里的人，挡在了身后。
“喏！一大早楼校尉就把我支来了。吃瓜！”孙卬伸出手，手上捧着半拉甜瓜，削好了的。另一只手上，还有一牙，被啃得参差不齐，汁水顺着瓜皮一滴一滴的往地上掉。
“不要。”穆弘摆了摆手。早上过来的时候，归义里牌坊下面卖瓜的吴贵捧了一个给他，那会儿他就没要。归义里就在兴安里北边，两个牌坊斜对着。
“给弟兄们。”孙卬的手还伸着。穆弘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下来了。他撇了一牙，塞进嘴里，其他的递给了站在旁边的小吏张旺儿。
“也为这个？”穆弘咬了一口瓜，汁水顺着瓜皮滴下去，他赶忙弯了下腰，几滴汁水掉在他鞋前面的土里，砸出几个坑。
“嗯呐。”孙卬一边应着，一边往前迈了一步，但发现前面的路被穆弘和大柳树卡着，中间的缝不够他钻过去。他停住了脚，偏着脖子往里看。
“急啥，完事了给你看个够。”穆弘嘴上说着，但脚下却扎得更硬了。
孙卬是中垒校的屯长，手下管着百十个兵，负责长安城的巡防、捕盗。穆弘是长安县衙的六曹缘之一，负责的也是这块。所以但凡有事，譬如出了盗匪，或是斗殴这些事，他跟孙卬准能碰上。
但俩人有合作，也有矛盾。合作在事上，矛盾在理上。
矛盾的根不在俩人身上，在衙门里。穆弘是长安县衙的人，上面归廷尉府管。孙卬是北军的，上面是中尉府。
事，他俩可以合作办了。但报到中尉府和廷尉府之后，就容易打官司。打官司有时候是为了争功，哪边的头功，未央宫的赏赐自然会多一些。但这种情况不多。
更多的是为了争权。一个案子最终归哪边管，往后这类案子就归哪边管了。明着看这是为了抢活干，可背后却藏着中尉府和廷尉府哪边的权力更大的暗线。
廷尉和中尉都是九卿之一，谁的权力更大，谁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就更大。
争的，实际上是这个。
穆弘心知肚明，他相信孙卬也不含糊。可俩人早有了默契，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朝堂上的事离他们太远，犯不上他们操这份闲心。可抓捕盗匪、游侠，处理聚众斗殴这些事，说不好啥时候就得提着脑袋往前冲，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未央宫就在几里外，可宫里宫外，是两个世界。宫里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宫外的人在想什么，或许也从不关心。宫外的人，也差不多。
“看出啥了？”孙卬伸着脖子看了会，把手里的瓜皮随手仍在路边。瓜皮在地上弹了两下，沾了灰，不动了。孙卬抬起右手，把瓜汁抹在大柳树的身上。
“……老田？”穆弘犹豫了一下，在决定说与不说之间，最终把锅甩到了令使老田头上。令使是专门查验尸体的，老田经验丰富，这么半天了，线索肯定有。
“哎！咋了？”老田抬起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穆弘的后背。他虽然蹲在沟里，但头顶上的对话一句都没跑，全进了他耳朵。当然，瓜也有一块进了他肚子。
“看出点啥？”
“……上来说。”老田嘴里还有瓜的甜味。他抬头看了看围在不远处的人群，女的多，男的少。他知道，今天夕食，长安百姓指定又多了一道下饭的菜。
而这道菜到底有多下饭，取决于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以及传进他们耳中的只言片语。
张旺儿伸手托着老田的胳膊，一半搀扶一半拽，把老田送到了大柳树底下。老田靠着树干喘了口气，眨了眨眼，先看了一眼穆弘，又看了一眼孙卬。
“咋了？头晕？”穆弘联想到了自己刚才的反应，想着老田八成也这样了。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没，捋捋。”老田一边说，一边把脑袋凑近了穆弘的肩膀。
孙卬手蹭完了就没收回来，一直杵在树干上，这时候也把脑袋凑过来了。
穆弘眼角扫了一眼孙卬，但嘴没张。老田这下心里有数了。
“身上中了三刀，都在正面。胸口一刀最重，扎透了。”老田说完，停了一下，喘了口气。见穆弘和孙卬都没开口的意思，就接着说。
“但真正的死因，是勒颈。”老田说完，又停了一下。穆弘和孙卬对视了一眼，目光又马上错开了。
先勒死，然后又往要害补刀子，这不是普通人能干的。这事属于什么性质，穆弘和孙卬心里都有了判断。
孙卬张了张嘴，但啥也没说又闭上了。他心里有事，但还没到说的时候。
“用的是胳膊。”老田下意识地抬起了右臂，把小臂伸到了三人中间。捏着拳头，比了一个往怀里使劲的动作。
“还有吗？”穆弘追了一句。故意的。
“暂时没了。”老田听懂了。看了一眼孙卬，然后摇了摇头。
穆弘点了点头，老田肯定还有其他信息，但是他觉得不能当着孙卬的面说。一块甜瓜，就值这么多。
这点默契，穆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