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宗祠
四月初三，邓氏宗祠。
辰时刚过，祠堂门口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
邓氏在长汀虽算不上大族，但南阳堂的招牌挂了几十年，族中男丁也有数百户，今天来的都是各房的头面人物，族长邓伯年一系来了七八个，二房三房各来了两三人，还有几个旁支的耆老。
邓志远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同情的，那是父亲生前的旧交，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邓家大房二房本就面和心不和，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祠堂正堂，祖先牌位层层排列，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族长邓伯年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身后站着两个儿子，膀大腰圆，目光不善。
“志远侄子，来了。”族长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祠堂里回荡。
“族长叔公。”邓志远拱手行礼，神色平静。
“坐吧。”
邓志远在下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定，就看见祖母邓陈氏被人搀扶着进来。
七十三岁的老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乌木拐杖，腰板笔，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老太太。”族长也起身相迎。
“不必。”邓陈氏摆了摆手，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你们议你们的事，老婆子旁听。”
族长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等人到齐了，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召集族人，是为一件事，志远侄子的矿山。”
他转向邓志远，语重心长：
“志远，你父亲走了，我们都很痛心，但你是知道的，那座矿山是邓氏祖产，你年少不更事，又刚遭逢大变，怕是撑不起来。”
“族长叔公，”邓志远开口，“矿山是家父私产，有地契为证。”
“私产？”族长身后的大儿子邓志忠冷笑一声，“那座矿是祖父置下的，本该归族中公有，大伯当年不过是代管罢了。”
“地契上写的是家父的名字。”邓志远不紧不慢。
“那是大伯在世时族中给他的面子！”邓志忠嗓门拔高，“如今大伯走了，你一个毛头小子。”
“志忠！”族长喝止了儿子，转头看向邓志远，“侄子，不是叔伯们不讲情面，你父亲借了周家六十两银子，利滚利已经八十两了，周家天天上门催债，闹得整个长汀都知道，这样下去，邓家的脸面往哪搁?”
“所以叔公的意思是？”
“矿山交给族中统一管理。”族长说得冠冕堂皇，“卖了矿山还债，剩下的银子留给你过日子，你年轻，日后的路还长。”
邓志远听明白了。
说得好听是“统一管理”，说白了就是，低价吞掉矿山，把他扫地出门。
他看向祖母。
邓陈氏面无表情，只是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族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祠堂安静下来，“你说矿山是族产，我倒要问问，当年我公公置办这座矿的时候，用的是谁的银子？”
“这……”
“用的是他老人家当教授攒下的俸银。”邓陈氏一字一句，“不是族中的公银，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县衙盖了印的，族长若要收回，请先去县衙说一声，看知府大人答不答应。”
族长脸色变了变。
“老太太，这不是打官司的事。”
“那是什么事？”邓陈氏目光如电，“我还没死呢，谁敢动我孙儿的产业？”
祠堂里鸦雀无声。
邓伯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论辈分，邓陈氏比他高一辈，论威望，她是邓氏宗族辈分最高的人，她发了话，谁也不敢硬顶。
但族长不甘心。
“老太太，”他放缓语气，“不是我非要收矿山，是周家那边逼得紧，志远还不上债，周家要告到官府，到时候矿山被官府查封，邓家更难看。”
“所以叔公是在替我着想？”邓志远接过话头。
“自然。”
“好。”邓志远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在座的族人，有同情他的，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闭了闭眼。
“三个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给我三个月。”邓志远说，“三个月后，我还清周家的债，连本带利，八十两银子，一文不少。”
族长皱起眉头。
“如果还不清呢？”
“还不清，矿山归宗族，地契交给族长，我邓志远从此不再提矿山的事。”
祠堂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八十两银子，三个月，在座的人都知道，邓家那座矿已经快枯竭了，靠土法冶炼出的粗铁，一个月能赚几两银子就不错了，八十两？三个月？
这是疯了。
“志远侄子，”族长眯起眼睛，“你说真的？”
“一言为定。”
“好。”族长拍了一下扶手，“三个月，还不清，矿山归族，口说无凭，”
他转头看向邓守文：“守文，立字据。”
邓守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纸笔，当众写下字据：
“邓志远立据：三月之内，还清周家债务本息共计八十两，逾期未还，南阳铁矿山归邓氏宗族公有。”
邓志远看完，签字画押。
族长也签了。
两份字据，各持一份。
“志远，”族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叔公再说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矿山给了族中，你还能落个几百两银子过日子，何苦硬撑？”
邓志远看着他，笑了笑。
“族长叔公，家父在世时常说一句话，邓家的人不怕穷，就怕没骨气。”
族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他退后一步，“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从祠堂出来，邓志远后背已经湿透了。
八十两。
三个月。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在现代，这是赌上全部身家的豪赌，在明末，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少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志远转身，看见王老锤站在路边。老铁匠满脸烟灰，显然是从矿上直接赶来的。
“我都听说了。”王老锤说，“三个月，八十两。”
“嗯。”
“少爷，”王老锤叹了口气，“老汉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三个月能赚八十两的买卖。”
“所以我们不靠买卖。”邓志远说，“我们靠钢。”
“钢？”
“好钢，长汀从来没有人炼出过的好钢。”
王老锤半天没吭声。
他看着邓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态。有的只是一种冷静的笃定，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少爷，”王老锤慢慢说，“你要怎么做？”
“回矿上说。”邓志远迈步往前走，“从今天起，我天天在矿上，炉子要怎么改，水车要怎么造，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好。”王老锤跟上他的脚步，“老汉陪你干。”
两人沿着汀江支流往矿上走，日头已经西斜，余晖把溪水染成了橘红色，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田里几个弯腰插秧的农夫。
走了半里路，王老锤忽然开口：“少爷，你真有把握？”
“没有。”邓志远坦诚，“但我有方向。”
“什么方向？”
“炉温。”邓志远说，“现在的炉子，温度不够，铁炼不透，杂质去不掉，出来的东西就是脆铁，只要把炉温提上去——”
“提多少？”
“从现在的一千度，提到一千三百度。”
王老锤愣住了。
“一千三百度？“他摇头，“少爷，老朽打了四十年铁，从没听过谁家炉子烧到一千三百度出钢。”
“所以我们要造一座从来没有人造过的炉子。”
邓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远处的矿山。
山峦叠嶂，满目苍翠。
“王师傅，”他说，“你还记得家父在世时说过什么吗？”
“老爷说……”王老锤想了想，“老爷说，邓家这座矿，传了三代了，到他手里，怕是撑不下去了。”
“嗯。”邓志远点头，“现在我告诉他，撑得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坚定，步伐稳健。
王老锤跟在后面，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
老爷在天之灵，大概可以安息了。
消息传得很快。
从宗祠回来的路上，邓志远就注意到，沿途几家门前有人探头探脑地看他，宗族议事的事，怕是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他回到家中，草草吃了晚饭，林巧儿没有多问，只是把粥熬得比平时稠了一些，邓志远喝完粥，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刚翻开笔记本想画点什么，当天晚上，周家就派人来了。
来的不是周老爷本人，是他的大儿子周文才，二十出头，穿金戴银，一脸纨绔相。
“邓少爷，”周文才在院子里叉着腰，“听说你在宗族会上立了字据？三个月还八十两？”
“是。”
“啧啧。“周文才摇头晃脑，“邓少爷好大的口气，我爹说了，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候还不上，嘿嘿，矿山可就是我们周家的了。”
邓志远看着他，没说话。
“对了，”周文才又补了一句，“这三个月里，利息照算，月息三分，一个月十五两。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
“那就好。”周文才得意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我爹让我带句话，他说你要是实在还不上，可以拿你媳妇的嫁妆抵，那根银簪子看着还挺值钱的。”
邓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替我问候周老爷。”他平静地说，“三个月后，我亲自上门还债，连本带利，一文不少，到时候，”他顿了顿。
“周老爷准备好地契就行。”
“什么地契？”
“你们周家不是早就看上矿山旁边那片林子了吗？”邓志远笑了笑，“等我还清了债，你们就可以安心买地了。”
周文才脸色一变，转身走了。
林巧儿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
“他说的银簪……”
“不用管他。”邓志远握住她的手，“三个月后，我让他把今天说的话吞回去。”
林巧儿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有把握吗？”
“没有。”邓志远说，“但我有三个月。”
他抬头看天。
夜空中，繁星点点。
三个月。
够不够一个工程师改变一座炉子？
够不够一个穿越者改写一个家族的命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要把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经验、所有在现代社会学到的东西，
全部用在这座炉子上。
这是他的第一战。
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炉膛里的铁水奔流。
但这一战的胜负，决定了他能不能活下去，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他要把这铁矿做出来的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辰时刚过，祠堂门口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
邓氏在长汀虽算不上大族，但南阳堂的招牌挂了几十年，族中男丁也有数百户，今天来的都是各房的头面人物，族长邓伯年一系来了七八个，二房三房各来了两三人，还有几个旁支的耆老。
邓志远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同情的，那是父亲生前的旧交，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邓家大房二房本就面和心不和，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祠堂正堂，祖先牌位层层排列，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族长邓伯年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身后站着两个儿子，膀大腰圆，目光不善。
“志远侄子，来了。”族长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祠堂里回荡。
“族长叔公。”邓志远拱手行礼，神色平静。
“坐吧。”
邓志远在下方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定，就看见祖母邓陈氏被人搀扶着进来。
七十三岁的老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乌木拐杖，腰板笔，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老太太。”族长也起身相迎。
“不必。”邓陈氏摆了摆手，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你们议你们的事，老婆子旁听。”
族长眼皮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等人到齐了，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召集族人，是为一件事，志远侄子的矿山。”
他转向邓志远，语重心长：
“志远，你父亲走了，我们都很痛心，但你是知道的，那座矿山是邓氏祖产，你年少不更事，又刚遭逢大变，怕是撑不起来。”
“族长叔公，”邓志远开口，“矿山是家父私产，有地契为证。”
“私产？”族长身后的大儿子邓志忠冷笑一声，“那座矿是祖父置下的，本该归族中公有，大伯当年不过是代管罢了。”
“地契上写的是家父的名字。”邓志远不紧不慢。
“那是大伯在世时族中给他的面子！”邓志忠嗓门拔高，“如今大伯走了，你一个毛头小子。”
“志忠！”族长喝止了儿子，转头看向邓志远，“侄子，不是叔伯们不讲情面，你父亲借了周家六十两银子，利滚利已经八十两了，周家天天上门催债，闹得整个长汀都知道，这样下去，邓家的脸面往哪搁?”
“所以叔公的意思是？”
“矿山交给族中统一管理。”族长说得冠冕堂皇，“卖了矿山还债，剩下的银子留给你过日子，你年轻，日后的路还长。”
邓志远听明白了。
说得好听是“统一管理”，说白了就是，低价吞掉矿山，把他扫地出门。
他看向祖母。
邓陈氏面无表情，只是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族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祠堂安静下来，“你说矿山是族产，我倒要问问，当年我公公置办这座矿的时候，用的是谁的银子？”
“这……”
“用的是他老人家当教授攒下的俸银。”邓陈氏一字一句，“不是族中的公银，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县衙盖了印的，族长若要收回，请先去县衙说一声，看知府大人答不答应。”
族长脸色变了变。
“老太太，这不是打官司的事。”
“那是什么事？”邓陈氏目光如电，“我还没死呢，谁敢动我孙儿的产业？”
祠堂里鸦雀无声。
邓伯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论辈分，邓陈氏比他高一辈，论威望，她是邓氏宗族辈分最高的人，她发了话，谁也不敢硬顶。
但族长不甘心。
“老太太，”他放缓语气，“不是我非要收矿山，是周家那边逼得紧，志远还不上债，周家要告到官府，到时候矿山被官府查封，邓家更难看。”
“所以叔公是在替我着想？”邓志远接过话头。
“自然。”
“好。”邓志远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在座的族人，有同情他的，有冷漠的，有幸灾乐祸的。
他闭了闭眼。
“三个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给我三个月。”邓志远说，“三个月后，我还清周家的债，连本带利，八十两银子，一文不少。”
族长皱起眉头。
“如果还不清呢？”
“还不清，矿山归宗族，地契交给族长，我邓志远从此不再提矿山的事。”
祠堂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八十两银子，三个月，在座的人都知道，邓家那座矿已经快枯竭了，靠土法冶炼出的粗铁，一个月能赚几两银子就不错了，八十两？三个月？
这是疯了。
“志远侄子，”族长眯起眼睛，“你说真的？”
“一言为定。”
“好。”族长拍了一下扶手，“三个月，还不清，矿山归族，口说无凭，”
他转头看向邓守文：“守文，立字据。”
邓守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纸笔，当众写下字据：
“邓志远立据：三月之内，还清周家债务本息共计八十两，逾期未还，南阳铁矿山归邓氏宗族公有。”
邓志远看完，签字画押。
族长也签了。
两份字据，各持一份。
“志远，”族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叔公再说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矿山给了族中，你还能落个几百两银子过日子，何苦硬撑？”
邓志远看着他，笑了笑。
“族长叔公，家父在世时常说一句话，邓家的人不怕穷，就怕没骨气。”
族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他退后一步，“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从祠堂出来，邓志远后背已经湿透了。
八十两。
三个月。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在现代，这是赌上全部身家的豪赌，在明末，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少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志远转身，看见王老锤站在路边。老铁匠满脸烟灰，显然是从矿上直接赶来的。
“我都听说了。”王老锤说，“三个月，八十两。”
“嗯。”
“少爷，”王老锤叹了口气，“老汉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三个月能赚八十两的买卖。”
“所以我们不靠买卖。”邓志远说，“我们靠钢。”
“钢？”
“好钢，长汀从来没有人炼出过的好钢。”
王老锤半天没吭声。
他看着邓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态。有的只是一种冷静的笃定，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少爷，”王老锤慢慢说，“你要怎么做？”
“回矿上说。”邓志远迈步往前走，“从今天起，我天天在矿上，炉子要怎么改，水车要怎么造，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好。”王老锤跟上他的脚步，“老汉陪你干。”
两人沿着汀江支流往矿上走，日头已经西斜，余晖把溪水染成了橘红色，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田里几个弯腰插秧的农夫。
走了半里路，王老锤忽然开口：“少爷，你真有把握？”
“没有。”邓志远坦诚，“但我有方向。”
“什么方向？”
“炉温。”邓志远说，“现在的炉子，温度不够，铁炼不透，杂质去不掉，出来的东西就是脆铁，只要把炉温提上去——”
“提多少？”
“从现在的一千度，提到一千三百度。”
王老锤愣住了。
“一千三百度？“他摇头，“少爷，老朽打了四十年铁，从没听过谁家炉子烧到一千三百度出钢。”
“所以我们要造一座从来没有人造过的炉子。”
邓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远处的矿山。
山峦叠嶂，满目苍翠。
“王师傅，”他说，“你还记得家父在世时说过什么吗？”
“老爷说……”王老锤想了想，“老爷说，邓家这座矿，传了三代了，到他手里，怕是撑不下去了。”
“嗯。”邓志远点头，“现在我告诉他，撑得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坚定，步伐稳健。
王老锤跟在后面，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忽然觉得，
老爷在天之灵，大概可以安息了。
消息传得很快。
从宗祠回来的路上，邓志远就注意到，沿途几家门前有人探头探脑地看他，宗族议事的事，怕是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他回到家中，草草吃了晚饭，林巧儿没有多问，只是把粥熬得比平时稠了一些，邓志远喝完粥，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刚翻开笔记本想画点什么，当天晚上，周家就派人来了。
来的不是周老爷本人，是他的大儿子周文才，二十出头，穿金戴银，一脸纨绔相。
“邓少爷，”周文才在院子里叉着腰，“听说你在宗族会上立了字据？三个月还八十两？”
“是。”
“啧啧。“周文才摇头晃脑，“邓少爷好大的口气，我爹说了，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候还不上，嘿嘿，矿山可就是我们周家的了。”
邓志远看着他，没说话。
“对了，”周文才又补了一句，“这三个月里，利息照算，月息三分，一个月十五两。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
“那就好。”周文才得意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了，我爹让我带句话，他说你要是实在还不上，可以拿你媳妇的嫁妆抵，那根银簪子看着还挺值钱的。”
邓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替我问候周老爷。”他平静地说，“三个月后，我亲自上门还债，连本带利，一文不少，到时候，”他顿了顿。
“周老爷准备好地契就行。”
“什么地契？”
“你们周家不是早就看上矿山旁边那片林子了吗？”邓志远笑了笑，“等我还清了债，你们就可以安心买地了。”
周文才脸色一变，转身走了。
林巧儿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
“他说的银簪……”
“不用管他。”邓志远握住她的手，“三个月后，我让他把今天说的话吞回去。”
林巧儿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有把握吗？”
“没有。”邓志远说，“但我有三个月。”
他抬头看天。
夜空中，繁星点点。
三个月。
够不够一个工程师改变一座炉子？
够不够一个穿越者改写一个家族的命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起，他要把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经验、所有在现代社会学到的东西，
全部用在这座炉子上。
这是他的第一战。
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炉膛里的铁水奔流。
但这一战的胜负，决定了他能不能活下去，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他要把这铁矿做出来的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