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炉火

锻明之从铁匠铺到日不落 · 汀州笑笑生 · 第4章 · 36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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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矿山很大,但邓氏的矿山旧炉也就一座,分布在矿山的脚下,为了尽快解决炉温问题,邓志远早早蹲在旧炉前,拿一根铁钎子撬开炉衬,掰下一块灰黄色的泥块,放在掌心碾了碾,泥块松脆,指甲一划就掉渣。

“王师傅,这炉衬用了多久?”

王老锤站在旁边,赤膊短褐,双臂上的伤疤像老树皮:“回少爷,上一回修补是去年冬天,撑了不到半年就又开始裂。”

不远处,一个瘦高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拿一块破布擦拭铁钳,那是王老锤的孙子王铁锤,今年十四岁,跟着爷爷在矿上干活已有两年。

“普通黄泥,能耐什么高温。”邓志远把泥块丢在地上,拍了拍手,“拆了,整座炉衬全部拆掉,重来。”

王老锤愣了一下:“少爷,拆了炉子,拿什么炼铁?”

“拿更好的炉子。”

邓志远在地上捡了一根木炭,蹲下来画图。

他画的是炉膛截面,一个近似椭圆形的轮廓,长轴约一米,短轴约八十厘米,下部向内收缩,形成一个角度。

“王师傅,你看。”他用木炭点了点炉膛下部的线条,“原来的炉子是圆筒形的,风从两侧吹进来,贴着炉壁走,中间的矿石吹不到,所以炉温不均,边上热、中间冷。”

王老锤凑过来看,眉头拧成一团:“炉子不都圆形的么?祖传就是这个形制。”

“祖传的不一定对。”邓志远说得干脆,“把炉子压扁一点,变成椭圆形,风就能吹透中间的矿料,下部再收一个角度,我叫它炉腹角,风从两边进来,在中间交汇,全部打在矿料上。”

王老锤听了半天,半懂不懂:“少爷,这……能行?”

“试试就知道了。”邓志远站起来,“还有一件事,炉衬,你那黄泥不行,得换。”

“换什么?”

“高铝黏土。”

所谓高铝黏土,就是含铝量高的白色陶土,长汀周边有好几家陶瓷作坊,用的就是这种土,邓志远穿越后这一个月已经把周边地貌摸了个遍,他在笔记本上画过一张详细的矿产分布图,其中就标注了县城西边十五里处的白色陶土矿点。

这天上午,邓志远带着王老锤和两个矿工,赶了一辆牛车去取土。

那是一处山坳里的露天矿层,白色的黏土露出地面,摸起来细腻滑腻,跟普通黄土截然不同。

邓志远抓了一把在掌心搓了搓,又用舌尖舔了一下,涩味中带着轻微的金属感。

“氧化铝含量目测在30%到40%之间。”他心里默算,“耐火度至少能达到1500度,比黄泥高了整整500度。”

“少爷,这土……陶瓷坊拿来烧罐子的,能当炉衬?”王老锤满脸狐疑。

“你看着就行。”

牛车在山路上一颠一簸,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高铝黏土装了满满一车,用粗麻布盖着,防止路上被风吹散。

回到邓家院子,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邓志远招呼王老锤把黏土卸下来,堆在院子里的空地上,他抓了一把在掌心又搓了搓,确认质地没问题,便开始配料。

高铝黏土六成,石英砂两成,碎旧炉衬粉末两成,石英砂是骨架构,防止高温软化,碎旧炉衬粉末能减少收缩开裂,三种料碾细过筛,再加少量糯米汁调和。

他擦了把汗,起身往厨房走,远远就听见灶台边传来说话声,林巧儿正站在灶前搅着一口大锅,邓若兰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刚蒸好的米饭。

“嫂子,这米蒸得真香!”

邓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自从穿越以来,他忙着矿山和债务的事,倒是很少留意家里的日常,林巧儿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连灶台都擦得干干净净。

“巧儿。”他走进厨房。

林巧儿回头看了他一眼:“取土回来了?”

“嗯。“邓志远看了看锅里,“我需要糯米汁,越浓越好,大概需要十斤,有吗?”

“有是有,但家里的糯米是留着过端午的。”林巧儿转身弯腰从一个米缸中取出一盆糯米,手上已经开始淘米了,“做什么用?”

“调和炉衬,糯米汁比清水好用,黏性强。”

林巧儿没再多问,把糯米倒进锅里熬煮,过了小半个时辰,糯米熬成一锅浓稠的浆水。

邓若兰蹲在灶台边,看着那锅浆水好奇地问:“嫂子,大哥要这东西做什么?“

林巧儿搅着锅里的糯米浆,头也不抬:“你大哥说了,这东西比水好用,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

邓若兰撇撇嘴:“大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林巧儿手上一顿,转头看了小姑子一眼,没接话,只是将熬好的糯米汁从锅中勺至一个木桶中,交给了邓志远。

邓志远将熬好的糯米汁装到牛车上后,立马又赶着牛车返回矿山,将配料拌匀,开始夯筑炉衬,邓志远亲自上手,他把混合料分层填入炉膛内壁,每层约三指厚,用木杵反复夯实,夯完一层,阴干三天再筑下一层。

王老锤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心里直犯嘀咕,这少爷的做派跟以前完全两样,以前那个邓志远连铁锤都没摸过,现在夯起炉衬来倒像个老泥瓦匠。

第一次试料出了岔子。

石英砂放少了,黏土比例过高,烘炉的时候,炉衬表面出现了三道裂纹,从炉口一直延伸到炉腰。

邓志远围着炉子转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裂缝的走向。

“收缩率太大。“他自言自语,“黏土多了,骨料不够。“

他让王老锤把裂纹处凿开,重新配料,石英砂加到两成半,黏土降到五成半。

第二次又出了问题,这次砂子加多了,混合料黏性不够,夯不实,用手一搓就散。

“骨料太多。“邓志远又调整。

第三次,他找到了平衡点,黏土六成、石英砂两成、熟料两成,加糯米汁调匀,夯出来的炉衬表面光滑坚硬,用铁钎敲上去,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

王老锤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表面,眼中露出惊讶:“这……这硬得像石头。”

“比石头还耐烧。”邓志远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叫高铝耐火材料,耐温一千五以上。”

他没说“一千五“是什么意思,在王老锤听来,这只是一个数字,但邓志远心里清楚:这座炉子,将是大明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高温冶炼炉。

炉衬筑好后,下一步是改炉膛形状。

这比筑炉衬难得多,炉膛要改成椭圆形,下部要收出十五度的炉腹角,炉口要从原来的一米缩到半米,这意味着要把整座炉子上半段拆掉重建。

邓志远画了十几张图纸,改了又改,他不是暖通或冶金专业出身,但材料工艺的底子让他对炉型结构有基本概念,现代高炉的炉喉、炉身、炉腹、炉缸四段结构他烂熟于心,虽然不可能复制,但最核心的炉腹角概念可以用土法实现。

图纸画好了,下一步是按图纸削制木制模具,用来给夯筑炉衬定型,这活需要手巧的人来做。

“铁锤,过来。“邓志远朝院子那边招了招手。

一直在旁边帮爷爷搬料的王铁锤小跑过来。

“少爷,您找我?“

“这些图纸,你看看。“邓志远把图纸递给他,“按这个形状,削几块木模出来。“

王铁锤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开始干活,这时候,他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天赋。

没有尺子,他用削尖的木棍当划针,在木板上刻出精确的刻度,没有锯子,他用旧刀慢慢割,割面光滑平整,做出来的弧形模具板,跟图纸上的曲线几乎完全吻合。

邓志远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没出声。

少年完成最后一块模板,回头看见他,有些紧张地把模板递过来:“少爷,这个……能用吗?”

邓志远接过模板,对着光看了看边缘,平直,没有毛刺,弧度跟图纸一致,肉眼几乎看不出偏差。

在一个没有量具的时代,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凭手工削出了这样精准的模具。

邓志远心里暗暗吃惊,这天赋,放在现代就是顶级钳工的料,他对着王老锤说:“王师傅,铁锤手上功夫了不得呀!”

王老锤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谦虚:“少爷过奖了,就是个手巧的孩子。“

“不是手巧。”邓志远把模板放下,认真地看着王铁锤,“是天赋。”

王铁锤涨红了脸,低下头,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有了新的高温耐火炉衬和用铁锤制造的木模,炉膛顺利改造完成,邓志远站在崭新的冶炼炉前,围着它转了一圈。

炉体比原来矮了半尺,但炉膛形状完全不同,椭圆形的截面,下部内收的炉腹角,缩小的炉口,内壁是灰白色的高铝耐火炉衬,光滑坚硬,敲上去叮叮作响。

“像不像回事?”他问王老锤。

王老锤绕着炉子走了三圈,用手摸,用指甲抠,用铁钎戳,炉衬纹丝不动,他打了四十年铁,从没见过这么硬的炉衬。

“少爷,老朽说句实话。”王老锤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老爷在世的时候,也想过改炉子,但他只是想想,从来没动过手,你……“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老爷在天之灵,该笑了。”

邓志远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四月的长汀,天高云淡,远处的山峦层叠如黛。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炉子改好了,但鼓风的问题还没解决,手拉皮风囊的风量不够,也不稳定,要真正突破一千三百度,需要更强的动力。

水力。

他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大木轮。

旁边标注:上射式水车。

傍晚,最后一块炉衬夯完,邓志远用铁钎敲了敲内壁,清脆的金石之声在炉膛里回荡。

他直起腰,浑身上下全是泥灰,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王老锤递过来一碗水,他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晚饭后,邓志远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笔记本。

前面几页是他穿越后最初几个月记下的笔记,家族状况、矿山产出、债务清单,字迹潦草,带着初来乍到的慌乱。

往后翻,是他画的矿山地质剖面图、炉膛设计图、水车结构图,线条越来越工整,标注越来越详细。

再往后翻……

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世界海图。

不是精确的地图,只是粗糙的轮廓,但他认得出每一块大陆的形状,南美洲东海岸的弧线,非洲西海岸的凹陷,好望角,马六甲海峡,吕宋岛……

他盯着这幅海图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吹灭了油灯。

窗外,四月的虫鸣声如潮。

三个月之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炉子改好了,鼓风还没有,时间不等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水车转动、风箱呼呼的画面。

明天,该去溪边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