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好钢
第一炉精钢坯料的消息，在矿山上很快传开了。
但邓志远立刻下了死令：“第一炉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等我的命令。”
王老锤不解：“少爷，出了好钢，不应该让族里知道吗？三个月之限——”
“我要的不是让他们知道，而是让他们看见。”邓志远用肩巾蹭着手臂上烫出的亮水泡，语气依旧平静地说，“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知道，他们会找借口不信，看见，他们就堵不住嘴了。”
王老锤想了想，竖起了大拇指。
五月初二到五月十五，整整十四天，邓志远带着王老锤和王铁锤，连续开了五炉。
每一炉都严格遵循第一次成功的工艺参数，使用高铝炉衬、改修椭圆炉膛，开足水力风箱全力鼓风，投石灰石造渣，反复炒炼脱碳，最后折叠锻打成型。
五炉出了四炉好钢，一炉因矿石品位偏低而品质不达标。
四炉好钢，累计产出精钢坯料约二百斤。
邓志远给每一炉产品都编了号，在钢坯端面刻了专属记号，接着就取出锉刀，逐块测试硬度，把测试结果一一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
“第一炉，锉刀阻力偏大，手感硬。”邓志远心里暗自估测，以现代标准粗略换算，硬度大约在HRC35到40的范围。
“第二炉，阻力略低，手感均匀，比第一炉软一些，但韧性好。”
“第三炉，跟第一炉接近。”
“第四炉，阻力适中，手感最佳，不软不硬，正是做刀具的好钢。”
他翻出笔记本里早就写好的一张表格，是他根据后世材料学知识列的“明末条件可实现的钢材性能范围”，对照测试结果，他心里有了数。
“第四炉的工艺参数最稳定，就按这个来。”
他把第四炉的各项参数，矿石用量、木炭用量、石灰石比例、鼓风时长、搅拌时间、锻打次数，全部记录在一张纸上，交给王老锤。
“王师傅，以后就按这个做，每一步都不能差。”
“这叫啥？”王老锤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这叫标准操作规程。”邓志远说，“以后不管谁来做，只要照着这个做，就能出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钢。”
王老锤愣在当地，满是皱纹的脸慢慢舒展，一点一点露出了笑容，他打了四十年铁，最知道“一样”两个字有多金贵：同样一炉料，上午炼和下午炼出来的钢性就不一样，从头到尾全靠手上那点没法说的感觉拿捏，如果真能做到“一样”……
“少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攥着纸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这要是真的，那以后打出来的铁器，件件都是好钢？”
“件件都是。”
有了二百斤精钢，邓志远开始做刀。
不是普通铁匠铺的菜刀，而是腰刀，明军制式装备之一，长汀县城的守军、各乡的民团、商队的护卫，都需要腰刀。
但邓志远做的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腰刀。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详细的腰刀图纸：刀身长八十厘米，宽三厘米，厚六毫米，刃口部分用差速淬火工艺，刃口淬得极硬，锉刀上去打滑，保持锋利；刀脊保持较软，弯曲不断，保证韧性。
差速淬火的原理很简单：淬火的时候，刃口部分先入水，多停几息；然后整体入水，这样刃口冷却快，硬度高；刀脊冷却慢，韧性好，一把刀既有锋利的刃，又有不易折断的脊。
这个工艺在宋代就有雏形，当时工匠已经掌握了熟铁和生铁合炼的“团钢”技术，通过将柔铁盘屈，把生铁陷其间，密封锻打让二者相融，能得到质量更稳定的钢材，但明末的普通铁匠做不到，他们没能掌握这类优质制钢技术，铁质太差，杂质太多，再怎么淬火也是白搭。
现在有了精钢，一切水到渠成。
第一批腰刀做了十把。
从下料、锻打成形、粗磨、差速淬火到精磨、装柄，每一道工序都由邓志远亲自盯着，每一把刀做完，他都要亲手检验，先看刃口的平直度，再用锉刀试硬度，最后拿一根铁丝试锋利度。
“能削铁丝不断刃，才算合格。”
十把刀里，八把合格，两把因淬火时温度不均，刃口出现微裂，被他直接报废。
“不合格的就是废品，宁可少做，不能滥做。”
王老锤在一旁看得心疼，呼吸都跟着发紧，这两把废刀在他眼里其实还能凑合用，可邓志远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扔进了废料堆。
“少爷，这两把刀……”
“王师傅，”邓志远拿起一把合格的腰刀，在炉火下翻转着看刃口的光泽，“我们卖的不是刀，是信用，一把烂刀流出去，十把好刀的名声就毁了。”
八把合格腰刀，邓志远计划留三把给护矿团，虽然护矿团还没有正式组建，但王铁锤和李狗儿已经有了雏形，剩下的五把，拿到县城去试水。
五月初八，林巧儿带着邓福和两把腰刀去了长汀县城。
她没有去铁匠铺，铁匠铺的老板跟周家有生意往来，不会买邓家的刀，她去了城南的李记兵器铺。
李记兵器铺是长汀县城最好的兵器店，老板李四是个识货的人。
林巧儿把两把腰刀往柜台上一放。
李四接过刀翻来覆去端详，先是一愣，只见刀身锻纹细腻均匀，跟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铁刀完全是天差地别。
他缓缓抽出刀，用拇指轻轻蹭过刃口，只觉寒意侵指，果然锋利，但这不是那种易卷刃的浮快假锋利，而是带着一种沉实“咬手”的刚利质感。
“这刀……谁打的？”
“我家的。”林巧儿神色平静。
“你邓家？”李四吃了一惊，邓家铁匠铺的名声早就垮了，出的铁器又脆又糙，连农妇都嫌弃。
林巧儿没解释，只是说：“你试试。”
李四把刀架在砧板上，拿起一把铁锤，对着刀脊砸了下去。
普通铁刀，这么一锤下去，要么弯了，要么断了。
腰刀弹了一下，直了起来，没弯，没断，腰刀微微一沉，随即轻轻弹了一下，立刻恢复原样，既没有弯折，也没有崩裂。
李四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
刀身弯了一个弧度，锤力一松，又弹了回来。
“钢刀？”李四一把抓过来，“这是真的用钢打的刀！”
他把两把刀都抄在手里，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端详，指节抚过刀身纹路，抬眼开口问：“多少钱一把？”
“二两。”
二两，不算便宜，李四暗暗吸了口气，现下市面上普通铁腰刀也才卖五百文到八百文，质地好的铁刀也不过一两，二两钱，着实不算便宜。
但李四掂了掂手里的刀，算了算，这种钢刀，卖给军中或商队，卖二两都有人要。
“两把都给我。”他说，“以后有货，我都要了，有多少把收多少把。”
林巧儿笑了笑，这是她嫁入邓家后第一次出面谈生意。
“李老板，以后每月供十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把刀，刻上‘南阳堂邓’四个字，你要告诉买刀的人，这刀是谁打的。”
李四看了她一眼，点头：“善。”
林巧儿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四两银子和一条消息。
“李老板说，第二批刀他已经找到了买家，汀州卫的一个百户。”她把银子放在桌上，“那百户要亲自来看刀。”
“汀州卫？”邓志远挑了挑眉。
“嗯。”林巧儿坐下来，倒了一杯茶，“而且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家的人昨天去了宗族。”
正端着茶碗的他，手指猛地一顿。
“周老爷去见族长，说三个月之限快到了，如果邓志远还不上债，矿山应该按约归宗族处置，然后宗族再把矿山转给周家抵债。”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邓志远停了一会儿。
今天是五月初八，三个月之限的最后一天是七月初三，还有两个月。
但周家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
“他们急了。”他说。
“是。”林巧儿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邓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把矿山染成浓重的暗黑色，溪边水车吱呀着慢慢转动，炉子的烟囱悠悠飘起一缕青烟。
“他不是要债吗？”邓志远转过身来，嘴角一咧，“那就还。”
“还？拿什么还？”
邓志远从桌上拿起一把腰刀，那是他亲手检验的第八把合格品，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既透出逼人的寒光，又显得锐气逼人。
“拿这个。”
他把刀举到林巧儿面前：“巧儿，你知道这把刀值多少钱吗？”
“卖给李老板二两。”
邓志远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如果我一次供一百把呢？卖给汀州卫、卖给商队、卖给各乡民团，每把二两，一百把就是二百两，我们欠周家的债，总共是多少？”
林巧儿脱口而出：“八十两。”
“八十两。”邓志远把刀重重地拍在桌上，“五十把刀就够了。”
他看着林巧儿，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他们，邓家的债，邓家还得起。”
然而周家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五月十二之后的几天，矿山上日夜不停，邓志远把出钢的节奏提到了最快，每天开一炉，出了好钢就马上打刀，王老锤日日挥大锤，抡得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年轻的王铁锤指头上磨破了皮，拱起好几个透亮的血泡。
五月十二，一辆马车从县城方向驶来，停在了邓氏铁矿的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周家的管家，满脸横肉，穿着一身绸缎褂子，腰间挂着一把算盘，这是管家的标配。
另一个是宗族长辈邓氏七叔，在族里是说得上话的头面人物，坊间早有传言，说他早就跟周家走得极近。
“邓少爷！”周家管家站在矿山门口，声音又尖又亮，“周老爷让老奴来问一声，三个月之限，可还记得？”
邓志远擦着满手煤灰从炼钢炉边走过来，目光扫过尖声叫嚷的周家管家，又落在邓七叔脸上，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
“周老爷说，”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如果少爷还不上债，那就按约，矿山归宗族，宗族转给周家抵债，这是当初的字据，白纸黑字，少爷不会不认吧？”
邓志远接过字据，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字据折好，还给管家。
“字据我认。”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债，我也可以还。”
管家嗤笑一声：“还？邓少爷拿什么还？”
邓志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工具架旁边，拿起一把腰刀，走回来，递给管家。
“看看这个。”
管家接过来，随手翻了翻，不以为然：“一把刀而已。”
“你试试。”邓志远说。
管家不明所以，先把刀架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随手用旁边的一把铁锤砸了一下；接着满心疑惑，又将邓家腰刀搭在旁边一块石面上，随手拎过一旁的铁锤砸了下去。
被砸的是周家管家自己随身带的铁刀，这把刀平日里只用来切肉割绳，此刻两把刀碰在一起。
咔嚓。
周家管家的铁刀断成了两截。
邓家腰刀纹丝不动。
矿山上一片寂静。
周家管家瞪大了眼睛，瞅瞅手里断成两截的自家刀，又瞧瞧地上纹丝不动的邓家腰刀，嘴巴张了半晌，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邓七叔走上前来，捡起那把断刀看了看断口，灰暗粗糙，砂眼密布，典型的劣质铁器，又捡起腰刀看了看，锻纹细腻，刃口如镜。
“这刀……是你打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邓志远说，“以前出的东西不行，是因为炼法不对，现在对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管家和七叔：“八十两的债，我分文不少，但不是拿铁块抵，是拿好钢好刀抵。”
管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话：“这……这事老奴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周老爷。”
“那就回去禀报。”邓志远把腰刀往他手里一塞，“把这个给周老爷看看，告诉他，邓家的债，邓家还得起，三天之内，我给周老爷一个清楚的还债方案。”
管家接过刀，脸色铁青地爬上马车，邓七叔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邓志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着马车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颠簸远去，车轮后扬起一路混着草屑的黄尘，他吐了口浊气，转身往炉子方向走。
王老锤凑过来，低声说：“少爷，你这么一搞，周家肯定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邓志远抬步继续往炉子方向走，“但不甘心也得接着，从今天起，加紧出钢，七月初三之前，我要至少一百把合格的腰刀。”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王老锤。
“王师傅，好戏才刚刚开始。”
但邓志远立刻下了死令：“第一炉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等我的命令。”
王老锤不解：“少爷，出了好钢，不应该让族里知道吗？三个月之限——”
“我要的不是让他们知道，而是让他们看见。”邓志远用肩巾蹭着手臂上烫出的亮水泡，语气依旧平静地说，“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知道，他们会找借口不信，看见，他们就堵不住嘴了。”
王老锤想了想，竖起了大拇指。
五月初二到五月十五，整整十四天，邓志远带着王老锤和王铁锤，连续开了五炉。
每一炉都严格遵循第一次成功的工艺参数，使用高铝炉衬、改修椭圆炉膛，开足水力风箱全力鼓风，投石灰石造渣，反复炒炼脱碳，最后折叠锻打成型。
五炉出了四炉好钢，一炉因矿石品位偏低而品质不达标。
四炉好钢，累计产出精钢坯料约二百斤。
邓志远给每一炉产品都编了号，在钢坯端面刻了专属记号，接着就取出锉刀，逐块测试硬度，把测试结果一一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
“第一炉，锉刀阻力偏大，手感硬。”邓志远心里暗自估测，以现代标准粗略换算，硬度大约在HRC35到40的范围。
“第二炉，阻力略低，手感均匀，比第一炉软一些，但韧性好。”
“第三炉，跟第一炉接近。”
“第四炉，阻力适中，手感最佳，不软不硬，正是做刀具的好钢。”
他翻出笔记本里早就写好的一张表格，是他根据后世材料学知识列的“明末条件可实现的钢材性能范围”，对照测试结果，他心里有了数。
“第四炉的工艺参数最稳定，就按这个来。”
他把第四炉的各项参数，矿石用量、木炭用量、石灰石比例、鼓风时长、搅拌时间、锻打次数，全部记录在一张纸上，交给王老锤。
“王师傅，以后就按这个做，每一步都不能差。”
“这叫啥？”王老锤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这叫标准操作规程。”邓志远说，“以后不管谁来做，只要照着这个做，就能出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钢。”
王老锤愣在当地，满是皱纹的脸慢慢舒展，一点一点露出了笑容，他打了四十年铁，最知道“一样”两个字有多金贵：同样一炉料，上午炼和下午炼出来的钢性就不一样，从头到尾全靠手上那点没法说的感觉拿捏，如果真能做到“一样”……
“少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攥着纸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这要是真的，那以后打出来的铁器，件件都是好钢？”
“件件都是。”
有了二百斤精钢，邓志远开始做刀。
不是普通铁匠铺的菜刀，而是腰刀，明军制式装备之一，长汀县城的守军、各乡的民团、商队的护卫，都需要腰刀。
但邓志远做的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腰刀。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详细的腰刀图纸：刀身长八十厘米，宽三厘米，厚六毫米，刃口部分用差速淬火工艺，刃口淬得极硬，锉刀上去打滑，保持锋利；刀脊保持较软，弯曲不断，保证韧性。
差速淬火的原理很简单：淬火的时候，刃口部分先入水，多停几息；然后整体入水，这样刃口冷却快，硬度高；刀脊冷却慢，韧性好，一把刀既有锋利的刃，又有不易折断的脊。
这个工艺在宋代就有雏形，当时工匠已经掌握了熟铁和生铁合炼的“团钢”技术，通过将柔铁盘屈，把生铁陷其间，密封锻打让二者相融，能得到质量更稳定的钢材，但明末的普通铁匠做不到，他们没能掌握这类优质制钢技术，铁质太差，杂质太多，再怎么淬火也是白搭。
现在有了精钢，一切水到渠成。
第一批腰刀做了十把。
从下料、锻打成形、粗磨、差速淬火到精磨、装柄，每一道工序都由邓志远亲自盯着，每一把刀做完，他都要亲手检验，先看刃口的平直度，再用锉刀试硬度，最后拿一根铁丝试锋利度。
“能削铁丝不断刃，才算合格。”
十把刀里，八把合格，两把因淬火时温度不均，刃口出现微裂，被他直接报废。
“不合格的就是废品，宁可少做，不能滥做。”
王老锤在一旁看得心疼，呼吸都跟着发紧，这两把废刀在他眼里其实还能凑合用，可邓志远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扔进了废料堆。
“少爷，这两把刀……”
“王师傅，”邓志远拿起一把合格的腰刀，在炉火下翻转着看刃口的光泽，“我们卖的不是刀，是信用，一把烂刀流出去，十把好刀的名声就毁了。”
八把合格腰刀，邓志远计划留三把给护矿团，虽然护矿团还没有正式组建，但王铁锤和李狗儿已经有了雏形，剩下的五把，拿到县城去试水。
五月初八，林巧儿带着邓福和两把腰刀去了长汀县城。
她没有去铁匠铺，铁匠铺的老板跟周家有生意往来，不会买邓家的刀，她去了城南的李记兵器铺。
李记兵器铺是长汀县城最好的兵器店，老板李四是个识货的人。
林巧儿把两把腰刀往柜台上一放。
李四接过刀翻来覆去端详，先是一愣，只见刀身锻纹细腻均匀，跟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铁刀完全是天差地别。
他缓缓抽出刀，用拇指轻轻蹭过刃口，只觉寒意侵指，果然锋利，但这不是那种易卷刃的浮快假锋利，而是带着一种沉实“咬手”的刚利质感。
“这刀……谁打的？”
“我家的。”林巧儿神色平静。
“你邓家？”李四吃了一惊，邓家铁匠铺的名声早就垮了，出的铁器又脆又糙，连农妇都嫌弃。
林巧儿没解释，只是说：“你试试。”
李四把刀架在砧板上，拿起一把铁锤，对着刀脊砸了下去。
普通铁刀，这么一锤下去，要么弯了，要么断了。
腰刀弹了一下，直了起来，没弯，没断，腰刀微微一沉，随即轻轻弹了一下，立刻恢复原样，既没有弯折，也没有崩裂。
李四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
刀身弯了一个弧度，锤力一松，又弹了回来。
“钢刀？”李四一把抓过来，“这是真的用钢打的刀！”
他把两把刀都抄在手里，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端详，指节抚过刀身纹路，抬眼开口问：“多少钱一把？”
“二两。”
二两，不算便宜，李四暗暗吸了口气，现下市面上普通铁腰刀也才卖五百文到八百文，质地好的铁刀也不过一两，二两钱，着实不算便宜。
但李四掂了掂手里的刀，算了算，这种钢刀，卖给军中或商队，卖二两都有人要。
“两把都给我。”他说，“以后有货，我都要了，有多少把收多少把。”
林巧儿笑了笑，这是她嫁入邓家后第一次出面谈生意。
“李老板，以后每月供十把，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把刀，刻上‘南阳堂邓’四个字，你要告诉买刀的人，这刀是谁打的。”
李四看了她一眼，点头：“善。”
林巧儿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四两银子和一条消息。
“李老板说，第二批刀他已经找到了买家，汀州卫的一个百户。”她把银子放在桌上，“那百户要亲自来看刀。”
“汀州卫？”邓志远挑了挑眉。
“嗯。”林巧儿坐下来，倒了一杯茶，“而且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周家的人昨天去了宗族。”
正端着茶碗的他，手指猛地一顿。
“周老爷去见族长，说三个月之限快到了，如果邓志远还不上债，矿山应该按约归宗族处置，然后宗族再把矿山转给周家抵债。”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邓志远停了一会儿。
今天是五月初八，三个月之限的最后一天是七月初三，还有两个月。
但周家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
“他们急了。”他说。
“是。”林巧儿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邓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把矿山染成浓重的暗黑色，溪边水车吱呀着慢慢转动，炉子的烟囱悠悠飘起一缕青烟。
“他不是要债吗？”邓志远转过身来，嘴角一咧，“那就还。”
“还？拿什么还？”
邓志远从桌上拿起一把腰刀，那是他亲手检验的第八把合格品，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既透出逼人的寒光，又显得锐气逼人。
“拿这个。”
他把刀举到林巧儿面前：“巧儿，你知道这把刀值多少钱吗？”
“卖给李老板二两。”
邓志远一拍大腿，眼睛亮起来，“如果我一次供一百把呢？卖给汀州卫、卖给商队、卖给各乡民团，每把二两，一百把就是二百两，我们欠周家的债，总共是多少？”
林巧儿脱口而出：“八十两。”
“八十两。”邓志远把刀重重地拍在桌上，“五十把刀就够了。”
他看着林巧儿，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他们，邓家的债，邓家还得起。”
然而周家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五月十二之后的几天，矿山上日夜不停，邓志远把出钢的节奏提到了最快，每天开一炉，出了好钢就马上打刀，王老锤日日挥大锤，抡得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年轻的王铁锤指头上磨破了皮，拱起好几个透亮的血泡。
五月十二，一辆马车从县城方向驶来，停在了邓氏铁矿的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周家的管家，满脸横肉，穿着一身绸缎褂子，腰间挂着一把算盘，这是管家的标配。
另一个是宗族长辈邓氏七叔，在族里是说得上话的头面人物，坊间早有传言，说他早就跟周家走得极近。
“邓少爷！”周家管家站在矿山门口，声音又尖又亮，“周老爷让老奴来问一声，三个月之限，可还记得？”
邓志远擦着满手煤灰从炼钢炉边走过来，目光扫过尖声叫嚷的周家管家，又落在邓七叔脸上，从头至尾没说一句话。
“周老爷说，”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如果少爷还不上债，那就按约，矿山归宗族，宗族转给周家抵债，这是当初的字据，白纸黑字，少爷不会不认吧？”
邓志远接过字据，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字据折好，还给管家。
“字据我认。”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债，我也可以还。”
管家嗤笑一声：“还？邓少爷拿什么还？”
邓志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工具架旁边，拿起一把腰刀，走回来，递给管家。
“看看这个。”
管家接过来，随手翻了翻，不以为然：“一把刀而已。”
“你试试。”邓志远说。
管家不明所以，先把刀架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随手用旁边的一把铁锤砸了一下；接着满心疑惑，又将邓家腰刀搭在旁边一块石面上，随手拎过一旁的铁锤砸了下去。
被砸的是周家管家自己随身带的铁刀，这把刀平日里只用来切肉割绳，此刻两把刀碰在一起。
咔嚓。
周家管家的铁刀断成了两截。
邓家腰刀纹丝不动。
矿山上一片寂静。
周家管家瞪大了眼睛，瞅瞅手里断成两截的自家刀，又瞧瞧地上纹丝不动的邓家腰刀，嘴巴张了半晌，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邓七叔走上前来，捡起那把断刀看了看断口，灰暗粗糙，砂眼密布，典型的劣质铁器，又捡起腰刀看了看，锻纹细腻，刃口如镜。
“这刀……是你打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邓志远说，“以前出的东西不行，是因为炼法不对，现在对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管家和七叔：“八十两的债，我分文不少，但不是拿铁块抵，是拿好钢好刀抵。”
管家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话：“这……这事老奴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报周老爷。”
“那就回去禀报。”邓志远把腰刀往他手里一塞，“把这个给周老爷看看，告诉他，邓家的债，邓家还得起，三天之内，我给周老爷一个清楚的还债方案。”
管家接过刀，脸色铁青地爬上马车，邓七叔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邓志远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着马车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颠簸远去，车轮后扬起一路混着草屑的黄尘，他吐了口浊气，转身往炉子方向走。
王老锤凑过来，低声说：“少爷，你这么一搞，周家肯定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邓志远抬步继续往炉子方向走，“但不甘心也得接着，从今天起，加紧出钢，七月初三之前，我要至少一百把合格的腰刀。”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王老锤。
“王师傅，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