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劈刀

锻明之从铁匠铺到日不落 · 汀州笑笑生 · 第8章 · 49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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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大宅的后院里,一壶正山小种刚泡开,茶香混着栀子花的香气飘了满院。

周老爷靠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刮着茶沫。

周家世代经商,在长汀县做了三代铁器生意,从周老爷的祖父开始,就垄断了长汀周边的铁器供应,邓家矿山出的粗铁,有一半是卖给周家的。

当然,那是在邓守仁在世的时候,邓守仁一死,周家就变了一副嘴脸,催债、放贷、利滚利,八十两银子的债务,有一半是利息。

周家的算盘打得很精,等三个月期限一到,矿山归宗族,宗族里的人再一运作,矿山就落到周家手里了,一座铁矿山,价值何止百两?

此刻,管家正站在他面前,脸色难看。

“老爷,邓家那小子……出好钢了。”

“好钢?”周老爷放下茶杯,挑了挑眉,“就凭他那座破炉子?”

“千真万确。”管家把腰间那把断成两截的铁刀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老奴带去的铁刀,邓家那小子拿了一把新打的腰刀,让老奴试,一刀下去,老奴的刀断成两截,他的刀连个豁口都没有。”

周老爷拿起断刀看了看,又拿起腰刀看了看,他的眼力比管家好得多,一眼就看出这腰刀的锻纹跟市面上的铁刀完全不同。

“差速淬火。”他喃喃了一句。

“老爷说什么?”

“没什么。”周老爷把腰刀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邓家那小子倒是给我来了个意外,不过好钢是一回事,还债是另一回事,八十两银子,他一个月能打出多少刀?”

“这个……老奴打听过了,他那个炉子,一个月大概能出一百多斤钢,每把刀用钢约二斤,一个月顶多五十把刀。”

“五十把刀。”周老爷冷笑,“就算一把卖一两五钱,也就七十五两,减去成本、人工、木炭,净利能有四十两就不错了,八十两的债,他还不完。”

“那老爷的意思是……”

“等他来谈。”周老爷端起青瓷盖碗,不紧不慢地拨开茶沫抿了一口,“他肯定会来,来了就得谈,谈的时候,价钱得由我定。”

三天后,邓志远果然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林巧儿,穿着浆洗得发白却齐整干净的青布衣裳,乌黑发髻上稳稳插着那根银簪,跟在邓志远身后。

以及,汀州卫的一个百户。

百户姓陈,名大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裹着络腮胡,褐黄色牛皮刀鞘磨得发亮,腰间斜挎着一把旧刀,他是去李记兵器铺订刀的时候,被林巧儿邀请过来帮忙的。

陈大彪本来没兴趣,但林巧儿接下来的话打动了他:“以后军中买刀,每把刀给你抽五十文佣金。”

帮个小忙,往后就能稳稳拿抽成,何乐不为。

“什么忙?”

“陪我们去一趟周家。”

三个人走进周家大宅的时候,周老爷正坐在正厅里等着。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什么“邓家少爷年轻不懂事”、什么“做生意要讲规矩”、什么“我周家跟邓家祖上几代交情”——但看到汀州卫的百户跟在邓志远身后走进来,他的表情就变了。

“陈百户?”

陈大彪一抱拳:“周老爷,受邓少爷之邀,来做个见证。”

周老爷的脸皮抽了一下,汀州卫的百户,是正六品的武官,虽说算不上什么顶要紧的大人物,可在长汀这小县城里,便是周家也得卖他几分面子。

“邓少爷,”周老爷重新挂上笑容,“请坐。喝茶。”

邓志远没坐。

“周老爷,债的事,今天了了。”

他从林巧儿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把腰刀。

周老爷看了看那二十把刀,又看了看邓志远,笑了笑:“邓少爷,这是……”

“二十把精钢腰刀,每把用精钢二斤,锻打合格,差速淬火,李记兵器铺的价是一两五钱一把,二十把就是三十两。”

“三十两?”周老爷的笑容扩大了一圈,“邓少爷,八十两的债,三十两可不够。”

“当然不够。”邓志远不慌不忙,“二十把刀只是第一批,第二批三十把,已经在打了,月底交货,加上这二十把,五十把刀,折七十五两。”

“七十五两,够了。”周老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不过,邓少爷,你这个刀,是不是得按我说的价来?”

“你什么价?”

“市面上的铁刀,八百文一把,你这刀再好,也贵不过一两,我按一两算,五十把正好五十两,剩下的十三两,你再补。”

邓志远笑了。

这猝不及防的笑,让周老爷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周老爷,”邓志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实有力,像烧红的铁锤实打实砸在冷铁砧上,“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刀不是卖给你的。”

周老爷的笑容凝住了。

“这二十把刀,是还给陈百户的。”邓志远指了指身旁的陈大彪,“陈百户代表汀州卫,一次性采购五十把腰刀,每把二两,五十把一百两。”

“二两?!”周老爷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差点没端住脱手。

“二两一把。”邓志远重复了一遍,“一百两的订单,从中拿出八十两还你的债,剩下的二十两买矿料、开炉、发工钱,周老爷的债一分不少。”

周老爷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邓志远,又看了看陈大彪,陈大彪面无表情,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把上,那把刀正是林巧儿送给他的试用品。

“周老爷,”陈大彪开口了,声音低沉,“这刀我试过了,比军中发的制式刀好三倍不止,二两一把,值!汀州卫下辖六个千户所,每个所有五百把刀的需求,邓少爷要是供得上,我做主,先订五百把。”

五百把,每把二两,一千两的订单。

桌下,周老爷的指节猛地攥紧了。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却没算到邓志远竟直接跳过了他,不把腰刀卖给周家,反倒直接对接军方供货,而且有了军方的背书,以后谁还敢说邓家的刀不值钱?

“周老爷,”邓志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债,我认,刀,我打,八十两银子,一个月内还清,当初的字据上写的,债清则了,债不清,矿山归宗族,对吧?”

周老爷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放下茶杯,挤出一个笑容:“邓少爷好手段,好,那就依你,一个月后,老朽在府上等你还债。”

“不用一个月。”邓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二十把刀的定金收据,陈百户已经付了二十两定金,加上之前的七把刀卖了十两五钱,我手里已经有三十两五钱,这是第一批还款。”

他从林巧儿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三十两碎银和铜钱。

“三十两五钱,周老爷收了,剩下的三十二两五钱,一个月之内,分文不少。”

周老爷看着桌上的银子,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踏出周家大宅的朱红门槛,林巧儿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垂在身侧的手攥着,掌心里全是黏湿的汗。

“你紧张?”邓志远看了她一眼。

“废话。”林巧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翻脸?”

“他不会。”邓志远走在前面,语气笃定,“他是商人,不是匪徒,商人要的是利,不是气,翻脸对他没有好处,反而多了一个军方支持的对手。”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林巧儿一眼:“而且,你送出去的那两把刀,比我预想的效果好,李老板那个口子打开了,后面就好办了。”

林巧儿没说话,紧抿的嘴角却慢慢松开,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陈大彪跟在后面,拍了拍腰间的刀:“邓少爷,你这刀确实好,但,五百把的订单,你打得了吗?”

“打得。”邓志远说,“但我需要时间,两个月。”

“两个月太久了。”

“一个半月。”

陈大彪想了想,点头:“一个半月,我先带五十把回去交差。”

“善。”

踩着落日的斜晖回到矿山,已经是傍晚了。

邓志远在书房里摊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天启元年五月十五,正式还清周家一半债务,预计六月底全部还清。

然后他翻到另一页,开始写新的计划。

不是铁器的计划,是人的计划。

标题只有两个字:护矿。

当天夜里,邓志远去找了王老锤。

“王师傅,矿山最近有没有生人出没?”

王老锤皱了皱眉:“少爷不说,老朽也想提这事,前几天巡山的时候,在西边的山坳里发现了几个脚印,不是咱们矿上人的,鞋底的花纹是军靴的样式,但那一带没有驻军。”

“山匪?”

“怕是。”王老锤叹了口气,“去年秋天就有一股山匪下山劫过两次村子,入夏以来没动静,但眼看秋收近了……”

邓志远指尖顿了顿,眉峰微凝,没吭声。

“王师傅,如果我招一批人,护矿,你觉得怎么样?”

“护矿?”王老锤愣了一下,“少爷要养家丁?”

“不是家丁,是护矿团。”邓志远眼底的神色骤然一沉,“不拿矿山就罢了,一旦出了好钢好铁,必定有人眼红,山匪是一层,地方上的势力又是一层,没有武装,一切都是白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三个月之限还没到,周家就已经坐不住了,等债还清了,他们只会更急,到时候不找山匪来找麻烦,才怪。”

王老锤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

“少爷,你说怎么办。”

“招人。”邓志远说,“先招二十个,要能打的、忠心的、肯吃苦的。”

“人选呢?”

邓志远早就想好了:“矿工里面挑,另外,县城外的流民里也有能打的,今年福建旱了一季,不少佃农失了地,四处流浪,只要给他们一口饱饭吃,他们就肯卖命拼杀。”

他看着王老锤,一字一句地说:“王师傅,从今天起,矿山不只是炼铁的地方了,它是一座堡垒。”

那天夜里,邓志远回到书房,就着灯火连夜草拟告示的草稿,他对着字句反复斟酌,最终把工钱从十五文改到了二十文,要招到肯卖命的人,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第二天一早,他让邓福去县城买了一张大红纸,亲手用毛笔写了告示。

五月十六,矿山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用大红纸写着:

南阳堂邓氏铁矿,招募矿工及护矿壮丁,日薪二十文,包三餐,身强力壮、无不良嗜好者优先,有意者请至矿山门口报名。

日薪二十文,这在长汀县已经是顶高的工钱,寻常佃农给人做工,一天的工钱也不过十文到十五文,还要自己带口粮,邓家不仅包三餐,还能开出二十文的日薪,消息刚传开,当天就有十几个人找上门来报名。

邓志远亲自面试。

他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问三个问题:

“为什么来?”——看动机。

“能吃苦吗?”——看态度。

“遇到危险,跑不跑?”——看胆色。

大部分人回答得中规中矩,但有两个人的回答让邓志远记住了。

头一个是个十七岁的青年,生得虎背熊腰,肤色黝黑,一双手布满厚老茧,一望便是种了多年地的壮汉。

“为什么来?”

“俺不怕苦,就怕没活干,今年旱了,地里的庄稼全死了,俺爹说出去找个活路,俺就来了。”

“能吃苦吗?”

“俺从小种地,日出干到日落,没歇过一天。”

“遇到危险,跑不跑?”

壮汉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俺不懂啥叫危险,但俺知道,谁给俺饭吃,俺就替谁扛事。”

邓志远在名字那一栏写下了三个字:赵铁柱。

第二个人和壮汉全然不同,又黑又瘦活像只山猴,一双眼珠子转个不停,尖尖的虎牙露在外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

“为什么来?”

“老爷!俺饿了好几天了!给俺一口饭吃,俺什么都能干!”

“能吃苦吗?”

“俺流浪了三年,什么苦没吃过?”

“遇到危险,跑不跑?”

少年眼珠子一转:“跑啥?跑了一辈子了,不想跑了,老爷给俺一张床、一碗饭,俺拿命换。”

邓志远看了他一会儿。

这少年身上有种别样的东西,不是蛮力,也不是武艺,是在底层摸爬滚打挣扎求生磨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胆色与机警。

“你叫什么?”

“没名字。人家都叫俺狗儿。”

“李狗儿。”邓志远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姓李。”

少年愣在原地,跟着眼泪唰地就砸了下来。

“老爷——”

“别叫老爷,叫大哥。”

“大……大哥!”

邓志远掌心轻轻落下去,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再说话。

他不知道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但他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每一个有胆色、有忠诚的人,都是无价之宝。

报名的人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邓志远每天傍晚收工后面试一批,面试完继续在灯下算账、画图,林巧儿看他连日熬夜熬得眼窝深陷,每天晚上都温着一碗姜汤,端来逼着他喝下去。

到五月二十,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五十个。

邓志远从中选了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十五个,加上赵铁柱、李狗儿,再加上五个有经验的旧矿工。

二十个人站在矿山门口,排成一排。

邓志远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二十把新打的腰刀,不是精钢腰刀,是普通铁刀,但每把都经过了他的检验。

“从今天起,你们是邓氏铁矿的护矿团。”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在场人的耳朵里。

“你们的职责只有一个,守住这座矿山,谁敢来抢,就打回去。”

他把腰刀一把一把地发下去,每发一把,叫一个名字。

“赵铁柱。”

“到!”壮汉粗声应诺,双手接过刀,指节用力,差点把刀身攥弯了。

“李狗儿。”

“到!”少年接过刀,手指摩挲着刀柄,舍不得松开。

二十把刀发完。

“从今天起,每天操练一个时辰,我会教你们怎么列阵、怎么使刀、怎么配合。”邓志远顿了顿,“做得好,日薪涨到三十文,做不好,走人。”

没人走。

“善。”邓志远点了点头,“王师傅,从今天起,矿山白天炼铁,傍晚操练。”

王老锤咧嘴一笑:“少爷,老朽虽然打了四十年铁,年轻时也耍过几手刀枪,操练的事,老朽来。”

“好。”邓志远看着眼前这二十个人,有壮得像牛犊的赵铁柱,有瘦得像山猴的李狗儿,有满脸风霜的老矿工,有青涩腼腆的少年。

这就是他的第一支武装。

在大明天启元年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二十个人、二十把刀,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