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反客为主
护矿团成立之后，矿山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转了起来。
白天炼铁，傍晚操练，入夜后邓志远还要在灯下算账，两件事堆在一处，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第一件要解决的事，是钱。
陈大彪的五十把腰刀订单还在手里悬着，六月初五交货，一天都不能耽搁，王老锤带着六个铁匠开了两班倒，炉烟从白日飘到入夜就没断过，叮叮当当的锤声从天亮响到鸡叫，邓志远自己盯夜班，子时才去眯两个时辰，天不亮又爬起来。
第四天晚上，他差点把锤子砸到自己手指头。
林巧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工坊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碗咸菜汤，白汽顺着碗边绕着圈往上飘。
“吃。”
“放那儿吧。”他眼睛没离开炉火。
“吃完了再盯。”林巧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三天没好好吃饭了，胃不要了？”
邓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手指上有好几个被炭火烫出的红印子，这些印子都是她天天在灶台熬糯米汁烫出来的，旧痕还没消，新印子就又叠在了上面。
他放下锤子，接过碗，蹲在工坊门口吃起来，馒头又粗又硬，汤里漂着几片菜叶子，没什么油水，但热气灌进胃里，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了。
“账我看了。”林巧儿在旁边蹲下来，声音低了下去，“陈百户的定金二十两到了，李老板那边七把刀收了十两五钱，加上你这个月卖给汀州卫另外三个百户的单子……还完周家的债，能剩多少？”
“剩三十七两左右。”邓志远咬了一口馒头，“这批五十把刀交完，陈大彪说后面还有五百把的大单，每把二两，五百把是一千两。”
林巧儿没说话。
她嫁进邓家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是守着一个小铁匠铺，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熬到白头。她从来不知道“一千两”是什么概念。
“你不怕吗？”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做砸了，欠着人家的债，炉子万一出了废品，人万一跑了，官府万一来找麻烦……”
邓志远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嚼两下，缓缓咽了下去。
“怕。”他说，“但怕归怕，活归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工坊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睡，不用等我。”
林巧儿没动，她看着他的背影融进跳动的炉火光影里，一晃一晃的，像个永远不知道累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烫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李狗儿是护矿团里学得最快的。
操练第一天，赵铁柱还分不清左右，李狗儿已经把腰刀的劈、砍、撩三式比画得像模像样了，他力气不算大，胜在心思灵动、反应迅疾，旁人还在琢磨下一步动作该如何走，他已经完整做完了整套动作。
王老锤教练有个习惯，教完一套动作就背着手在旁边看，谁练得差就骂两句，谁练得好也不夸，但有一回操练结束，他单独叫住了李狗儿。
“狗儿，你那个撩刀的角度不对，刀刃要往外翻半寸，撩出去才有杀伤力。”
李狗儿眨了眨眼：“王爷爷，你怎么知道？”
“老朽年轻时在军营里待过三年。”王老锤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时候跟戚家军的旧部学过几手刀法，后来腿受了伤，就退回来打铁了。”
李狗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成天守在打铁炉前叮叮当当敲打的老头，居然还有过军营从军的经历。
“别跟旁人说。”王老锤摆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你现在年轻，好好练，将来比老朽强。”
从那以后，李狗儿练刀越发拼命，他就像一块晒得干透的海绵落进水里，丁点不剩地把王老锤教的东西全吸了进去。
有天晚上操练完，邓志远叫住他：“狗儿，你识字吗？”
李狗儿挠了挠头：“不识字，流浪的时候没人教。”
“从明天起，每天操练完到工坊来半个时辰，我教你识字。”
李狗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别哭。”邓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识了字，以后能看军令、能算账、能读信。你脑子活，学得会。”
“嗯！”李狗儿使劲点了点头，抬袖子蹭掉眼角的湿意，转身撒腿跑了。
邓志远望着他的背影融进沉沉夜色里，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本明末县志，上面有一句话：“汀州多流民，少年为盗者十之三四。”
那个县志里没有李狗儿的名字，但此刻，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正站在他的矿山里，手攥着一把腰刀，眼睛里有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六月初三，五十把精钢腰刀全部完工，王老锤一把一把验过，每一把都过了他的眼。
六月初五，陈大彪派人验货，五十把刀码在木箱里，每把都用油纸包着，验货的人抽了五把出来试，每一刀劈下去，铁板上只留一道白印，刀刃无损。
一百两银子的尾款当天送到了矿山。
邓志远把银子锁进柜子里，坐在桌前算了一笔账：还周家四十九两五钱，剩五十两出头。加上之前的三十两五钱，手里一共八十两出头。
八十两，还完债，剩不了什么，但后续订单已经排上了，汀州卫六个千户所，每个所五百把刀，总共三千把，三千把，每把二两，六千两。
六千两，放在现代不算什么，放在天启元年的长汀县城，足以买下大半个县城的铺面。
他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窗外虫鸣织成一片，冰轮斜挂在水车檐顶，溪面上浮着一层粼粼银光。
他忽然想起林巧儿前两天说的话：“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
她说得没错，这些天他确实太拼了，不是因为急，而是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天启元年，距离崇祯登基还有五年，距离甲申之变还有二十七年，距离清军入关，更短。
要做的事情太多，能用的时间太少。
但身边的人也需要他，林巧儿需要他，王老锤需要他，李狗儿需要他，赵铁柱和那二十个护矿团的人也需要他，他不是一个人穿越过来的孤魂，他是一群人的主心骨。
主心骨倒了，这些人就散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
明天去周家，把债清了。
邓志远走进周家大宅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本身不重，但拎在手里，却坠着一份实实在在的踏实分量，五十两碎银，这是最后一笔债，加上半个月前还的三十两，八十两白银，分文不少。
周老爷端坐在正厅上，脸色阴得像吞了只绿头苍蝇。
“周老爷。”邓志远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刺眼，“八十两，在此，请周老爷把当初的字据还我。”
周老爷看着桌上的银子，半天没作声。
他是生意人，输了就是输了，赖账不是他的风格，况且旁边还坐着宗族的邓七叔做见证。
“拿字据来。”他吩咐管家。
管家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字据，指尖蹭着纸边磨蹭两下，才垮着肩膀不情不愿地递过来。
周老爷接过字据，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邓志远欠周家白银八十两整，以南阳堂邓氏铁矿为质，限三个月还清，到期不还，矿山归宗族处置。”
他把字据递过去。
邓志远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两清了。”他说。
“两清了。”周老爷喉结滚了两滚，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邓志远转身要走，忽然停住脚步。
“周老爷，有件事顺便说一句。”
“什么事？”
“从今天起，邓家的铁器，不再卖给周家了。”
周老爷原本青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邓少爷，你——“
“周老爷别急。”邓志远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天气，“不是跟你作对，是生意路子变了。陈百户那边五十把刀的订单还没做完，汀州卫另外三个千户所也来了意向，光是军方的订单就忙不过来，实在没多余的货给周家了。”
他拱了拱手：“周老爷生意兴隆，告辞。”
走出周家大宅，林巧儿在外面等着。
“了了？”
“了了。”
林巧儿攥着衣角的手松开，长出一口气，从嫁入邓家到现在，她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八十两的债，三个月的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刀柄都握在别人手里。
现在刀落了。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邓志远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长汀，天高云阔，热浪蒸腾，“该建墙了。”
白天炼铁，傍晚操练，入夜后邓志远还要在灯下算账，两件事堆在一处，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第一件要解决的事，是钱。
陈大彪的五十把腰刀订单还在手里悬着，六月初五交货，一天都不能耽搁，王老锤带着六个铁匠开了两班倒，炉烟从白日飘到入夜就没断过，叮叮当当的锤声从天亮响到鸡叫，邓志远自己盯夜班，子时才去眯两个时辰，天不亮又爬起来。
第四天晚上，他差点把锤子砸到自己手指头。
林巧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工坊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碗咸菜汤，白汽顺着碗边绕着圈往上飘。
“吃。”
“放那儿吧。”他眼睛没离开炉火。
“吃完了再盯。”林巧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三天没好好吃饭了，胃不要了？”
邓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手指上有好几个被炭火烫出的红印子，这些印子都是她天天在灶台熬糯米汁烫出来的，旧痕还没消，新印子就又叠在了上面。
他放下锤子，接过碗，蹲在工坊门口吃起来，馒头又粗又硬，汤里漂着几片菜叶子，没什么油水，但热气灌进胃里，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了。
“账我看了。”林巧儿在旁边蹲下来，声音低了下去，“陈百户的定金二十两到了，李老板那边七把刀收了十两五钱，加上你这个月卖给汀州卫另外三个百户的单子……还完周家的债，能剩多少？”
“剩三十七两左右。”邓志远咬了一口馒头，“这批五十把刀交完，陈大彪说后面还有五百把的大单，每把二两，五百把是一千两。”
林巧儿没说话。
她嫁进邓家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是守着一个小铁匠铺，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熬到白头。她从来不知道“一千两”是什么概念。
“你不怕吗？”她忽然问。
“怕什么？”
“怕做砸了，欠着人家的债，炉子万一出了废品，人万一跑了，官府万一来找麻烦……”
邓志远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嚼两下，缓缓咽了下去。
“怕。”他说，“但怕归怕，活归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工坊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睡，不用等我。”
林巧儿没动，她看着他的背影融进跳动的炉火光影里，一晃一晃的，像个永远不知道累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烫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李狗儿是护矿团里学得最快的。
操练第一天，赵铁柱还分不清左右，李狗儿已经把腰刀的劈、砍、撩三式比画得像模像样了，他力气不算大，胜在心思灵动、反应迅疾，旁人还在琢磨下一步动作该如何走，他已经完整做完了整套动作。
王老锤教练有个习惯，教完一套动作就背着手在旁边看，谁练得差就骂两句，谁练得好也不夸，但有一回操练结束，他单独叫住了李狗儿。
“狗儿，你那个撩刀的角度不对，刀刃要往外翻半寸，撩出去才有杀伤力。”
李狗儿眨了眨眼：“王爷爷，你怎么知道？”
“老朽年轻时在军营里待过三年。”王老锤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时候跟戚家军的旧部学过几手刀法，后来腿受了伤，就退回来打铁了。”
李狗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成天守在打铁炉前叮叮当当敲打的老头，居然还有过军营从军的经历。
“别跟旁人说。”王老锤摆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你现在年轻，好好练，将来比老朽强。”
从那以后，李狗儿练刀越发拼命，他就像一块晒得干透的海绵落进水里，丁点不剩地把王老锤教的东西全吸了进去。
有天晚上操练完，邓志远叫住他：“狗儿，你识字吗？”
李狗儿挠了挠头：“不识字，流浪的时候没人教。”
“从明天起，每天操练完到工坊来半个时辰，我教你识字。”
李狗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别哭。”邓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识了字，以后能看军令、能算账、能读信。你脑子活，学得会。”
“嗯！”李狗儿使劲点了点头，抬袖子蹭掉眼角的湿意，转身撒腿跑了。
邓志远望着他的背影融进沉沉夜色里，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本明末县志，上面有一句话：“汀州多流民，少年为盗者十之三四。”
那个县志里没有李狗儿的名字，但此刻，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正站在他的矿山里，手攥着一把腰刀，眼睛里有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六月初三，五十把精钢腰刀全部完工，王老锤一把一把验过，每一把都过了他的眼。
六月初五，陈大彪派人验货，五十把刀码在木箱里，每把都用油纸包着，验货的人抽了五把出来试，每一刀劈下去，铁板上只留一道白印，刀刃无损。
一百两银子的尾款当天送到了矿山。
邓志远把银子锁进柜子里，坐在桌前算了一笔账：还周家四十九两五钱，剩五十两出头。加上之前的三十两五钱，手里一共八十两出头。
八十两，还完债，剩不了什么，但后续订单已经排上了，汀州卫六个千户所，每个所五百把刀，总共三千把，三千把，每把二两，六千两。
六千两，放在现代不算什么，放在天启元年的长汀县城，足以买下大半个县城的铺面。
他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窗外虫鸣织成一片，冰轮斜挂在水车檐顶，溪面上浮着一层粼粼银光。
他忽然想起林巧儿前两天说的话：“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熬。”
她说得没错，这些天他确实太拼了，不是因为急，而是因为他知道时间不等人，天启元年，距离崇祯登基还有五年，距离甲申之变还有二十七年，距离清军入关，更短。
要做的事情太多，能用的时间太少。
但身边的人也需要他，林巧儿需要他，王老锤需要他，李狗儿需要他，赵铁柱和那二十个护矿团的人也需要他，他不是一个人穿越过来的孤魂，他是一群人的主心骨。
主心骨倒了，这些人就散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
明天去周家，把债清了。
邓志远走进周家大宅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木匣子。
匣子本身不重，但拎在手里，却坠着一份实实在在的踏实分量，五十两碎银，这是最后一笔债，加上半个月前还的三十两，八十两白银，分文不少。
周老爷端坐在正厅上，脸色阴得像吞了只绿头苍蝇。
“周老爷。”邓志远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刺眼，“八十两，在此，请周老爷把当初的字据还我。”
周老爷看着桌上的银子，半天没作声。
他是生意人，输了就是输了，赖账不是他的风格，况且旁边还坐着宗族的邓七叔做见证。
“拿字据来。”他吩咐管家。
管家慢条斯理地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字据，指尖蹭着纸边磨蹭两下，才垮着肩膀不情不愿地递过来。
周老爷接过字据，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邓志远欠周家白银八十两整，以南阳堂邓氏铁矿为质，限三个月还清，到期不还，矿山归宗族处置。”
他把字据递过去。
邓志远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两清了。”他说。
“两清了。”周老爷喉结滚了两滚，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邓志远转身要走，忽然停住脚步。
“周老爷，有件事顺便说一句。”
“什么事？”
“从今天起，邓家的铁器，不再卖给周家了。”
周老爷原本青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邓少爷，你——“
“周老爷别急。”邓志远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天气，“不是跟你作对，是生意路子变了。陈百户那边五十把刀的订单还没做完，汀州卫另外三个千户所也来了意向，光是军方的订单就忙不过来，实在没多余的货给周家了。”
他拱了拱手：“周老爷生意兴隆，告辞。”
走出周家大宅，林巧儿在外面等着。
“了了？”
“了了。”
林巧儿攥着衣角的手松开，长出一口气，从嫁入邓家到现在，她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八十两的债，三个月的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刀柄都握在别人手里。
现在刀落了。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邓志远抬头看了看天，六月的长汀，天高云阔，热浪蒸腾，“该建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