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筑墙

锻明之从铁匠铺到日不落 · 汀州笑笑生 · 第10章 · 33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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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日头毒辣得烤人,把土路晒得泛出刺目的白,邓志远送林巧儿回了院子,转身便往矿山赶,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矿山旁的溪水边,水车正慢悠悠转着,烟囱飘起一缕淡青色的烟。

邓志远加快脚步,进了矿山大门,立刻召集了王老锤、赵铁柱和李狗儿。

“从今天起,矿山进入二级戒备。”

“二级戒备?”赵铁柱挠了挠头。

“就是,除了炼铁和操练,加一件事,筑墙。”

他在地上画了一张图,矿山的俯瞰图,山谷入口宽约五十米,两侧靠着陡峭的山坡,整座矿山就像落在一个口袋里,入口便是袋口。

“现在矿山只有一圈破朽的木栅栏,连野猪都挡不住,我要把这儿改成”

他在入口位置画了一道粗线。

“一道墙,高三米,厚两尺,用三合土夯筑。”

“三合土?”王老锤皱眉,“那种石灰拌土的玩意儿?糊房子还行,筑墙怕是不顶事。”

“不是普通的三合土。”邓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花了三个晚上算出来的改良配方。

“熟石灰四成,黏土三成,砂三成,这三样是骨料的基础,但普通三合土用清水拌和,不行。”

他点了点纸上的关键:

“拌合不用清水,用糯米汁,糯米汁的黏性比清水强十倍,夯出来的三合土硬如磐石,汁里再掺桐油,十分之一的量,桐油防水,最后骨料里额外掺碎瓷粉,大约一成,增加密实度。”

“糯米汁?”李狗儿瞪大了眼,“那不是吃的吗?”

“糯米汁是胶凝剂,”邓志远解释道,“加了糯米汁的三合土,黏结力比普通三合土强三四倍,桐油防水,碎瓷粉增加密实度,三种加在一起,夯出来的墙,”

他顿了顿,看着王老锤:“比石头硬。”

王老锤半信半疑:“比石头还硬?”

“不信?我筑一块试试。”

当天下午,邓志远带着几个矿工在矿山门口筑了一块试验墙,高一尺、宽一尺、厚半尺,按照改良配方配比。

糯米汁是林巧儿带着邓若兰熬的,整整五十斤,邓若兰蹲在灶台边,一下一下搅着大锅里翻滚的糯米浆,小脸被蒸腾的热气熏得通红。

“大嫂,大哥要拿糯米糊墙?”

“你大哥说要筑一道铁打的墙。”林巧儿一边搅浆一边算账,五十斤糯米值多少银子,五十斤桐油值多少银子,加上石灰、黏土、碎瓷……这道墙的成本,粗算下来约十五两。

十五两,对他们现在的家底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林巧儿没有多说,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邓志远花钱的地方,从来没有浪费过。

试验墙夯好后,阴干五天。

五天后,邓志远让赵铁柱拿铁锤去砸。

赵铁柱扎稳马步,抡起二十斤重的铁锤,攒足浑身力气狠狠砸在试验墙上。

“当”的一声闷响,锤子弹了回来,赵铁柱的虎口震得发麻。

试验墙上只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浅坑。

“这……”赵铁柱瞪大了眼睛,看看墙,又看看锤子,“大哥,这墙成精了吧?”

王老锤捻着胡子走上前,蹲下身弓着腰,凑到坑边伸出指甲狠狠抠了两下,指腹蹭得发白,愣是没抠进去半分。

“比石头硬。”他喃喃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邓志远,“少爷,老朽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土比石头硬。”

“不是土比石头硬。”邓志远拍了拍墙面,“是配方对了,土就能变成石头。”

试验墙成功,一下子给所有人攒足了信心,接下来几天,邓志远带人在矿山入口打下木桩、拉好麻绳,把围墙的走向、地基的宽窄标得明明白白,又熬了两个晚上,画出一张整整齐齐的详细施工图纸。

六月六日,筑墙正式开始。

邓志远把护矿团二十人分成了两组,十个人继续操练,十个人筑墙,五天一轮换。

筑墙的工序说起来不复杂,每一步却都磨人筋骨,要下死力气。

第一步,挖地基。在矿山入口处挖一道深三尺、宽二尺的基槽,挖出来的土留着,拌入石灰做夯料。

第二步,夯墙基。在基槽里分层夯入三合土,每层三寸厚,夯实后再筑下一层。

第三步,筑墙体。用木模板夹住两侧,中间填三合土,分层夯实,每夯完一层,阴干两天再筑下一层。

第四步,墙外挖壕沟。宽六尺、深五尺,沟底插满削尖的竹签。

邓志远亲手做了第一块夯板,一块杉木板,底部包铁皮,用来把三合土砸实。

“夯的时候要均匀,每一锤的力度一样,间距一样,不能漏也不能重叠。”他给筑墙的矿工做示范,“这叫标准化施工,每一锤下去的效果一样,整面墙的强度才均匀。”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心痒手痒,按捺不住上前抢过夯板,沉腰发力砸了几锤,果然每一锤落下去,松散的三合土都被砸得瓷实如坚石。

“大哥,这玩意比打铁还过瘾!”

“打铁是一个人的活,筑墙是一群人的活。”邓志远说,“你力气大,以后带筑墙的组,记住,质量第一,速度第二,墙筑不好,将来要拿命来填。”

赵铁柱收起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筑墙的同时,邓志远没有忘记另一件事,人的问题。

护矿团二十个人虽然都配齐了刀,但大部分人连最基本的队列动作都不会。赵铁柱力气大但没有带兵经验,王老锤虽然年轻时在军营待过但毕竟老了。

邓志远自己也不是武将出身,他是工程师,不是军官,但他有一个优势:他看过太多军事史,从《孙子兵法》到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从戚继光练兵纪要到现代步兵操典,系统的军事理论储备是有的,缺的只是实地练兵的实践。

“先练最基本的。”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训练大纲:

第一周:站队。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听口令行动。

第二周:齐步走。二十个人排成一排,齐步往前走,步子要齐。

第三周:刀阵。前五排持刀列阵,刀口朝外,排面整整齐齐,后五排原地待命策应,全凭口令指挥。

第四周:近身搏杀。劈、砍、撩三个动作反复练。

“不要花样,不要花架子。”他对赵铁柱说,“就练这四个东西,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就算合格。”

赵铁柱领命去了。

李狗儿呢?邓志远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斥候。

“你腿脚快,眼睛尖,耳朵灵。”邓志远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从今天起,你的任务不是操练,是侦察,矿山周围五里以内,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坳、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你都要摸清楚。”

李狗儿手一拍大腿:“大哥,这我在行!”

“还有一件事。”邓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把你看到的东西画下来。画不好没关系,标清楚方向、距离、地形就行。”

李狗儿接过本子翻了两翻,咧开嘴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亮得闪人。

“大哥放心,俺画得不好,但记得住。”

“记住就行,画只是备份,脑子才是真的。”

六月二十日,筑墙进行到第十五天。

围墙已经筑了大半,高三米、厚二尺的三合土墙体在入口处巍然矗立,灰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泛着石头般的光泽——这种以黄土掺沙子、石灰拌成的三合土,经分层夯实版筑而成的墙体格外坚固,每五十米设一个突出部,邓志远管它叫“棱堡”,这是16世纪初意大利人发明的防御结构,能让防守方从侧面射击攻墙的敌人,甚至可借助交叉火力对进攻方形成多重打击。

墙外,壕沟已经挖好,宽六尺、深五尺,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得锋利尖锐的竹签,闪着泛泛的冷光。

从远处看,矿山已经不再是一座简陋的采矿场,它像一座沉凝的小型堡垒,稳稳扼守在狭窄的山谷入口。

邓志远站在围墙上,俯瞰整个山谷入口。

“如果百来个匪徒来攻——”他自言自语,“壕沟挡第一波,围墙挡第二波,墙上的人居高临下砸第三波,等日后有了弓弩,再加上远程压制,如果匪徒从侧面绕……“

他看向东侧的溪沟。

溪沟窄而深,两侧是高约三四米的石壁和灌木丛,如果有人在那里设伏……

“赵铁柱。”

“到!”

“你带十个人,明天去东侧溪沟看看,我有个想法,如果敌人正面攻不动,一定会找侧面突破口,溪沟是唯一的选择。”

“大哥的意思是……在溪沟里设伏?”

“不是设伏。”邓志远笑了笑,“是等他们自己钻进口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围墙一点一点地长高,从一米到两米,从两米到三米,三合土一层一层地夯上去,每层都阴干两天再继续,矿工们轮班作业,筑墙的筑墙,炼铁的炼铁,矿山上从早到晚都飘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响,透着热火朝天的劲儿。

七月初三,围墙完工。

最后一天筑墙的时候,邓志远亲自上了墙顶,他站在三米高的围墙上,看着外面的世界,远处是层叠的青山,近处是水车吱呀慢慢转动,炉窑的烟囱飘着缕缕青烟,矿工们在炉前低头忙碌着。

这是他来到大明后,第一次有了一种“立足”的感觉。

穿越四个多月了,从一无所有的落魄流民,到攒下一座运转的矿山、一座坚固的堡垒、一支能信得过的忠诚队伍。

“报告!”李狗儿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大哥!西边的暗哨发现了脚印!不是咱们的!”

邓志远目光一凝。

“多少人?”

“看脚印……至少三四十个,方向是从西北山里来的。”

“山匪。”王老锤在旁边沉声说。

邓志远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西方。

重峦叠嶂,暮色沉沉,秋意已经漫上山头,而长汀的秋天,从来都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