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备战

锻明之从铁匠铺到日不落 · 汀州笑笑生 · 第11章 · 34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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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狗儿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一进矿山大门就喊:“大哥!大哥!”他浑身裹着尘土,嘴唇裂得翻起干皮,露出来的虎牙沾着碎草屑,脚上的鞋帮子早就跑开了线。

邓志远正在炉子旁边检查新一批腰刀的质量,听到喊声抬头看他。

“说。”

“看清楚了!”李狗儿灌了一瓢凉水,抹了抹嘴,“山匪的大营在西北方向约二十里的黑风寨,我摸到寨子外围,数了,里面约莫一百二十个人。”

“装备呢?”

“大部份拿的是锄头木棍,零星几个有刀,不多。没有甲。”他顿了一下,“那个大个子,听说就是匪首‘黑风张’,手里拿了把大刀,挺威风的,身边跟着十五六个亲信,看着比其他人凶。”

“一百二十人。”邓志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比我想得多。”

“大哥,怕不怕?”李狗儿歪着头看他。

邓志远看了他一眼:“你呢?”

“俺不怕。”少年立刻咧嘴笑开,露出的虎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俺就怕大哥赶俺走。”

“不会赶你走。”邓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歇着,晚上开会。”

夜里,骨干会议在围墙上召开。

参加的人不多,护矿团全部二十个人,加上王老锤、王铁锤和林巧儿。

邓志远把李狗儿探来的情报说给众人,又将笔记本上手绘的地形图摊在地上,就着图把敌我态势一条一缕分析得清楚。

“匪徒一百二十人,匪首亲信约十五人,装备低劣,无甲胄,无攻城器械。”

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矿山有好钢好铁,还有围墙和粮食,入秋以后山上没什么可抢的,我们是最大的肥肉。”

“他们会什么时候来?”王老锤问。

“大概率就这几天。”邓志远说,“秋收之前最后一次大劫,再晚,天冷了山路难走。”

赵铁柱在旁攥紧了拳头,指节绷得咔咔直响。

“大哥,怎么打?”

邓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在座每一个人。

“我先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夜风中格外清晰,“这一仗,我们不能硬拼,土匪人多势众。”

“我们有围墙,有壕沟,有腰刀。他们虽然人多,但武器基本是锄头木棍和破铜烂铁,我们要守株待兔。”

他在图上点了三个位置。

“三层。”

“第一层,壕沟。宽六尺,深五尺,沟底全是竹签,匪徒冲过来,第一脚就踩进沟里,不死也得残。”

“第二层,围墙。高三米,三合土夯得结实,刀劈不动,锤砸不裂,翻过来?三米高的光面墙,没梯子爬不上去。”

“第三层,”他的手指滑到图上的东侧溪沟,“伏击。”

所有人都看向赵铁柱。

“正面攻不动的敌人,一定会从侧面找突破口,溪沟是唯一的选择。”邓志远看着赵铁柱,“你带十个人,提前埋伏在溪沟两侧。等匪首带人钻进来。”

“关门。”赵铁柱接了一句,嘴角咧到了耳根。

“对,关门打狗。”

“剩下的十个人跟我守围墙,待匪首一死,匪军必溃,开墙出击,把溃匪全部收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三层杀局,一层套一层,他们进来一层,就少一层的人,到最后。”

他伸出手掌,慢慢攥成拳头。

“一个都跑不了。”

会后,邓志远没有睡。

他一个人沿着围墙慢慢走了很久,从入口蹭到尽头,再从尽头踱回入口。

月光下,围墙外是一片空旷的谷地,再往外是密林覆盖的山坡,远处隐约飘来夜鸟的啼声和溪水潺潺的流动声。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出了问题怎么办?

二十个护矿团成员,大部分没有上过战场,第一次见血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跑?会不会有人不听令?壕沟围墙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人的环节出了岔子,再好的工事也没用。

他不知道答案。

只能等。

“志远。”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林巧儿。

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围墙的台阶上,月光照着她的脸,清秀而平静。

“你怎么上来了?”

“看你没回来,给你送点吃的东西。”她把碗递过去,“喝碗汤吧!”

邓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矿山上的鸡本就金贵,这只鸡,多半是林巧儿从自己紧巴巴的口粮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

“巧儿。”他喝了半碗,忽然开口,“如果打仗的时候出了事,你带祖母和若兰从后山的小路走,李狗儿探过路,通往南边的村子。”

林巧儿没有回答。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靠着围墙的垛口,看着远处的山。

“你知道我嫁给你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想的是,这个家已经这样了,最差不过要饭。”她笑了笑,声音很轻,“但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野心,是……远见。”林巧儿偏过头看着他,“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知道前面有很远的路要走,但你还是走了。”

她伸手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银簪,在月光下看了看。

“我不走。”她把银簪重新插回去,声音平静而坚定。

邓志远转过头看她。

溶溶月光落在她脸上,林巧儿嘴角轻轻弯起,眼底亮着不落的星火。

“随你。”邓志远把碗放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粗糙的手在月光下交握,他的手上全是铁锈和老茧,她的手上也有织布磨出的硬茧。

“明天开始,”他说,“你帮我管后勤,粮草、伤药,这些归你。”

“我早就算过了。”林巧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这些天算出来的后勤清单:口粮二十人份能吃多少天,伤药能救多少人。

邓志远看了一眼,笑了。

“你什么时候算的?”

“你训练他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算的。”

他在围墙上坐到了后半夜,夜风凉下来了,露水打湿了衣襟,远处的山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山里,有一百多双眼睛正盯着他的矿山。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围墙。

日子一天一天掰着手指头数着过,每一个人都心悬着,在等,也都在悄悄攥紧了力气准备。

七月初五,距离第一次匪袭还有二十多天,矿山进入全面战备状态。

围墙检查了一遍,三合土墙面光滑坚硬,没有裂缝,墙顶的巡逻步道清理干净。

武器检查了一遍,二十把腰刀的刃口全部重新开锋,每一把刀都是王老锤亲手蘸着水打磨的,寒刃磨得发亮,能清清楚楚照见人影。

赵铁柱的十个刀盾兵每天在东侧溪沟里训练,熟悉地形,练习在狭窄空间里的近战搏杀。

李狗儿的暗哨增加到了四个,矿山东南西北各一个,两两互相瞭望,暗哨之间用旗语和烟信号联络。

邓志远做了一件事,他在围墙后方的高处搭了一个简易的指挥台,站在上面,整个山谷入口与围墙全线都能尽收眼底。

“打仗不是比谁勇敢。”他对赵铁柱说,“是比谁的体系更完整,谁的体系先崩溃,谁就输。”

七月中旬,邓志远将训练强度提至了顶点。

每天的训练安排:

清晨:站队。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听口令行动。二十个人排成两排,动作要整齐划一。

上午:齐步走。二十个人排成一排,齐步往前走,步子要齐。从矿山入口走到围墙尽头,再走回来,反复练。

下午:刀阵。前十排持刀列阵,刀口朝外,排面整整齐齐,后十排原地待命策应,全凭口令指挥。

傍晚:近身搏杀。劈、砍、撩三个动作反复练。每个人对着木桩砍一百下,手腕要稳,力度要匀。

“不要花样,不要花架子。”邓志远对赵铁柱说,“就练这四个东西,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就算合格。”

赵铁柱领命去了。

赵铁柱的十个刀盾兵每天在东侧溪沟里训练,熟悉地形。

李狗儿的暗哨增加到了四个,矿山东南西北各一个。

八月初二,一切检查完毕。邓志远让所有人早睡,自己又在围墙上坐了一夜。

八月初三,黄昏。

李狗儿从西边暗哨撒腿奔回来,肩头的粗布短褂全被汗溻透了,呼哧呼哧直喘。

“大哥!西边的暗哨看到了,山沟那边有人在集结!约莫百十号人,打着黑风张的旗号,他们今晚在山沟里扎营,明早肯定来!”

邓志远正就着一碟咸萝卜吃糙米饭,听完抬手搁下木筷,缓缓站起身。

“多少人?”

“俺数了两遍,约莫一百二十个,和之前侦查的一致。”

“装备?”

“大部分拿的是锄头木棍,没有甲。那个大个子,匪首,手里拿了把大刀。”

邓志远点了点头,跟之前的情报完全吻合。

“王师傅。”

“在。”

“通知全军备战。”

“是。”

王老锤转身跑下围墙,奔向矿山的铜锣。

片刻之后,

“当——!”

一声锣响在暮色中回荡,整个矿山瞬间动了起来。

赵铁柱带着十个刀盾兵,悄然向东侧溪沟移动,王老锤把备用武器搬到围墙内侧,随时可取,王铁锤在围墙上协助传递旗语和口令。

林巧儿带着邓若兰,在后方准备伤药和热水。

邓志远登上指挥台,俯瞰整个山谷入口。

暮色沉沉。远处山沟里,隐约有火光闪烁,那是山匪的营火。

“一百二十人。”他低声说,“锄头木棍,乌合之众。”

夜深了。

矿山上静了下来,但不是平日那种松弛的安静,是蛰伏着的、弦绷到极致的安静,像一头蜷起身屏住呼吸的猛兽。

邓志远坐在指挥台上,没有睡。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八月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天际。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世界,那些霓虹灯、高速公路、空调房间。

然后又看了看眼前,围墙、壕沟、腰刀、火把。

明天,就要见血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围墙外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山里,有一百多双眼睛正盯着他的矿山。

来吧。

他靠在围墙的垛口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