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枪和刀一样
秦箫汉侧身，注视着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的轮廓。
赵铁柱睡得很沉稳，呼吸声轻而有节律。月光从窗帘缝隙露进来，照在他露在被外的小臂上，照着那条从肩膀斜拉到肘部的刀疤，刀疤隐隐泛出淡青色光。
“因为你救了那条狗！”秦箫汉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他的话。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惺惺相惜，更没有出生入死，就因为你在生死关头，还替那只瘦不拉几的野狗挨了一脚。
这算哪门子评判标准？
他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前世对于狂犬病的恐惧。
——这他妈也够荒唐的！
秦箫汉想笑，不过，他没能笑出来，因为他知道，在赵铁柱的世界里，标准肯定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来界定。
作为军人——
面临弱小，你护不护？
生死一刀，你挡不挡？
死，你怕不怕？
怕！
谁都怕！
但他还是挡了！！！
——这他妈才叫军人！
秦箫汉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前世那些抗战老兵接受采访时，说起牺牲的战友，从来不哭。
因为他们是军人，军人的生死与老百姓的生死，有着本质的区别。军人的生命很重很重，但是，当需要付出时，又是很轻很轻。
令人厌烦的《大展宏图》那歌声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淡出了秦箫汉的大脑……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箫汉被弄堂里报童的喊叫声吵醒。
“号外！号外！东条英机组阁，日本对美谈判破裂在即！”
他睁开眼，发现赵铁柱已经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旧布擦拭刀身。
“早！”秦箫汉翻身坐起。
赵铁柱应该是没有习惯这样打招呼的方式，停下手中的活儿，迟疑了一下，才轻声回应，“早！”
“你睡得好吗？”
“好！”赵铁柱这次回应得挺快，他把刀收进鞘里，“你睡觉打呼噜。”
秦箫汉不好意思地回答：“……我知道，影响到你没有？”
他确实打呼噜，前世送外卖累成狗，回家倒头就睡，室友投诉过无数次。他试过侧睡，也试过抬高枕头，还试过睡前不喝水，但都没卵用。
“没有！我师父说，打呼噜的人心里没鬼。”赵铁柱说，声音非常平淡。
秦箫汉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师父，瞪大眼睛回应：“你师父还管打呼噜？”
“他什么都管！”赵铁柱的回答就像回答过很多次。
赵铁柱把刀背好，站起身，看向窗外。
“今天有事吗？”
“没有！”秦箫汉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出去转转。”赵铁柱说，“看看哪里能练刀。”
秦箫汉懂了，这人闲不住，或者说，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闲不住。他们必须给自己找事做，必须让身体保持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否则就会被那些死去的战友追上。
“我知道一个地方。”秦箫汉说。
吃过早饭，秦箫汉开车带赵铁柱去了城隍庙。
不是前世被商业完全侵蚀的景点城隍庙，是一九四一年那个真正的、活着的、鱼龙混杂的城隍庙。
卖梨膏糖的、看相算命的、耍猴戏的、拉洋片的、剃头修脚的、卖旧书的、摆残棋的，挤在一条条蛛网般密布的小巷里。人声、叫卖声、铜锣声、胡琴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水。
赵铁柱走在人群中，刀用布裹着，斜背在背上。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年头，带刀的男人太多了。大刀、小刀、匕首、刺刀，有的别在腰后，有的藏在袖里，有的就这么明晃晃拎在手上。巡捕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租界治安早已名存实亡，只要不当街杀人，谁也不愿惹麻烦。
秦箫汉带他穿过九曲桥，拐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这里原是间废弃的祠堂，门板钉死了，但侧墙塌了一个豁口，刚好能钻进人。他从陈默的记忆里寻到这个地方，军统上海区曾经用它做过临时联络站，用来发放活动经费，后来换到了其它地方，就废弃了。
祠堂后院有一块青石铺的空地，三十来平米，四周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枯黄，随风发出沙沙之声，像极港片早期的武打戏室内片场。
赵铁柱站到空地中央，轻缓而慎重地解开裹刀的布，从鞘里抽出大刀。
刀身长约一米二，刃宽一掌，刀背厚实，刀尖呈圆弧形。这是典型的抗战大刀造型，和前世影视剧里二十九军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么亮，那么晃眼。
赵铁柱双手握柄，刀尖下垂，刀背抵肩，扛在身后。
起势……
他开始练刀，没有花哨的动作，劈、砍、撩、挂、斩、刺，每一式都简单到极致，但每一式却都重得像要劈开一整座山。
秦箫汉站在墙边注视着赵铁柱所有动作，他希望自己也能在其中悟到武术的精髓，纵然一个是拳脚一个是兵器，攻击力肯定有相通之处。
他看见赵铁柱的刀锋划过空气，咝一声，仿佛要割出一道时空裂缝。刀很稳，该停就停，该收就收，绝不像影视剧里娘娘腔动刀动枪时那样随意撩动，看似飘逸，实际是舞蹈表演。
赵铁柱的脚步更稳，腿微曲，脚掌挨地，似乎直接就与大地连接在一起。
不过，秦箫汉很快看见了别的东西——
能量场！
赵铁柱的能量场，像一座沉默的火山，没有向外喷发，而是向内蓄积，他把所有的愤怒、痛苦、仇恨、思念、不甘、绝望、希望，全部压缩了，蓄积在胸口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然后随着刀锋激射而出。
每一刀劈出去，都是一个死在喜峰口的战友，每一刀收回来，都是他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秦箫汉忽然明白，赵铁柱为什么能三分钟就睡着，不是因为心大，是因为他把白天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练刀，练到筋疲力尽，练到大脑一片空白，练到躺下时身体像灌了铅，然后才能不去想那些死去的人。
他也忽然明白，赵铁柱为什么愿意跟他拜把子，不是因为那一挡，是因为赵铁柱在他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对现实的反抗，对活着的执念，和对活法的茫然。
他们都来到了生活的十字路口，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们都想试一试。
四十分钟后，赵铁柱收刀，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湿透了整件汗衫。他低头凝视着刀身，用手指擦去刀刃上沾的一滴血——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磨破了皮。
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走向秦箫汉。
“该你练了！”他说。
“我？”秦箫汉脱口而出，跆拳道可不能在这种环境，这种条件下练，跆拳道是武力，更是一种高雅的艺术。
“你不是要学枪？”赵铁柱说的却是另外的事。
“是……”秦箫汉对枪并不如跆拳道那么自信。
“枪和刀一样！”赵铁柱说，“都得要天天摸的。”
他从背上解下一只破旧的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把枪。
不是秦箫汉从汇丰银行取来的勃朗宁，是一把更老的毛瑟手枪——盒子炮。枪身烤漆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钢本色，握把缠着和刀柄同款的布条。
赵铁柱睡得很沉稳，呼吸声轻而有节律。月光从窗帘缝隙露进来，照在他露在被外的小臂上，照着那条从肩膀斜拉到肘部的刀疤，刀疤隐隐泛出淡青色光。
“因为你救了那条狗！”秦箫汉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他的话。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惺惺相惜，更没有出生入死，就因为你在生死关头，还替那只瘦不拉几的野狗挨了一脚。
这算哪门子评判标准？
他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前世对于狂犬病的恐惧。
——这他妈也够荒唐的！
秦箫汉想笑，不过，他没能笑出来，因为他知道，在赵铁柱的世界里，标准肯定不能以常人的思维来界定。
作为军人——
面临弱小，你护不护？
生死一刀，你挡不挡？
死，你怕不怕？
怕！
谁都怕！
但他还是挡了！！！
——这他妈才叫军人！
秦箫汉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前世那些抗战老兵接受采访时，说起牺牲的战友，从来不哭。
因为他们是军人，军人的生死与老百姓的生死，有着本质的区别。军人的生命很重很重，但是，当需要付出时，又是很轻很轻。
令人厌烦的《大展宏图》那歌声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淡出了秦箫汉的大脑……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箫汉被弄堂里报童的喊叫声吵醒。
“号外！号外！东条英机组阁，日本对美谈判破裂在即！”
他睁开眼，发现赵铁柱已经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旧布擦拭刀身。
“早！”秦箫汉翻身坐起。
赵铁柱应该是没有习惯这样打招呼的方式，停下手中的活儿，迟疑了一下，才轻声回应，“早！”
“你睡得好吗？”
“好！”赵铁柱这次回应得挺快，他把刀收进鞘里，“你睡觉打呼噜。”
秦箫汉不好意思地回答：“……我知道，影响到你没有？”
他确实打呼噜，前世送外卖累成狗，回家倒头就睡，室友投诉过无数次。他试过侧睡，也试过抬高枕头，还试过睡前不喝水，但都没卵用。
“没有！我师父说，打呼噜的人心里没鬼。”赵铁柱说，声音非常平淡。
秦箫汉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师父，瞪大眼睛回应：“你师父还管打呼噜？”
“他什么都管！”赵铁柱的回答就像回答过很多次。
赵铁柱把刀背好，站起身，看向窗外。
“今天有事吗？”
“没有！”秦箫汉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出去转转。”赵铁柱说，“看看哪里能练刀。”
秦箫汉懂了，这人闲不住，或者说，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闲不住。他们必须给自己找事做，必须让身体保持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否则就会被那些死去的战友追上。
“我知道一个地方。”秦箫汉说。
吃过早饭，秦箫汉开车带赵铁柱去了城隍庙。
不是前世被商业完全侵蚀的景点城隍庙，是一九四一年那个真正的、活着的、鱼龙混杂的城隍庙。
卖梨膏糖的、看相算命的、耍猴戏的、拉洋片的、剃头修脚的、卖旧书的、摆残棋的，挤在一条条蛛网般密布的小巷里。人声、叫卖声、铜锣声、胡琴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水。
赵铁柱走在人群中，刀用布裹着，斜背在背上。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年头，带刀的男人太多了。大刀、小刀、匕首、刺刀，有的别在腰后，有的藏在袖里，有的就这么明晃晃拎在手上。巡捕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租界治安早已名存实亡，只要不当街杀人，谁也不愿惹麻烦。
秦箫汉带他穿过九曲桥，拐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这里原是间废弃的祠堂，门板钉死了，但侧墙塌了一个豁口，刚好能钻进人。他从陈默的记忆里寻到这个地方，军统上海区曾经用它做过临时联络站，用来发放活动经费，后来换到了其它地方，就废弃了。
祠堂后院有一块青石铺的空地，三十来平米，四周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枯黄，随风发出沙沙之声，像极港片早期的武打戏室内片场。
赵铁柱站到空地中央，轻缓而慎重地解开裹刀的布，从鞘里抽出大刀。
刀身长约一米二，刃宽一掌，刀背厚实，刀尖呈圆弧形。这是典型的抗战大刀造型，和前世影视剧里二十九军用的那种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么亮，那么晃眼。
赵铁柱双手握柄，刀尖下垂，刀背抵肩，扛在身后。
起势……
他开始练刀，没有花哨的动作，劈、砍、撩、挂、斩、刺，每一式都简单到极致，但每一式却都重得像要劈开一整座山。
秦箫汉站在墙边注视着赵铁柱所有动作，他希望自己也能在其中悟到武术的精髓，纵然一个是拳脚一个是兵器，攻击力肯定有相通之处。
他看见赵铁柱的刀锋划过空气，咝一声，仿佛要割出一道时空裂缝。刀很稳，该停就停，该收就收，绝不像影视剧里娘娘腔动刀动枪时那样随意撩动，看似飘逸，实际是舞蹈表演。
赵铁柱的脚步更稳，腿微曲，脚掌挨地，似乎直接就与大地连接在一起。
不过，秦箫汉很快看见了别的东西——
能量场！
赵铁柱的能量场，像一座沉默的火山，没有向外喷发，而是向内蓄积，他把所有的愤怒、痛苦、仇恨、思念、不甘、绝望、希望，全部压缩了，蓄积在胸口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然后随着刀锋激射而出。
每一刀劈出去，都是一个死在喜峰口的战友，每一刀收回来，都是他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秦箫汉忽然明白，赵铁柱为什么能三分钟就睡着，不是因为心大，是因为他把白天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练刀，练到筋疲力尽，练到大脑一片空白，练到躺下时身体像灌了铅，然后才能不去想那些死去的人。
他也忽然明白，赵铁柱为什么愿意跟他拜把子，不是因为那一挡，是因为赵铁柱在他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对现实的反抗，对活着的执念，和对活法的茫然。
他们都来到了生活的十字路口，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们都想试一试。
四十分钟后，赵铁柱收刀，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湿透了整件汗衫。他低头凝视着刀身，用手指擦去刀刃上沾的一滴血——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磨破了皮。
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走向秦箫汉。
“该你练了！”他说。
“我？”秦箫汉脱口而出，跆拳道可不能在这种环境，这种条件下练，跆拳道是武力，更是一种高雅的艺术。
“你不是要学枪？”赵铁柱说的却是另外的事。
“是……”秦箫汉对枪并不如跆拳道那么自信。
“枪和刀一样！”赵铁柱说，“都得要天天摸的。”
他从背上解下一只破旧的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把枪。
不是秦箫汉从汇丰银行取来的勃朗宁，是一把更老的毛瑟手枪——盒子炮。枪身烤漆磨掉大半，露出底下的钢本色，握把缠着和刀柄同款的布条。